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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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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动作很快，不多时炉膛里便生起火来。
等水煮沸的功夫，回到屋里，与顾却月相对而坐。
“山楂丸，解酒护胃的，我加了陈皮和茯苓新调的方子。”
顾却月接过瓷瓶，倒出两丸含在口中，酸甜之中带着淡淡的药香，的确舒服不少。
“你脾胃本弱，该少饮酒才是。”
“嗯”，顾却月应下，“往后一定少饮。”
沈拓点点头，没再多劝，将话头转向别处。
“今日官医署的复试，考了临症辨方。”
顾却月不说话，静静听他讲。
“给的是个春温挟湿的方子，发热三日，头身重痛，胸闷，苔白腻。”
说起医案，沈拓神采飞扬。
“我辨为湿重于热，开了藿香正气散，另加白蔻，佩兰。”
治水与治病大不相同，沈拓所说，顾却月大多听不懂。
“可稳妥？”顾却月问。
“刘院使说方子中正”，沈拓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誊写的纸笺，细细解释配伍道理。
待他说完，顾却月才道:“你向来心细，定能考上。”
沈拓将纸笺仔细折好，目光落在顾却月身上，忽然轻声道:“得好好给你调理一番才是。”
方才还说医案，一下扯到自己身上，顾却月想都没想，便道:“我并无不适。”
“不是说不适”，沈拓语气更加温和，掌心轻轻覆上顾却月搭在桌子上的手，“你老是宿在坝上，饮食不定。”
他顿了顿，“况且祖母年事已高，常念叨着要看重孙。沈家就我一个，你我婚后儿女绕膝，才叫热闹。”
院外忽然起风了，桌上油灯一晃，光影在顾却月脸上明灭，看不清神色。
沈拓没等她回应，温声继续往下说:“女子身体最需仔细将养，我想着婚前先调理着，先开些补益气血的汤药，待气机顺畅了，再添些当归，我那里还有上好的阿胶，正好用上。”
沈拓越说越起劲儿，顾却月想打断竟还插不进话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恐怕自己一年有十个月都在外，实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可话到嘴边，却觉乏累，一种压在心里的累。
只道:“水开了。”
这才将沈拓拉回来，赶紧跑到灶间将橘皮什么的一股脑儿下到锅里。
望着他的背影，顾却月忽然想起望江楼中陆钦所言，“沈家未必想要一个抛头露面的媳妇。”
……
又五日，大燕西北边境，安西镇。
安西地处边陲，此地西出五十里便是西羌。百年间双方铁骑反复拉锯，因此城中街巷横平竖直，利于展开巷战。
镇中为谈边事，特设“安西堂”，堂内陈设简单，一长桌，两列椅，无多余装饰。
今日堂内气氛十分肃杀，长桌一侧，是燕国一方。
顾却月着绯色官袍，青丝照旧用小冠拢在一处，唯一与往常不同的的是髻上簪了支样式十分简洁，毫无纹饰的素银簪。
陆钦按刀立在斜后方一步之地，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将西羌众人扫视一遍。
视线掠过顾却月发间时，被那抹银白绊住。他想不明白，她向来勤于公事，甚少簪钗，今日怎么？
立在顾却月左边之人是从京中紧急赶到的礼部侍郎，老成稳重，面沉如水；侍郎之后则是都水监一位精干的主事，负责捧录文书。
西羌一方，站在首位的是赫连，身侧除了两名随从，便是水衡曹曹令。
水衡曹，是西羌仿照中原水官制所设。
此时，曹令拓拔昭正打量着堂内陈设，尤其是顾却月身后悬挂着的一幅羌燕接壤处澧水水系图。
拓拔昭身后还站一人，此人微微弓着身，穿了羌人服饰，正是关天禄。
双方依礼见过，礼部张侍郎例行公事念了几句睦邻友好，水事共商的开场白。
顾却月一直安静听着，待张侍郎话音落下，她抬起眼，掠过西羌众人，最后落在关天禄身上。
“关管事”，她开口，声调不高不低。
“小人在”，关天裕连忙上前半步。
“上前些”，顾却月淡淡道：“你久在江州，熟知物情，今日拓拔曹令若有不明之处，还需你从旁解说。”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关天禄又往前蹭了两步，几乎快到长案前。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刹那，顾却月动了。
毫无预兆的，她伸手往后一探。
站在她身后的陆钦只觉佩刀一轻，低头查看之时只剩刀鞘。
“锃”一声，宝剑出鞘声响彻正堂。
寒光如练，直直冲着关天禄胸膛而去。
利刃破开皮肉，关天禄脸上谄媚的的笑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的缓缓低头，又抬头看看近在咫尺，面无表情的顾却月，嘴唇翕动，却只涌出大口大口鲜血。
而后，顾却月干脆利落的将刀往外一抽。
鲜血随着退出的刀锋喷溅，几点猩红溅在她面颊上。
堂内死寂。
片刻后，反应过来的两方人马几乎同时拔刀。
众目睽睽之下，顾却月将染血的横刀轻轻倒转，刀柄递还给身后陆钦。
自己则不疾不徐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色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脸上、手上沾染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对面，“此人首鼠两端，今日为财帛可叛大燕，引狼入室，害我同僚；焉知他日不会为利益转头买了西羌。”
“留之，于我大燕是隐患，于王爷亦如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关天禄的尸首。
“本官今日代王爷清理门户，为两国将谈之事除去一个隐患。”
“王爷应当没有什么异议吧？”
谈判尚未开始，堂内先沾了血气，大燕一方无疑带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就在张侍郎考虑今日暂歇，各回驿馆，改日再议的时候，赫连开口道:“顾大人说得不错，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叛徒的肉只配喂秃鹫。”
“关天禄这样的人，今日卖燕，明日就能卖羌。”
“死了，正好干净。”
他挥挥手，对随从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清理了，莫耽误今日大事。”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利落拖起关天禄的尸体。到门口时，不忘推开窗户。
浓重的血腥气被稍稍冲淡，两波人马各自就座。
在赫连的示意下，拓跋昭率先发问，“顾大人，我西羌虽不如中原工巧，却也知水事非儿戏。在下虽无顾大人之雄才，但也知顺应天时，不敢妄加调控。”
“至于贵国所言，经我水衡曹上下讨论，一致认为夸大其词的成分居多。”
顾却月听罢，未及思忖，几乎是脱口而出。
“拓跋曹令是懂水之人，应知无论是我大燕，还是贵部，乃至这天底下任何一个重水利的朝廷，对于治水，目的无非就一个，那便是叫水老老实实待在河道里。”
“往前三百年，时人多用淤堵之法，成事不足一二；而后是高铸堤坝的法子，可河床每年抬高，某些江段河堤甚至高于二层吊脚楼。木石之堤能高到哪去，难道与天齐高？”
“至前朝兴平年间，治水大才王景提出束水之法，即摒弃澧水划段而治，视全水系为整体，尤其进入夏汛，上游束水，为中下游腾出水容；转至冬季，上游放水，补充水量，维持河运，预防入海口海水倒灌。”
堂内再度陷入沉默。
顾却月的话，表面是在言大燕的治水之法，实际拐着弯的说西羌治水法子太过落后。
到今天还在挖河道，连中原三百年前的淤堵之法都赶不上。
“赵主事”，顾却月道，“把勘舆图挂上。”
顾却月起身，执起一根细长木杆，走向方才主事挂起来的澧水上游暨西羌东南水系勘舆图。
“贵部水文观测粗糙，但拓跋曹令常年与水打交道，应当知‘流量微调，下游显变’的道理。”
“与之相对的，下游有变，上游水文亦会有浮动。”
“贵部察觉水位异常，却并未寻到规律，我且说几个数字，曹令可自行研判。”
顾却月手中木杆移向丹江坝。
“据我都水监半年实测与演算，若丹江坝闸口于卯时三刻落闸，那么大概六个时辰后贵部野马河段此处”，木杆移向野马河上游某点，“水位将较平时上涨三分至七分。”
“此乃丹江一坝之影响，至于其他，贵部可据此推演。。”
拓拔昭跟着顾却月思路在心中演算一番，迫切想找出她话中不切实际之处，但很遗憾，并未寻得。
半晌，拓拔昭不吭声，赫连大致知晓怎么回事，眼神十分复杂的看向此前他从未看在眼里的女官。
“水，是长生天的恩赐，是万物生存之源。你们燕人以工巧，妄图掌控之，搅扰邻邦生计事，岂是君子所为？”
一直紧绷着，面无表情的顾却月闻言忽然笑了。
技不如人，便玩起仁义道德这一套，简直荒谬。
“君子？”顾却月反问，“王爷今日是在跟本官谈君子，论仁义？”
“试问，是谁先遣细作，插手我江南石价，意图断我水事命脉。”
“又是谁，杀人焚尸，害我都水监十一名吏员惨死？”
顾却月直起身，语气越说越冰冷，“今日堂上，本官与贵部谈的，从来不说什么君子之道，而是代价，是做了什么事，就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大燕古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同理，水能养草，亦能枯原。贵部是继续在暗处玩火，赌我大燕的耐心，还是拿出诚意，坐下来好好商议水事，王爷心中应当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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