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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HE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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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大学模拟飞行训练中心的走廊里,陆宜风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特情处置考核。
他摘下头盔,额发已被汗水浸湿。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了许久,他打开,看到母亲连续发来的几条消息。
“小风,你李阿姨介绍的姑娘真不错,在银行工作,家境也好。”
“照片发你了,看着就文静。”
“这周末回来见见?妈妈都跟人家说好了。”
陆宜风皱了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妈,最近训练任务重,暂时不考虑这些。”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高中同学群。有人分享了《城市日报》的一篇深度报道链接。
标题是《云端之下:民航飞行员的心理调查》。作者栏赫然写着:林知可。
他的心猛地一跳。
点开链接,报道以细腻的笔触剖析了飞行员光鲜职业背后的压力。
长期高空辐射、时差紊乱、与家人聚少离多,以及每一次起落背后承载的数百个家庭的安危。文中采访了多位飞行员,有年轻的副驾,也有白发苍苍的机长。
文章最后写道:“他们翱翔于云端,却把最深的牵挂留给地面。每一次平安落地,都是对这份牵挂最好的回应。”
报道的配图中,有一张是飞行员在航前准备室检查清单的侧影。
虽然做了虚化处理,但陆宜风一眼认出,那是他自己。
三个月前,确实有记者来公司采访,他作为年轻飞行员代表参与了座谈。
当时他完全不知道,那位提问犀利、记录认真的女记者,就是林知可。
他往下翻,看到文章末尾的作者简介:“林知可,《城市日报》深度报道记者,专注于职业群体与社会议题报道。”
简介旁是一张小小的证件照。
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眼神清澈坚定,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窗边安静做题的女孩。
陆宜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熄屏。
一周后,一个熟悉的号码打过来。
“好久不见,林知可。”
他自然平静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
“好…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的林知可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正因耳边传来的声音失神。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电话那头不冷不热的态度,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题。
你过得好不好?回来做什么工作?有女朋友吗?还记得我吗?
当她拨通那串号码时,她却什么都忘了。每一个问题都显得那么唐突,那么不合时宜。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不是。
没有正式告白,没有明确开始,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结束。有的只是初中三年若有若无的眼神交错,和毕业那天她最终没有说出口的告白。
“恭喜你…回到凌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轻得几乎要被电流声淹没:“就只是恭喜?”
林知可一愣,脸上迅速烧起来。
“有时间,我们再约。”
没想到,这句话在三天后实现了。
陆宜风所在的航空公司召开安全月新闻发布会。
作为近期成功处置空中特情的机组代表,他被安排在媒体问答环节发言。
准备室里,他反复看着记者名单,在《城市日报》那一栏停顿许久。
发布会开始,他按照流程讲述那天的情况:航班在巡航高度突发液压系统故障。
机组如何按照手册处置,如何与地面沟通,最终平安备降。
讲述时,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第三排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知可穿着简洁的浅灰色西装,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偶尔抬头,眼神与他短暂交汇,随即又落回纸面,平静得就像在看任何一个采访对象。
提问环节,她举手:“陆机长您好,我是《城市日报》的林知可。您在刚才的讲述中提到,特情发生时,您首先想到的是检查清单和标准程序。”
随后,她又问:“但我们也知道,在高压力情境下,人的本能反应可能会与训练产生冲突。请问在那一刻,您是否经历过这种冲突?又是如何克服的?”
问题很专业,直指飞行员心理的核心。
陆宜风望着她,缓缓开口:“坦白说,有的。当警告灯亮起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确实是瞬间的空白。那不是恐惧,而是所有训练内容在脑中同时涌现造成的信息过载。”
他顿了顿,“就像您在那篇报道中写的,我们承载着数百个家庭的信任。这种责任感,会在关键时刻压过本能。它让我们能够静下心来。”
林知可微微点头,继续记录。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围上来想要进一步采访。陆宜风以“接下来还有训练”为由婉拒了大部分记者。
却在人群将散时,看似不经意地走到林知可身边。
“林记者,”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台上时低了些。
“你的报道我看了,写得很好。”
林知可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
八年未见,他肩上的机长肩章熠熠生辉,眉宇间褪去了少年青涩,多了沉稳与锐气。
“谢谢。你的讲述也很精彩。”
她的语气客气而专业。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约个时间做个补充采访,关于飞行员心理支持体系方面的……”
“方便。”
陆宜风几乎是立刻回答。
“我这周六下午有空。”
走出会场时,林知可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可当他站在面前,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她时,心脏还是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周六的采访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林知可提前半小时到,选了靠窗的位置,摊开录音笔和采访提纲。
陆宜风准时出现,换了便装,深色夹克衬得他肩线挺拔。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林知可问题准备充分,陆宜风回答严谨坦诚。
他们聊航空公司的心理辅导机制,聊飞行员之间的默契建立,聊如何在长航程中保持专注。
话题偶尔滑向私人领域,比如如何平衡高强度工作与生活。
“很难平衡。”
陆宜风搅拌着咖啡。
“特别是刚开始那几年,几乎以机场为家。错过朋友的婚礼,错过家人的生日……”
他顿了顿。
“也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人。”
林知可笔尖微顿,没有接话,转而问下一个问题:“那么现在呢?现在找到平衡的方法了吗?”
“还在学。”
陆宜风看着她。
“开始明白,有些东西比飞行时间、比晋升更重要。”
采访结束,林知可关闭录音笔,开始整理资料。陆宜风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你后来……”
他迟疑着开口。
“回凌城了吗?”
“没有。”
林知可低头收拾东西。“前两年回去过一次。”
“那棵最大的老槐树还在。”
“我知道。我看到了。”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树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
“林知可。”
陆宜风的声音很轻。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问的?”
她抬起眼:“没有。”
林知可记得那条短信,她曾经无数次想问,现在却觉得没有意义了。
“都过去了。”
她语气平静。
“而且,如果没有那些选择,我们都不会是现在的自己。”
这句话是真心的。如果没有去上海,她成绩不会名列前茅,不会坚定地走上新闻路。
如果没有青航班,他也不会这么快实现翱翔天空的梦想。
“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
陆宜风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一个旧铁盒。正是当年林知可留在北京航空大学储物柜里的那个。
林知可怔住了。
“有个人趁我上课,把它偷偷放进我柜子里。”
陆宜风打开盒子,里面的日记本被他保存得很好。
“每一页我都翻了。每一个问题……这些年,我其实都在心里回答过无数遍。”
他随手翻开一张写着“还记得凌城中学的槐树吗?”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记得。永远都记得。记得你在树下背英语单词的样子,记得你起个大早就是为了和我偶遇。”
“陆宜风……”
“让我说完。”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去青航班,是因为当时家里出了变故。父亲和江楠家做生意,欠了一大笔债。根本没办法支撑我读完高中,青航班不仅免学费,还有补贴,可以减轻家里负担。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但当时……我觉得那是唯一的选择。”
林知可想起高三那年,偶尔听到的关于陆宜风的传闻。
原来不是因为喜欢江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苦笑。
“我告诉你,你还会觉得我完美吗?我会觉得狼狈,觉得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想着等一切好起来再说,可是……”
可是时间不等人,他们就这样走散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林知可轻声问。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已超出她该关心的范畴。但陆宜风的回答却让她愣住。
“知道。你以为你演技很好?”
他顿了顿:“你不仅演技不好,你还笨。这些年,我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那种关系。一部分是因为忙,更多的……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个影子,挥之不去。”
咖啡馆的灯光温暖昏黄,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林知可看着那个铁盒,看着那些撕碎后被她复原的日记,感到七年时间筑起的壁垒,正在悄然开裂。
“林知可。”
陆宜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资格说什么。你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可能……也有了重要的人。我不求你原谅,也不奢望能回到从前。我只想说,如果…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点位置,我想重新开始。这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你。”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飞机徽章。
“这是给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当然。”
他说:“它陪我飞过无数个起落,每次遇到气流,握着它,就会想起地面有我想平安回去见的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林知可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行人匆匆,秋意渐浓,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可她内心的某个部分,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
“我知道。”
陆宜风将徽章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个,物归原主。至于我……我会在这里,等你。”
那天之后,陆宜风没有再频繁联系她,只是偶尔会发来一些天空的照片。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夜航时舷窗外的星辰,雨后的彩虹横跨天际。
林知可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那句“地面有我想平安回去见的人”。
她开始更频繁地跑航空领域的新闻。不只是为了工作,也为了理解他所在的那个世界。
她采访老机长,听他们讲述几十年飞行生涯的荣光与孤独。她跟拍乘务组,看她们如何在高空安抚哭闹的婴儿。
她甚至申请了一次模拟机体验,在教官的指导下尝试最简单的起降,尽管最后以“坠机”告终。
陆宜风知道后,发来一条消息:“想学飞行的话,我教你。”
她回复:“我还是先写好地上的故事吧。”
关系在这种克制的互动中微妙地变化。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这些年各自走过的路。
林知可知道了陆宜风如何从青航班一步步走到副驾、机长;陆宜风也读完了她所有报道,甚至会就某些观点与她讨论。
十一月底,林知可接到一个紧急采访任务:某航空公司飞行员集体反映疲劳驾驶问题。她花了半个月深入调查,走访了数十位飞行员,拿到了一手数据。
稿子成型的那个深夜,她疲惫地靠在办公室椅上,下意识地拨通了陆宜风的电话。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还没睡?”
“刚写完稿子。”
她揉了揉眉心。
“关于疲劳驾驶的,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
“需要我从专业角度帮你看看吗?”
“可以吗?”
“发给我。”
半小时后,陆宜风打回来,语气严肃:“数据基本准确,但结论部分可能需要更谨慎。疲劳驾驶确实存在,但航空公司近年来也在改进排班系统。如果只强调问题,可能会引发公众不必要的恐慌。”
他们讨论了近一个小时,从专业术语到表达分寸。
挂断前,陆宜风轻声说:“你做的是对的。这些问题需要被看见,但也要用建设性的方式。你很棒,林知可。”
那句话像一股暖流,涌入她疲惫的心。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寻找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理解。
理解她的追求,理解她的执着,理解她文字背后的责任与温度。
稿子发表后,果然引起了广泛讨论。航空公司公开回应,承诺重新评估排班制度。主编拍着林知可的肩膀说:“这篇可以冲年度新闻奖了。”
庆功宴上,同事们举杯相贺。林知可笑着应酬,心里却想着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谁。第一个跳入脑海的,是陆宜风。
她走到露台,拨通电话。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
“在机场?”
“刚落地。”
陆宜风的声音带着笑意。
“看到你的报道了,写得很好。平衡了揭露问题与建设性意见。”
“多亏你的建议。”
她顿了顿。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对方的工作性质注定聚少离多,甚至有时需要承担风险…你觉得,值得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听见他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林知可,我从十几岁起就想当飞行员。我知道这份职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错过节日,错过纪念日,意味着家人要在担心中等待每一次落地。但我还是选择了它,因为这是我的热爱,是我的使命。”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我深爱的人,我会告诉她,值得。我可能经常不在你身边,但我保证,每一次飞行,我都会把平安带回来给你。我可能给不了你朝朝暮暮的陪伴,但我会给你我全部的爱与忠诚。”
他深吸一口气:“值不值得,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但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会用余生的每一次起落,来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知可仰起头,看着城市璀璨的夜空,仿佛能看见云层之上,有飞机正载着思念归来。
“陆宜风,”
她轻声说。
“今年过年,你回凌城吗?”
“回。”
“那……一起回去吧。”
电话那端,传来他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好。”
除夕前夜,林知可踏上了回凌城的列车。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不安。
她看着夜色中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宁静。
出站口,陆宜风站在那里。他没穿制服,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衬得身形挺拔。
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路上顺利吗?”
“顺利。”
她看着他。
“你等很久了?”
“刚到。”
他的眼里有星光。
“走吧,送你回家。”
车开到林知可家楼下。她下车,他也跟着下来。
“不上去了?”她问。
“不了,明天……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去初中?”
“好。”
她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她:“林知可。”
她回头。
然后他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轻轻拥抱了她。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跨越了八年的时光。他的手臂环住她,像护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陆宜风,”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这一次,你要说话算话。”
“我保证。”
他的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
“以飞行员的荣誉保证。”
大年初一,他们回到了凌城中学。校园里静悄悄的,那棵最大的老槐树树依然屹立,枝桠伸向冬日湛蓝的天空。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像多年前一样。
“你知道吗,在青航班最苦的时候,我常想起这棵树。想起你说,它的根扎得很深,所以才能长得这么高。”
林知可伸手触摸粗糙的树皮:“我也常想起你。写稿到深夜时,采访遇到困难时,就会想起那个说天空很广阔的少年。他让我相信,人真的可以飞往想去的地方。”
“那你现在,”
他转向她,目光温柔。
“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了吗?”
林知可笑了,笑容在冬日阳光下明亮温暖:“飞到了,有你的地方。”
陆宜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有常年握操纵杆留下的薄茧。
“林知可,”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许下一生的誓言。
“我不敢承诺能给你多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我的工作性质特殊,可能还是会经常不在你身边,可能还是会让你担心。但我会尽我所能,在每一次起飞前给你拥抱,在每一次降落后第一时间告诉你平安。我会用所有在地面的时间,好好爱你。”
林知可反握住他的手:“我也不需要。我只需要知道,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最后都会回到我身边。”
她顿了顿,笑得有些狡黠。
“而且,你以为记者的工作就很规律吗?突发新闻来了,我也是说走就走。”
陆宜风也笑了:“那我们扯平了。”
“不,”
林知可摇头,认真地说:“我们不是扯平,你在云端守护乘客的安全,我在地面记录世界的真实。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重要的东西。”
风吹过,大树的枯枝轻轻作响,仿佛在见证这场迟到了八年的对话。
陆宜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简单的素圈戒指。
“可能有点突然。”
他耳根微微发红。
“但我不想再等了。林知可,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补偿那些错过的时间吗?”
林知可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有他翱翔的轨迹,也有她追寻的真相。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戒指,看着眼前这个跨越时光而来的人。
“陆宜风,”
她轻声说。
“把戒指给我带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取出女戒,小心地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初中的时候,你趴在桌上睡觉,我偷偷量的。”
他坦白,眼神里有一丝少年般的羞涩。
“当时就想,总有一天能用上。”
林知可笑出了眼泪。她拿起另一枚戒指,戴在他的手上。
“现在,我们扯平了。”
话音刚落,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带着冬日清冽的气息和八年时光酿成的温柔。
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驳摇曳,像时光的刻度。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悠长深远。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到来。
而他们,在漫长的错过与等待之后,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决定一起飞往共同的未来。
“陆宜风。”
“嗯?”
“我喜欢你。”
“我也是,林知可。”
天空很高,路还很长。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对抗时间、跨越距离的全部勇气。
这世上所有的飞翔,最终都是为了平安降落。
而降落的终点,是爱人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