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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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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宁工段工事紧锣密鼓赶工期,顾却月估计得在工所待到子时。
陆钦自是知晓,策马直奔下宁工所。
工所上闹哄哄的,陆钦只身前来,竟是无人理会。
他只好这边转转那边转转,期待下一个转角能碰见顾却月。
“嘿呦,陆大人”,丁玉堂远远叫住陆钦,“怎么想到到这儿来了?”
丁玉堂正指挥人下料,身上沾了生石灰,他抽打抽打衣袖,扑腾起一小阵白烟。
丁玉堂也不问陆钦来干什么,边说话边把陆钦往一帐子里引。
到了地方摸摸髯须,冲陆钦使了个眼色,“我就不进去了。”
陆钦探头瞧瞧,“陆某谢过。”
帐子里有几张翘头案,案前各有书吏抄抄写写,大家各忙各的,无人在意帐子外的生人。
陆钦并不着急进去,现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顾却月正就着盐菜吃着个馍馍。
工所里的馍比不上县衙公厨现蒸的宣软,大多都是热了冷,冷了热的热过好几遭,咬一口在案上散落不少渣渣。
陆钦摸摸身上,空空如也,心想应该进城带些吃食过来的。
陆钦走近翘头案,顾却月看见他似乎有些意外,用袖子拂去案上散落的馍馍渣,“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不用顾却月招呼,陆钦自己在顾却月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
“想着你可能不回城,干脆来找你。”
“吃过了么?”顾却月边问,边招呼帐中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小周,去叫伙夫加两个小菜来。”
瘦高个儿领命而去。
陆钦搓搓手,毫不客气从黑釉碗中拿起仅剩的另一个馍,“这怎么好意思,添双筷子,我跟你一样吃点盐菜就行。”
说罢咬了一大口馍,一下子噎住,哐哐咳起来。
顾却月甚是嫌弃,原本她吃的斯文,只沾染一小片地方,拿个帕子什么的随便一擦就干净了。
陆钦弄出这么大动静,馍渣到处都是。
于是赶紧起身给他倒碗水,叫他顺一顺。
“来者是客”,顾却月道。
陆钦起身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净,这才能开口说话。
“我,着急往赵家庄去,一天没吃东西……”
顾却月能说什么呢,说到底人家是帮她的忙。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寻常同僚弄这一出,也没必要刻薄了去。
“陆大人辛苦。”
陆钦不尴不尬笑了笑,在几张书案中间稍微宽松的地方拍了拍身上的馍渣。
灰白的馍渣纷纷往下落,更有早些时候在赵家庄挖坑的时候带出来的砾石。
砾石比馍渣重的多,落在沙土地上虽然没有声音,但还是砸出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坑来。
顾却月本要坐回案前,看见陆钦抖搂掉的几颗石子儿,眉毛忽然皱了一下。
“你挖水渠去了?”
陆钦不明所以,好好的他挖水渠作甚?
“我不是到赵家庄去,挖界砖来着。”
说话功夫案上添了两个小菜,陆钦将石子儿随手放在案角,准备走的时候带走扔掉。
工所比不得县衙,估计伙夫翻遍了厨灶才找出两颗鸡蛋来,和着小葱段下锅煎了。
二人吃过,撤下碗碟,几颗石子在案上显得格外扎眼。
石子是青灰色的,表面十分光滑,大小很是一致,跟小孩子玩抓石子儿时仔细挑过一般。
顾却月干脆伸手拿过来瞧个仔细。
她看的十分专注,以至于坐在对侧的陆钦以为她下了逐客令。
但陆钦仍是赖着不走,甚至还搭起话来。
把油灯往顾却月那边推了推,整个人也微微前倾俯在案上,“这石头,是有什么说法吗?”
闻言,顾却月眨眨眼,长长的睫毛被烛火映在帐幕上。
“倒没什么”,她像是尚在思索,说的很慢,“这石头粒径一致,表面都有相似的,被流水长年冲刷的光滑面。”
顾却月将五六颗小石头一字摆开,粗糙面在下,光滑面在上。果如她所言,大小相差无几。
“所以,应当是早先铺在水渠底部,用作反滤,以防管涌的。”
陆钦应着,却是听不明白,“什么叫管涌?”
顾却月想了想,大概是在考虑怎么说能叫陆钦听明白。
“水流不管大小都会有冲击力,在天然河床里小水流的冲击力可以忽略不计,但在人工开凿的河渠中,小水流足以将细小泥沙带走。”
“泥沙被带走,河渠开口慢慢变大,时日久了地基慢慢变空,最后河渠也好,原本的河床也好,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
“所以要在河渠底层铺上砾石,水流经过砾石时速度会减慢,泥沙便会沉积下来。”
“因此用作反滤的砾石粒径,铺设厚度都要提前计算好。”
说罢,顾却月往往帐外,“至于如今,可能是哪出河渠被冲毁,反滤砾石都冲出来了吧。”
陆钦似懂非懂,回想起赵家庄坑底,那里似乎有很多这种石头,于是问道:“地,也要反滤吗?”
“什么意思?”顾却月随口道。
“赵家庄地里可多这种石头,还蛮深的,挖到一人多深才看见。”
“临走我还跟里正说他们的地真是奇怪,怎么上边是沙土,下边是石头。”
顾却月脸色一变,“这种石头很多?”
“不少吧,要不我怎么就到坑底看了看,沾上来这么多。”
“你干什么去?”陆钦还想细说当时情形,顾却月却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帐子。
“去看看”,顾却月头也不回道。
丁玉堂并未走远,与几个书吏悄悄站在账外不远处,大家都十分默契的竖起耳朵。
见顾却月与陆钦一前一后走出来,几个人变换站位,围拢一处,作议事状。
顾却月出来瞥见众人,几人赶紧压低声音,小声唧唧着什么。
走到丁玉堂跟前时,顾却月稍作停顿,“丁伯,出去一趟。”
丁玉堂捋着髯须,一脸道:“快去快去,不着急回来。”
剩下几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顾却月一停下,方觉后悔,拔腿就跑显然不现实。
“你们几个,跟我来。”
“我们?”,一个吏员指指大家又指指自己。
顾却月心下焦急,甚至并未在意大家在做什么,一记眼神飞过去,原本嬉皮笑脸的众人登时严肃起来,“明白,大人。”
一行七八人飞奔至赵家庄时,已近人定。
现下并非农忙,加之洪水一来,家产几乎付诸流水,侥幸活下来的人似乎都没了心气,麻木的跟着日落而息。
勒马村头,顾却月根本不需问陆钦哪块地是陈二牛所有。
放眼望去,一片开阔中只有一块地上沟壑遍布。
顾却月下马,众人随之。
田里到处是白日刨出来的坑,没等一行人靠近,忽然不知从哪个洞里钻出个人来。
夜深人静的,自然是吓人一跳。
陆钦拉一把顾却月胳膊,好叫她落后半步,退到他身后。
李二牛看清来人,大声叫嚷道:“青天大老爷,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陈二牛看顾却月一脑门子官司,心想大事不妙。
“可是这地又有新划法?”
顾却月不想与他多费口舌,绕过陈二牛径直走到其中一个一人多深的坑边。
众人皆绕过,无人理睬陈二牛。
见状陈二牛哈药踩着小碎步又跑到顾却月身边,“大人?大人?”
“白日刚挖出界砖来,界砖可做不得假,刻的还是承元哩。”
承元年,尚在兴平年之前,到如今少说隔了六七十年。
陈二牛还想再问是不是时间隔的太久了,现在不认了?
陆钦一把将他拽到一旁,对他道:“没你什么事,抓紧回去。”
陈二牛指指堆在地头的一堆镐头,锥探,讪讪开口,“敢问官爷,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小人身无长物,就指着一亩三分地过活……”
这人话真多,简直聒噪。
陆钦一路跟过来,越是不知顾却月要干什么,他心中越是慌乱,越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遂推开陈二牛,道:“滚。”
陈二牛踉跄两步,眼见原本白日里和善的官爷脸上罩下一层冰霜。再转头看看另一个,正拿锥探左戳一个洞,又戳一个洞。
这大半夜的,怕不是撞见鬼。
果然天底下当官的都一样,白天人模狗样,一到晚上便露出吃人的獠牙来。
这边,陈二牛连滚带爬,生怕跑完了顾却月手里的锥子要戳到他身上;
另一边,顾却月走走停停,时而命书吏递上红签,不大一会儿已经在陈二牛以及毗邻赵家的地里插上两行红签。
随后有人开始在两行红签之间向下挖。
今夜月光算不上皎洁,朦朦胧胧的。
沙土地宣软,表面沙土经过几日曝晒,十分松散,一铁锹下去能掘出一个大洞。但顾却月红签插的深,越往下挖水分越大,要挖一人多深并不是件容易事。
黎明时分,几个探洞终于小范围连在一起,拼凑成一个方形。
一直坐在地边,扶额沉思的顾却月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向探坑。
坑底砾石相差无几,铺设均匀,细看之下,隐隐有细小水流经过,堪堪将砾石淹没。
顾却月看了一会儿,抬起僵硬的脖子。
顺着探坑延伸的方向,那正是大燕历任水官心血凝聚之所在——乌东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