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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朝日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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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初升,田垄初明。
陈福抽完一袋烟,把烟斗在石头上磕干净了,用布袋装好。
“得嘞,这地你们官府乐意挖就挖吧。”
“横竖俺家没了那么多开销,就老头子一个,随便种点什么都行。”
“我看半山腰上那块挺好,种稻子指定长得好。就是没水浇,挑水麻烦了些。”
陈福站起身来,趿拉着草鞋要走,“可说好了,荒地谁开出来是谁的,大伙儿可不兴不认。”
陈福说的地,无非是周围的几座山。
大概是原先都种山稗子的缘故,大家都不愿往山上跑,山上杂草丛生,长得有半人高。
大伙儿陆陆续续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河神庙前只剩都水监的人。
河渠,找不到怎样?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该怎么把开口堵上?
堵一个,堵两个,谁敢说堵得完呢?
又有谁敢拍板隐患全无,在此修筑新堤呢?
自承元年始,至今怎么算至少有六十年,也就是说河渠伴行河堤六十余年。
那堤下地基是什么情况?
顾却月扶额,一动不动看着地面。
“去睡会儿吧”,陆钦往她身边挪了挪,“他们都走了。”
顾却月抬眼,朦朦胧胧看向四周,“怎么都走了?”
一夜不曾合眼,周遭好像全都罩上一层薄纱,连同声音也是。
缓了一会儿,顾却月忽然想起有人临走前嘟囔着说了些什么,却又完全想不起来,仍旧扶着额头,问陆钦道:“方才他们说什么?”
“说是要去种地,种点稻谷什么的足够自己吃了。”
顾却月摇头,“不是这句。”
“说荒地谁开出来就是谁的,叫大伙儿不能不认。”
顾却月仍旧摇头,“也不是这句。”
陆钦想了想,“说山上的地浇水不方便,少不得挑水,麻烦了些。”
听到浇水,顾却月猛然抬起头来,“我怎么就想不到!”
顾却月一惊一乍的,叫陆钦担心不已,他觉得现下最重要的不是想这想那,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经。
“去睡会儿吧,要不去吃点东西。”
顾却月一骨碌爬起来,压根没听见陆钦说什么,“开渠所耗人力物力巨大,一定不是乱开,是为了灌溉。”
“不管过去多少年,白沙原上沙土淤积了多少年,河渠被埋得有多深,沙田没有变。”
“有地籍,就有沙田轮廓,有沙田轮廓,就能推断出开了几条渠。”
顾却月走得飞快,陆钦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如此一来,下宁,登云,还有周围各县,只要能找出地籍来,从承元年一直看过来,清江原本能灌溉多少沙地,后来又多了多少沙地,种山稗子需要频繁浇水,一定不会担水浇灌。”
“所以,他们开了渠,多出来的沙地底下,极有可能开过暗渠。”
“丁伯”,顾却月已走到丁玉堂跟前,“我想出办法来了。”
丁玉堂正望着坑底唉声叹气,顾却月火急火燎过来,压根没听清她说什么,便见她踩着马镫上马。
于是只能问陆钦道:“干什么去了这是?”
陆钦本要将方才顾却月所说原原本本讲一遍,但见顾却月夹紧马腹,转眼就快看不见踪影,匆匆给丁玉堂留下了句,“她说她要去查地籍。”
……
下宁的地籍大多为洪水所毁,州府存档地籍运抵尚需时日。趁着这个功夫,顾却月凑齐了十几个四五十出头的庄户人。
要想找到暗渠,不光是清江走向,更重要的是地。
种地也是一门学问,顾却月就是再厉害,万万不会知道哪块地该浇,哪块地不用浇。
一群人中有个愣头青扎眼的很,进进出出好几天,顾却月早就注意到他,可他却有意无意绕着顾却月。
“秦良策?”
愣头青停住脚步,半天才回头,目光闪躲,草草道一声,“大人。”
顾却月没应,只继续问道:“怎么到这里来?”
“小人听闻,下宁的山稗子很是值钱,因此跟着草药商人一同到下宁来。”
秦良策始终低垂着头,能看见的只有一双皂靴,以及墨绿的官袍下摆。
他很不是时候的觉得,官袍真是压人。
顾却月不再问,可也没叫秦良策走。
秦良策想了一下,觉得顾却月所问,应当不是为什么到下宁来。
于是又道:“听说官府在招懂浇地的庄户人,一天给二十文钱,所以到这儿来赚些零散银子。”
他倒是不撒谎,不给自己戴高帽,跟从前一样,三句话不离银钱。
“嗯,忙吧”,顾却月心中搁不下暗渠的事,准备回公堂。
错身之际,秦良策忽然又叫一声大人。
“大人”,他又叫一声。
顾却月回过神来,转身的功夫秦良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什么事”,顾却月蹙眉,她如今焦头烂额,是真没心思管水事以外的闲事了。
看这架势,像是同之前陈二牛一样要顾却月做什么主。
顾却月直截了当对他道:“若与同行商贩起了争执,可到前厅去寻杨县令,他自会秉公处理。”
秦良策眼中,一双皂靴先是正对着他,后背对着他走了两步,如今又折返回来,正对着他。
可准备好的说辞却被那浓重的墨绿色压住,怎么都说不出口。
秦良策默不作声,顾却月要走。
顾却月要走,秦良策往前挪两步,喊一声大人。
如此几个来回,连在厅堂里的陆钦都叫二人引了出来。
陆钦记性极好,还没跨出门槛便认出院中跪着的是之前在江州城外被顾却月夸赞过的少年。
他仔细打量秦良策一番,一段时间不见,原来那个半大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些。
“哎,这不是那个”,陆钦想了想,发现并不知道那半大小子的名字。
“秦良策”,顾却月提醒道。
“对对对,秦良策,怎么到这儿来了?”
毕竟下宁距离江州这么远,陆钦发出与顾却月同样的疑问。
秦良策抬头看看陆钦,又垂下头。
陆钦绕着看了他一圈,又问顾却月,“他咋不说话?”
顾却月耸耸肩,她也并不知晓。
过了半炷香,在公厨吃过早饭的人陆续回来,几乎所有人路过跨院都被跪着的秦良策吸引,纷纷偏过头来看。
叫人平白无故看了热闹先不说,顾却月公事缠身,功夫可是耽误不得。
“我说,你就这么跪着也不搭腔,旁人还以为我俩怎么着你了。”
“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陆钦绕到秦良策身后,压根不管他愿不愿意起来,捏住他后脖颈。
秦良策吃痛,随着陆钦胳膊抬高慢慢站起来。
谁知陆钦刚松开手,秦良策又扑通一声跪下,理了理不大整洁的外裳,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洗净泥污的山芹以及几颗小小的,熟透了的酸枣。
山芹跟酸枣看似普通,但在洪水过境的下宁,已算得上是稀罕。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顾却月隐约瞧出些端倪,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两步。
顾却月往左挪两步,陆钦瞧着他与顾却月之间足足隔了两个花砖,跟着也往左挪了两步。
二人动作太过行云流水,秦良策脑袋“咚”一声磕在花砖上时,丝毫没注意身前的皂靴换了主人。
“学生秦良策,幸得先生垂青,曾蒙先生资助之议。彼时学生愚昧,今悔不当初,不敢再错。”
“下宁物资匮乏,待学生回到江州,必为师父补齐束脩六礼。”
说辞是一早想好的,秦良策闭着眼睛说,生怕一睁眼对上顾却月,吓得不敢再说。
秦良策一口气说完,一点不打哏。
睁开眼,还不如闭着。
跟前站着的那里是他心心念念的师父。
他就见过他一回,谁知道他是哪个。
陆钦只不过出来看看发生何事,说是看热闹也不为过,莫名奇妙受了拜师礼,甚至连这个好徒弟的名字还是刚刚从顾却月那里知道的。
师徒相视,四目惊愕,转而望月,月色亦惊。
顾却月挠挠头,她也不是故意的。
从秦良策掏出山芹,她便大概知道他要做甚。
拜师这种事情,怎么能是山上刨根山芹就能解决的事,至少顾却月这个要被拜的师父要先告知吧。
于是方才顾却月小小挪了两步,让出身后那棵桂花树。
有所悟者皆为师。
在树底下悟就拜树为师,在石头上悟就拜石头为师,这算不得稀罕事。
桂花树一动不动的,大概是准备好了。
怎料陆钦也小小挪了两步……
陆钦最先反应过来,嗷一声原地跳起来,连连撤步,等确定自己不挡着院中那棵丹桂了,才清了清嗓子,“我,为师……”
陆钦学着当初他拜师时师父的模样,一板一眼,还真像是那么回事。
可秦良策却不认这个便宜师父,稍微挪了挪膝头,“师父!”
此前,顾却月岁有意栽培,但出些银钱供秦良策考取功名与收他为徒不是一回事。
收徒,意味着两人进行绝对的利益绑定,进退一致。
若是师父一帆风顺,定能为徒弟蹚出条道来;但若师父前路渺茫,是万万护不住徒弟的。
顾却月看中秦良策,不过是觉得此人是个可造之材,但若让他同她在宦海中沉浮,承担本不属于她的坎坷。
顾却月是不愿意的。
于是轻轻叹口气,“我并无收徒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