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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陆钦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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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钦好像从未在顾却月脸上看到惊诧,亦或说是绝望。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陆钦就是从她看向乌东渡的目光中参到一丝麻木、茫然、与心灰意冷。
“出什么事了?”陆钦问。
那双眼睛默然看向他,过了许久,终于开口,却不是对陆钦。
“小周,你快马回报丁大人,叫他暂停工所一切工事。”
“等安排完一切,把他带到赵家庄来。”
顾却月降为署令后,所有决策都由丁玉堂发布,虽说办法大都是顾却月在想,但二人场面上的事一直配合极好。
如今顾却月直接命令起上官来,不肖顾却月说,瘦高个儿知晓事态紧急,翻山上马,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是出什么事了?”
陆钦这回问的很焦急。
“我能做什么?”
顾却月像是被什么掐住喉咙一般,想说点宽慰陆钦也宽慰自己的话却是不能。
她从未想过乌东渡下藏着如此大的祸患,从未在前人任何笔墨中得以窥见一二,因此,并未有任何应对之策。
清晨的薄雾里,乌东渡隐匿其中。
它本该是下宁、登云一带的护身符,却从来没想过它会是祸首。
“顾平澜,你说话,到底怎么了?”
“是大事,出大事了”,头一回,顾却月的声音里带上颤抖。
她伸手指向薄雾里的乌东渡,“这河渠,是从乌东堤上引来的。”
那又怎样,陆钦想,有道大江满,小江流,什么水沟河渠,不都是从主道上引出来的。
顾却月仍死死盯着乌东渡。
“河渠深埋地下近两丈,按照白沙原每年淤积沙土寸半估计,最少有五六十年的时间,这与昨天挖出的界砖互为佐证。界砖上刻承元八年,有了大规模沙田才会开渠灌溉,那么开渠真正的时间可能还要往前。”
“可是河工志中为什么没有记载?”
“为什么当年乌东渡始建的时候没有避开?”
太多想不明白的事,顾却月虽擅水事,可毕竟不是神明,没法算无遗策,更没法一下子想明白这么多事。
除去方才走的高个子,剩下的人还在坑底哼哧哼哧挖探洞。
陆钦实在听不懂,也看不懂顾却月这是在做什么,想抓住她肩膀使劲摇晃摇晃,好叫她清醒一点。
谁知刚一碰到她,她便膝头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陆钦紧忙去扶。
可顾却月却继续瘫在地上,对陆钦道:“河工志都会归档,得抓紧派人去找一找。”
接着又摇头,“不对,应该从承元年开始翻。”
“起来”,陆钦连拉架拽把顾却月弄起来,“我去,我现在就去,一定把河工志找出来。”
“不”,顾却月又摇摇头,“承元年往前南北分治,小国并立,若是河渠开凿于此时,一定不会在大燕的河工志上有记载。”
“去找老人,说不定会有人记得。”
山间薄雾消散,太阳不知人间世,依旧明媚的耀眼。
陆钦带着顾却月的嘱托回到县衙,一边派人前往周遭个县翻找河工志,一边安排人寻找耄耋之年的老人。
与此同时,丁玉堂来到了赵家庄。
顾却月这会儿比早几个时辰冷静不少,见丁玉堂前来,二人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坑底潺潺的水流。
乌东堤决,不全是天灾,根本就是这些河渠穿行堤下,时日一长泡塌的。
顾却月对丁玉堂道:“丁伯,他们还在挖。”
丁玉堂明白,其实挖不挖的,事实已经摆在那儿,不过是不挖到尽头,始终不愿意承认罢了。
真正麻烦的,也不是赵家庄这一条水渠。
有一就有二,几百里白沙原,不会只引出一条来。
要找数量不定、位置不定、整个大燕数十年无人知晓的河渠,谈何容易?
“丁伯,陆大人已经回县衙报信,兵分两路,一路找河工志,一路找年事已高的老者。”
“我现在太乱了,只能想到这些。”
“您看看还有什么补充没有?”
……
不出顾却月所料,能找到的河工志中并无赵家庄以及其他河渠只言片语。
线索只能落在陆钦那边。
人生七十古来稀,加之洪水刚过,许多行动不便的老者罹难。
即便幸存,七八十的年纪,估计开渠时还是黄口小儿,记不得什么。
陆钦并未将什么好消息带到赵家庄,垂头丧气回到赵家庄的时候,局面比他想象中还要坏。
都水监找不到开渠位置,只能用最传统的办法,在农户地里一寸一寸插锥探。
这样一来,赵家庄农户第一个不愿意。
前两天为了几亩地闹得不可开交的赵、陈两家如今十分荒诞的站在一处,天边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赵、陈两家个选了说话有分量的站在最前。
赵夯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大得很。
“我说这位大人,差事不是这么办的,你在我们地里这翻一块,那翻一块,我们来年怎么种田?”
“难道朝廷派你们下来就是专门找麻烦的?”
“放肆”,丁玉堂怒道:“都水监做什么,难道还要像你们一一解释不成!”
“丁伯,便叫他们说吧”,顾却月道。
赵夯也是毫不客气,言辞十分犀利。
“要不是你们,我们能走到今天这地步。”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呐。”
这话说到所有人痛心处,无论男女老少,都揩起泪来。
陈福浑浊的双眼涌出几行泪,他用手擦干了,哽咽道:“我家小鱼儿还不满周岁,再过几个月该会走路了。”
“好在盼兰跟大柱子一块儿去了,要不这么小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到那边可怎么办。”
“留我一个老头子也好,过不了连年我下去了,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
“要说这名字起的不好,好好的孩子叫什么鱼儿,该叫鸟儿,多大的水都不怕。”
陈福说得平静,像是小鱼儿初生那日,他抱着孩子鱼儿鱼儿的叫。
平静的,没有歇斯底里的,却是最剜人心的。
聚众抗官,丈八十。
只是天灾之下,诸多原有的秩序不再被遵从。
人群中又起骚动,“你说你问心无愧,可敢到河神跟前发誓?”
阡陌小道的尽头是是一座小小的河神庙,澧水沿岸向来有供奉河神的习惯,以期年年风调雨顺。
不需旁人再催,顾却月自己便往河神庙走去。
庙是破败的,用土砖堪堪垒到半人高。
洪水一过,将庙上灰瓦冲走一大半,北边直接接触水流的地方直接塌了半边,露出底下几根乌黑的椽子。
贡台空空如也,原本供奉的瓜果、糕饼、香烛,连同盛它们的碗碟为洪水所卷,连个渣儿都不剩。
但那尊河神还在,端坐中央。
泥胎被水泡过,面庞、眉眼变得模糊不清,但那股神气还在,不怒自威。
河神见过太多大水,仿佛再大的水,都不会动容。
顾却月俯身,从破败的庙顶往下看。
“你不是说你一心为大家伙儿着想,从没有往自己口袋里划拉过一分钱吗?”
“那你犹豫什么?”
“你以为你不开口,就能获得宽恕吗?”
“大水一来,死了多少人,他们能原谅你吗,怕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告你一状,叫阎王爷来收你。”
耳畔尽是咒骂,顾却月甚至分不清这些声音从何而来,究竟是她跟前真实站着的人,还是留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愿离开的亡魂。
“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敢说话?你怕了!”
丁玉堂不愿与他们纠缠,命人揪出几个闹得最凶的准备带回县衙,陆钦也快步过来帮忙。
一片混乱中顾却月忽然开了口。
她垂眸,看着庙上哪处坍塌,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什么,一如在河渠一事上,两眼一抹黑。
“你不是河神吗?”
“你告诉我。乌东渡到底开了多少渠,开口都在哪里?”
“我愿永坠无间,不得往生。”
“你告诉我啊!”
顾却月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近乎是吼叫。
一片喧闹中,大家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咒骂顾却月的人也不骂了,全都站在原地看她。
役吏松开抓着人的手回头看她。
连陆钦也是楞楞看着她。
她似乎高大了许多,比陆钦在三河县河神庙里见过的她更加高大。
先前骂的最凶的赵夯,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续有人坐下来,田埂上,树墩子上,沙地里。
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盯着沙地发呆,有人靠在铜板身上,目光空洞地看向远处。
顾却月也坐下来,仰头看着天。
他们似乎并不是有意为难,只是这巨大的苦痛,总要有个宣泄。
而顾却月恰好站在他们够的着的地方。
那些咒骂,并不是冲着她去的,是冲着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冲着场没道理的大水,冲着不讲道理的老天,冲着那个坐在庙里,一句话也不说的河神。
可民怨官,那官又能怨谁?
是怨一无所有的民,还是怨天道?
夹在中间,分外为难。
没有人再喊叫,只剩下一片潮水退去后的寂静。
所有人都静静坐在河神庙旁,等着太阳,等着炙热的太阳,带走他们一生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