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一章 顾却月 ...
-
顾却月抿着唇,半晌不语。
很显然,她的答案是两不答。
陆钦一个回答都没得到,却丝毫不见沮丧,甚至比刚来时更放松了些,将栈桥下晃悠的双腿拿上来,盘腿坐在顾却月身边。
大有跟她唠到天昏地暗的架势。
刚刚抛出的谜面有四,而谜底却只有三个。
答公事,说明顾却月真的分不出人手来调查地籍,而下宁地方衙门如今忙得不可开交,她不想将状子转到衙门里去。
陆钦正是江州司马,来找他帮忙是正应当。
在这种情况下,陆钦应恪守公事底线,公事公办,切勿掺杂情感。
答私事,是个根本不存在的回答。
即便查地籍带着公事的帽子,顾却月也不可能在陆钦跟前承认请他帮忙是私事,这无不意味着二人关系超越寻常同僚。
两答,等同于答公事,但比只答公事要稍微好一些。
这说明顾却月公私分明,并愿意花上一点时间维系二人若即若离的私交。
两不答,谜底中最微妙的存在。
公私本分明,而如今却分不开。
不是事分不开,而是人不开。
是顾却月分不开了。
很多年后,陆钦每每想起今日,想起此情此景,都觉妙极。
殊不知他能来,本身就是顾却月向他抛出的桂枝。
陆钦唇角隐着笑,顾却月这才发觉她叫陆钦套了话去,虽然她不曾言语。
“公事,是公事”,顾却月连连找补,起身欲走。
却为时已晚,陆钦早就得到令他满意的答案。
得到满意答案的陆钦飘飘然,竟紧赶几步隔衣握住顾却月胳膊,“先别走嘛。”
顾却月白他一眼,交战中占下风的一方,避开锋芒为上计。
“我这马上要问正经的了。”
顾却月一把拂来陆钦,“你能问出什么正经的?”
顾却月走一步,陆钦跟一步。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送你回去啊。”
“我不回去。”
“哦,那咱们边走边聊呗,你到地方我就走”,陆钦拿出状子晃了晃,“毕竟我也还有事。”
陆钦步子大,又死乞白赖的跟着,顾却月实在甩不掉他,没好气的问:“你要问什么?”
她想好了,要是陆钦追着问她一些没苗头的话,叫她表明心意的话,她肯定是不会再见他了。
再也不见。
她站定,十分认真的看着陆钦,既想知道他会问什么,又生怕他会说出些叫她失望的话来。
若是那样的话,顾却月觉得她再也不能让自己往前哪怕一小步。
陆钦与顾却月相识许久,中间关系虽时远时近,但陆钦已经对顾却月的行事有了大概了解。
她这个人,公事条分缕析,私事含糊其辞。公事上百折不挠。私事上,就跟站在悬崖边一样谨慎,轻易不肯向前。
陆钦琢磨了很久,对于这样的人,就应该掺和着问,既不叫她反感,又能有些意外之喜。
“就当帮我个忙,就当还我人情呗。”
“什么?”
陆钦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问,“你怎么发现辛卯的?”
怕顾却月不答,又补充一句,“这很重要,你没有内力,要是能发现辛卯,说明她出了纰漏。”
“到底是她的纰漏还是训练她的东阁的纰漏,得弄清楚。”
“你问这个?”顾却月忽而松一口气。
“啧”,顾却月撇撇嘴,“要我说暗卫吧,不能只教武艺,多少得教点常识。”
陆钦一头雾水,顾却月继续道:“我问你,蒸屉上的宝子是上面先熟还是下面先熟?”
这个,陆钦当真不知。
“下层离滚水近,但热气是往上走的,因此上层先熟。”
“这点事只要下过厨房的人大概都会知道。”
“如今道路不畅,街上买不到什么像样的吃食,辛卯只能趁夜深人静去公厨找点吃的。”
“当然,以她的身手,就算是在我头顶上飘过去我也是看不见的。”
“有的衙司早晨走的早,厨娘来不及做饭,一般都是头一日做好放在灶上温一部分,剩下的放在柜子里,第二日我们随吃随取,是吧?”
“是啊”,陆钦不明所以。
“我们督水监走的早,按说吃的应该是厨娘头一天温了一夜的包子,不应该有凉的,但是那天丁大人却从底层拿出来了个冷包子。”
一个冷包子,说到底也就是个包子,能说明什么?
但顾却月说到这里,陆钦也就明白了。
辛卯以为包子是从底层先熟的,所以偷偷拿了底层蒸屉的包子。
吃完后从柜子里里拿出备用的包子放在蒸屉里以掩人耳目,但她不知道灶上余火不足以将新放上去的包子蒸热,于是第二天督水监的人早起出工的时候分到了冷包子。
而如果辛卯是从上层拿的包子,便不会引人怀疑,只会叫督水监的人以为有人比他们起床更早而已。
辛卯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觉得底层热的快,偷摸拿底层包子,偏偏灶火温不热,反倒叫顾却月笃定衙门里有外人。
陆钦“哦”一声,顾却月说得很有道理,但证据似乎并不能串起来。
“那你怎么能确定一定是辛卯,辛卯一定没有恶意,能等你慢慢把她钓出来。”
山风徜徉在墨绿的林海里,最是秋高气爽,心旷神怡。
只不过顾却月根本没有心思欣赏,她只觉今日见陆钦不是时候,早知道应该看过黄历再出门。
这话叫他问的,顾却月都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能确定辛卯是陆钦的人,这还用着问,有恶意早出手了。
她本非出身氏族,身边挚友虽有像苏昭远这样小有家财之人,但能搞出暗卫这种大手笔的,除了想要她命的人,旁的只有一个——陆钦。
公事私事掺和着问,果然能见顾却月晕头转向,陆钦憋着笑,唇角是一点都不敢扬。
顾却月略有愠怒,停住步子,“陆钦,你还有事吗?”
“没有快走。”
“有的”,得到顾却月一点点肯定的陆钦今日格外反常。
但顾却月并不想听,快走几步要甩下陆钦。
陆钦紧随其后,“这也还是正经事。”
“陆家有个专门培养”暗卫死士的地方叫东阁,辛卯在东阁待了十数年,身法是一等一的。
“留下她吧”,陆钦说得恳切。
女卫武婢的培养花费不菲,并不像普通丫鬟那样能流通变卖。她们做的也不是一般撒扫浆洗的活计,而是行护卫之责。
超乎寻常的武力是把双人剑,主家对持有武力的人,务必要求忠诚,因此只有家底殷实的人户才会家生子中挑选身世清白之人,从小培养。
辛卯大概就是这么挑选出来的。
这种武卫,已经不是多少金银可以衡量的。况且现下顾却月手头压根没有多余银钱,当水督之后攒下的一小笔体己全给了青崖峡的山户。
顾却月确实想留个武卫在身旁,奈何连最简单的银钱都拿不出来。
“不留,把她撤回去吧。”
顾却月说得不容回决,耳畔却久久没听到陆钦的声音。
回头一看,那厮早不知道什么时候骑上马悄悄跑了,只留给顾却月一个背影。
……
陆钦马不停蹄赶到陈二牛所在赵家庄。
赵家庄共有陈、赵两大姓,从村名上看,到底赵氏势大些。
不过陆钦可不管谁势大,谁势小,总之界砖做不得假,他今儿就把这事查明白了,明天就回县衙去,省的在外浪费时间。
里正是陈二牛所告赵夯本家,话里话外朝着赵夯说话,直到陆钦亮明身份才稍微收敛一些。
陆钦走到陈赵两家地头,指挥人抡圆了锄头开挖。
赵家庄都是些沙地,刨坑花不了多少力气。只是偌大一片沙地,田界砖位置并不确定。不大一会儿功夫地头上像被沙鼠掘过一般,到处都是洞。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元九兴奋的冲陆钦挥手,“少爷,这儿呢这儿呢。”
陆钦等的无聊,跟里正要了把锄头刨的正起劲儿,见元九招呼他,扔了锄头走过去跳到坑里。
陆钦用手拨开界砖上的沙土,大水刚刚褪去,沙土湿漉漉的,一碰沾一手。
他低头看了看,上面用凿子刻着几行字。
“过来看看。”
里正闻言凑上去,其实他压根不用去看,心里一清二楚,拱手道:“大人果真是有法子,小人这几天请村里先生来,重新画四至,写地籍,事了送去衙门归档。”
这差事办的实在轻省,陆钦还以为界砖没那么容易找到,或者当初为了省事根本没放界砖。
他还以为找不到界砖得在赵家庄找证人,没人愿意出头就得跑到州府去查档。
他倒是乐得如此,省去中间这些波折,他可以早早去找顾却月复命了。
白沙原的沙土一年年淤积,一行人将坑挖到一人多深才勉强摸到界砖。
陆钦单手撑地从坑底翻上来,对里正道:“既知道怎么办,那抓紧点。”
“是是是”,里正连连作揖。
里正八面玲珑,陆钦倒没了理由为难他,且看后面四至划分是否公正。
他边拍身上沙土边道:“你们这地方真奇怪,上面是沙土,下边是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