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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   “顾大人,好计谋,好口才。”

      “今日你我是在洽谈,双方想要什么,不如痛快些,就直说吧。”

      顾却月放下木杆,“王爷爽快。”

      “大燕所求,本官所求,不过有二。诚如方才所言,燕羌共饮一江水,上游不治,下游必殃。”

      “然水横曹虽有蓄水之能,但破坏河床,以至水土流至丹江、明江,给澧水上游治理造成极大困难。”

      “水衡曹有心无力,我督水监愿与其互通有无,共享治水之法。”

      “再有,王爷手中紧握江南石料,令江南市价居高,这似乎不是合作的态度。”

      赫连听罢,反问道:“顾大人,你这合作之法,只是听着光明磊落而已。”

      “王爷何出此言?”

      顾却月扪心自问,她的确有私心,但绝非赫连那般只顾自己,不顾旁人。

      寻求与西羌的合作实属无奈,从羌境冲出的泥沙太多,一路沉积往下,到燕境是祸患。

      “谁不知你督水监又是凿山又是改道,治水术远在我水衡曹之上。一但共事,岂非事事依你章程。”

      “我西羌山川地利,岂能轻易授予他人。”

      言及此,他话锋一转,“若这般说,顾大人是否愿将那丹江坝的详细工图,一应闸口营造制式悉数交于我水衡曹参详,如何?”

      顾却月正了正身子,身体略微前倾,“王爷此言差矣,督水监提议传授的是固河堤,疏淤塞,测水量等普惠之法,这些法子置之四海皆准,无关具体山川密要。此乃授人以渔,何来窥探舆图一说?”

      “至于丹江坝工图,赵主事,呈上来。”

      青衣主事呈上一沓草纸,三两张叠在一起铺开,几乎将整条长案铺满。

      “王爷似乎看轻了治水这门学问,治水之核心在人,在物,在法度,今日本官将图纸铺陈于此,贵邦恐怕仿形难仿神。”

      拓拔昭一见到工图,目光便被吸牢。起初还恪守礼节,等看到坝内断面结构之时,脖颈伸的老长,整个人几乎快要趴在桌上。

      从日初到日落,安西堂众人就没停下来。

      拓跋昭将图纸汇在一处,从头看到尾,督水监主事在旁将他看反了的纸页正过来。

      顾却月与赫连几番唇枪舌战,谁也说服不了谁。

      茶水换过几轮,直至夕阳将远处的山峦染上昏黄,谈判仍是一潭死水。

      张侍郎见状,轻咳一声,站起身来,先是像赫连拱手一礼,“王爷,顾大人,今日诸位皆为国事劳心竭力,所言所论俱是出于公心。”

      此言,算得上是堂内语气最平和的。

      他继续道:“然天色已晚,如此重大事宜,非一时一刻所决,不若暂且休息,各自回馆细细思量。”

      “依下官浅见,不如今日暂且到此,明日再续议,王爷意下如何?”

      赫连与顾却月都知今日再难有突破,各自起身,并不多言,微微颔首,带着属下大步离去。

      一行人回到驿馆,饭菜已经热过一遍。

      虽是官家官驿,但菜色十分简单,一大盆杂烩羊汤,一碟烤的焦黄的胡饼,另有一盘清炒边地菜蔬,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式。

      众人默默落座,无人言语,只有碗筷轻碰。

      陆钦吃得飞快,眼神偶尔飘到对面顾却月身上,见她小口喝着汤,神色平静非常。

      饭毕,仆役悄声进来撤去碗筷,大家各自散去。

      顾却月最后一个从饭厅出来,向左走过两道门,推门进了最里一间的僻静客房。

      房内布置略显简朴,仅一榻,一桌,一椅。

      她环顾四周,最终坐在书案前,不用茶盏,不动笔墨,安静到陆钦以为她坐着睡着了。

      方才,陆钦从饭厅出来后本要回房,但一想到今日顾却月手上沾了血,忍不住担心。

      在燕京时她虽时长出入台狱,但刑讯与亲手了结终究是两码事。

      他担心她,但却没有理由扣门叨扰。

      思来想去,悄然掠上她房间屋顶,隐在暗处,权当无声护卫。

      “当啷……”

      一声极轻的响动随着摇曳的烛光从瓦缝中透出来。

      短促,脆硬,怎么听都不像是瓷杯玉簪落地,更像是薄刃或其他小巧兵器的声音。

      陆钦瞳孔骤然紧缩,没有丝毫犹豫翻倒而下,足尖在窗沿一点,“砰”的一声,破窗而入。

      顾却月显然被吓了一跳,胳膊一抖,手中银簪应声从书案滚落到团花地衣上。

      屋内,没有预想中的打斗,也未发现什么暗器,只有顾却月一脸懵的看着陆钦这个不速之客。

      陆钦僵在原地,比顾却月好不了多少。

      他久经沙场,刀枪剑戟这等铁器的声音不会分辨不出,方才听到的声音一定属于铁器,可铁器在哪儿呢?

      陆钦扫视四周,并未发现刺客痕迹,目光最后落在顾却月脚边那根掉落在地的银簪上。

      他收了刀,慢慢走上前去,弯腰之际被顾却月喝住。

      “别碰,有毒。”

      她抢先一步隔着帕子捻起那支簪子,将它放在一个案上已经打开的木盒里。

      陆钦凑近一瞧,才见端倪。

      说是银簪,其实不尽然,说是铁簪更合适。

      整簪由一块精铁打磨而成,只在簪尾镀了一层薄银,簪尖不着银,灯下寒光毕露。

      他心头猛然一沉,直接将木盒拿起,凑近一闻,心下了然。

      原来她杀关天禄不是临时起意,是一定要了结了他,不管用上什么手段。

      陆钦将盖子“啪”的一声盖上,“关天禄那等小人,值得你用上乌头?”

      顾却月并不作声,只捏着方才捡簪的帕子,借灯台的火将它烧了。

      她默认了。

      “你……”,陆钦心中窜起一股无名火,其实更准确来说是后怕。

      “你简直胡闹,乌头见血封喉,中者顷刻而毙。今日堂上那般混乱,若真谈不拢,一言不合打起来,推搡间划到你自己如何是好!”

      顾却月立在书案后,假装忙碌理一理案头,把下面压着得公文掏出来哗哗翻几下放在最上头。

      “能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谈,轻易不会用刀兵。”

      她说得十分平静,同对关天禄动手时一样面不改色。

      “好,不用刀兵是吧。便是平日走路不甚跌倒,开了刃的簪子不甚刺入怎么办?”

      “要杀姓关的,自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你写状子来,燕律能饶过他?”

      案上总共五六本公文,叫顾却月倒腾一遍,几乎恢复原来模样。

      她手上动作仍是不停,“事太多,我分不出神来。”

      陆钦在顾却月跟前一向保持适当边界,虽有不能言说的小心思,但从在白沙湾见过沈拓后,便收拢起来,从未逾矩。

      现下是什么都不顾了,追着顾却月问。

      “便是分不出神来,就不能跟我说?我去偷偷结果了他,岂不比你冒险强?”

      他语气又急又厉,不等顾却月回答,“谁给你的?”

      顾却月不答,陆钦又问:“是不是沈拓?”

      “简直不像话,他就是这么在意你的?”

      “不是他”,顾却月只愿意回这一句。

      陆钦脸色铁青,瞥见桌角有一坛尚未开封,用于驱寒的烈酒。

      他一把将抓过酒坛,打开木盒,将簪子抖落到酒坛里。

      簪子一入坛,坛中沙沙作响,一股浓郁的清苦混着酒气弥漫开来。

      直到泡沫渐息,陆钦取出簪子,变戏法一般从随身囊革中掏出块质地细密的青砺石,就着灯光,嚯嚯磨起来。

      磨了约莫一刻钟,陆钦举起簪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原本闪着寒光的刃已经变得圆钝。

      他试探着划了下自己的手,不见破口。

      又对着灯看了看,瞧见的倒不是簪子,而是灯后那张紧盯着他,隐隐有些愠怒的脸。

      “哦”,陆钦不知在对谁说。

      他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举十分不妥。

      他以什么身份毁坏她的东西?

      陆钦眨眨眼,略掩过心虚,将簪子放回桌上的木盒里,却不归还。

      “此物凶险,即便磨了刃,依旧坚硬可伤人。”

      说着将木盒攥在手中,转念一想,又觉不妥。

      她是有婚约的人,收她簪子,恐被人说闲话。

      想了想,他问道:“这簪子你以后都不戴了吧?”

      顾却月满脸无奈,好好一个伪装成发簪的防身利器,叫他磨花了,露出里面精铁来了,戴上还能有什么用?难不成叫人一眼看出来我要杀你吗?

      “不戴。”

      “那便好,我可就随意处置了。”

      陆钦踏出房门,在刀鞘在树底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连带着木盒一块儿放在坑底,填土踩实了才长舒一口气。

      只是顾却月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院中氛围太令人窒息,陆钦试图转移一下话题。

      “时候还早,顾大人第一次来边关吧。”

      “要不要出去走走?”

      ……

      安西虽属燕境,但与江州大不相同。

      没有粉墙黛瓦,没有曲折水巷,目之所及,尽是黄土。

      黄土夯成的围墙,黄土抹平的房舍,街道也是被压实的土路。

      镇子的确不大,沿着主街很快便到了尽头。

      一道更为高大的夯土城墙巍然耸立,守夜的兵器握着长矛,听见脚步声警惕望来。

      人或许不认识,但官袍错不了。

      队正上前抱拳行军礼,“末将参见二位大人。城上风大,大人若需登览,末将引路护卫。”

      城楼上,每个垛口处都有两名兵士挺立,目光炯炯地望向羌地。

      顾却月踱步至一处垛口前,对兵士道:“退下,十步外候命。”

      二人便接替方才兵士的位置。

      眼前,是西羌;身后,是大燕。

      边境之上,有着最辽远的风景和最复杂的心事。

      夏末,塞外已经有了些许寒意,顾却月宽大的袖袍灌了风,向后飒飒拂动。

      “督水监调控水位,影响草场丰枯,你一人,可抵雄兵十万”,陆钦钦佩之情难以言喻。

      顾却月闻言,嘴角似乎极轻的弯了一下。明明是笑,却被今夜这轮高悬塞外的月光照得一片冰凉。

      “若真能这样”,她缓缓开口,带着些许自嘲,“若真能这样,我非得给自己建个庙供起来。大家别拜河神了,拜我吧。”

      风将她鬓发吹散,她抬手别到耳后。

      “兵者,诡道也。”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赫连插手石价,表面为阻碍水事,实则为筹备军资。江南多少矿山,何必盯着赫连手里那些不放。”

      “水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水衡曹治水方法太过落后,长此影响的是大燕。我假意上钩,弄出个什么六坝联调的说法来,表面是逼迫赫连返还石料,实则是为教授水衡曹治水方略。”

      陆钦脸上写满错愕,但一下子便明白了,“六坝联调本就是假的,时间一久定会有破晓。所以关天禄必须死,必须速死。”

      顾却月终于转头看向陆钦,绯红的官袍即便是在夜里依旧耀目。

      那样的清冷,那样的灼然。

      陆钦看得出神,他终于知道一直以来究竟为何被她吸引。

      有手段,有柔肠。

      原来这便叫作,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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