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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关于他的答案是无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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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第三年,林知可二十六岁。
她已经成为《城市日报》最年轻的深度报道记者之一,名片上的头衔简洁有力。
办公桌靠窗,可以俯瞰这座城市川流不息的街道。桌角摆着一个相框,是那年冬天在上海社区公园拍的雪人“栀子花”,邵子恒送的毕业礼物,一直跟着她。
生日前一周,邵子恒发来消息:“大记者,今年生日怎么过?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本帮菜馆,店面不大,老板认得他们。
林知可想了想,回复:“好。”
这些年,邵子恒在体育队做教练,带青少年篮球队。
他晒得更黑了,但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在走廊上等她放学的少年。
他们保持着每周见一面的频率,有时吃饭,有时看展,有时只是沿着黄浦江散步。关系比朋友更亲近,却始终隔着一层未捅破的纸。
生日那天,林知可加班到晚上八点。一篇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报道需要修改,她在电脑前坐了六个小时,直到颈椎发出抗议。
关掉电脑时,窗外已是灯火通明。
邵子恒在报社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个蛋糕盒。
“又加班?”
他接过她的电脑包。
“嗯,稿子明天要交。”
他笑着调侃,眼里却有心疼。
“林大记者真是日理万机。”
餐馆里,老板特意留了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
菜上齐后,邵子恒拿出蛋糕,不是常见的奶油蛋糕,而是一个做成记者证造型的翻糖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二十六岁,继续追问真相”。
“你做的?”林知可惊讶。
“跟我妈学了两天。”
邵子恒有点不好意思。
“丑是丑了点,但心意是真的。”
蜡烛点燃,暖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林知可闭上眼睛许愿。
愿所行之路皆坦途,愿所遇之人皆真诚。
睁眼吹灭蜡烛时,她看见邵子恒正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饭后,邵子恒提议去外滩走走。秋夜的江风微凉,对岸陆家嘴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知可。”邵子恒突然停下脚步。
林知可转身看他。江风吹起他的额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不知何时已长成肩背宽阔的男人。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邵子恒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图书馆帮我讲题,你坚持要回凌城的努力,你眼睛里闪着光说想当记者的那一刻起。”
他深吸一口气:“我就喜欢你,林知可。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黄浦江上的游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林知可站着,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有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应该感到惊讶,但没有。
这些年邵子恒的陪伴、关心、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拼图碎片,此刻终于拼出完整的图案。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
邵子恒迅速打断她,像是怕听到拒绝。
“我只是觉得,到了该说的时候。你二十六岁了,我也二十六岁了。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
林知可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凌城的幼儿园里,那个吊儿郎当说“小林老师好”的男孩。
想起他偷偷改了她的分科表,想起他在火车站举着丑丑的接站牌,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失落、每一次迷茫时,他都在。
“给我点时间。”她最终说。
邵子恒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好。多久都等。”
那晚之后,林知可申请了一个海外采访项目。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举办的青年媒体论坛,为期三个月。
主编很支持:“去吧,开阔眼界,咱们报社也需要国际视野。”
她没有告诉邵子恒真正的理由,只说有个难得的学习机会。邵子恒帮她整理行李,买了一堆常用药和转换插头。
“巴黎冷,多带点厚衣服。”
他把暖宝宝塞进她的箱子缝隙。
“有事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出发前一晚,林知可独自整理书房。从书架最顶层取下那个铁盒,那个珍藏凌城记忆的铁盒,这些年她很少打开。
但今天,她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看里面的东西:褪色的槐花,凌城中学的校徽,陆宜风写的解题步骤。
还有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是某次航空展上,穿着飞行员制服的陆宜风接受采访。
照片下的配文写着:“青年飞行员陆宜风:每一次起落都是责任。”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最底层,盖上盖子。这一次,她没有把盒子藏回书架,而是放进了要带走的行李箱。
巴黎的秋天很美。塞纳河畔的梧桐叶金黄,咖啡馆飘出香醇的气息。
论坛日程很满,林知可白天听讲座、参加研讨会,晚上整理笔记、写稿传回国内。
她在这里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记者:有来自肯尼亚、专注报道女性权益的女孩。
有来自黎巴嫩、用镜头记录战火的摄影师。有来自巴西、深入雨林报道环境问题的调查记者。
他们的故事让她看到,记者这份职业在不同土地上的不同形态,但内核都是相通的。
一天傍晚,她从会场出来,沿着塞纳河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粉紫色,远处埃菲尔铁塔亮起灯。手机震动,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
她随手点开,然后僵在原地。
陆宜风发了一张合照。他穿着飞行员制服,身旁站着的依旧是那个黑长发的女孩。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名字,陈清,同期的飞行学员。
两人站在机场跑道边,身后是一架即将起飞的客机。
配文很简单:“报告组织,成功‘拐’到副驾一枚。@陈清”
下面是一连串的祝福和起哄。樊晓雅留言:“恭喜啊!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有人回复:“必须大办!咱们班的第一个飞行员家属!”
林知可站在异国的街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对璧人。
陈清笑得很灿烂,陆宜风搂着她的肩,眼神温柔。
那种温柔,是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
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是一种空茫的释然。
原来真正的放下是这样的,不是遗忘,而是承认那段时光已经过去,并且祝福对方走向新的未来。
她点开陆宜风的头像,打了一行字:“恭喜,百年好合。”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起落平安。”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夜色渐浓,游船驶过。
论坛的最后一周,林知可接到一个特别任务:采访一位旅法华裔作家。
作家年过七旬,住在巴黎左岸的旧公寓里,满屋子都是书和手稿。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结束时,老人送她到门口,突然问:“小姑娘,你看起来心事很重。”
林知可愣了一下。
“我写了大半辈子人的故事,看得出来。”
老人温和地说:“年轻时的选择,总是很难。但你要记住,无论选哪条路,都会错过另一条路的风景。重要的不是纠结错过了什么,而是好好走你正在走的这条路。”
那天晚上,林知可给邵子恒打了越洋电话。巴黎是晚上十点,上海是凌晨四点。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邵子恒的声音带着睡意:“知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打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看着巴黎的夜空,“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老作家,他说,人不能同时走两条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所以…”
邵子恒的声音清醒了些。
“你选好了要走哪条路了吗?”
林知可没有直接回答:“三个月快到了。主编问我愿不愿意多留一阵,参加一个欧洲的深度报道项目,可能要半年。”
“你想去吗?”
“我想。”
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邵子恒笑了,笑声透过电波有些失真:“林知可,你什么时候学会考虑公不公平了?高中改分科表的时候,我可没问过你公不公平。”
“那不一样。”
“一样的,你想飞,我就等你飞累。你迷路了,我就给你画地图。但你要飞去哪里,得你自己决定。”
林知可的眼泪掉下来,无声地落在巴黎的夜风里。
“邵子恒,你太傻了。”
“嗯,傻就傻吧。反正也傻这么多年了。”
项目延期的申请批下来了。林知可退了租的房子,把大部分行李寄回上海,只带一个行李箱,开始在欧洲的采访之旅。
她去了柏林,采访二战幸存者的后代。去了罗马,记录难民援助组织的工作。去了雅典,跟拍环保志愿者的日常。
她的报道陆续发回报社,主编说反响很好,有读者留言说“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圣诞前,她在挪威,零下二十度的夜晚,她和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绿色光带在夜空中舞动。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陆宜风说“天空很广阔”。
是的,天空很广阔。而她的天空,不在任何人的航线里,只在她自己的脚下,在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写下的每一个字里。
新年前夜,她给邵子恒发了一张照片。
她写道:“新年快乐。”
几分钟后,邵子恒回复:“新年快乐。什么时候回来?”
“春天吧。”
“好,等你。”
次年四月,林知可回到上海。飞机降落时,她看着舷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心里出奇平静。
邵子恒来接机,举的牌子上写着“欢迎回家”。她笑着走过去,他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他仔细打量她。
“瘦了。”
“跑了十几个国家,能不瘦吗?”
车上,邵子恒递给她一个文件夹:“看看。”
里面是她这半年发表的所有报道的剪报,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每篇都附有读者反馈和业内评价。
最后一页是他手写的一句话:“为你骄傲,永远。”
林知可翻看着,眼眶发热。
“谢谢。”她说。
“接下来什么打算?”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先睡三天!”
窗外,上海春日的阳光正好。梧桐树冒出新绿,街上行人匆匆。这座城市和她离开时一样,又不一样。
手机震动,是陆宜风发来的消息。
他和陈清的婚礼请柬电子版。时间定在五月,地点在凌城。
林知可回复:“一定到。”
然后她关掉手机,对邵子恒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
“凌城。”
五月的凌城,老槐树又绿了满城。
林知可站在那棵最大的老槐树下,就是她离开凌城那年拍照的那棵。
树干粗了一圈,树冠更加茂密。她伸手抚摸树皮粗糙的纹理,像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婚礼在一家临湖的酒店举行。陆宜风穿着飞行员制服,陈清一袭简约的白纱,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亲友围坐,分享他们的故事。
林知可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听到他们如何在训练中相识,如何一起通过考核,如何在第一次双飞时默契配合。
听到陆宜风说:“遇见她之后,我发现,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我的降落点。”
掌声中,林知可跟着一起鼓掌。心里最后那点执念,像阳光下的露珠,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敬酒环节,陆宜风和陈清走到她面前。
“谢谢你能来。”
陆宜风举杯,眼神清澈坦然。
“这位是林知可,我初中时的……好朋友。”
陈清笑着碰杯:“他常提起你,说你是他见过最优秀的女孩子。”
“他过奖了。”
林知可微笑。
“祝你们永远幸福,新婚快乐!”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句号,圆满地画上了。
婚礼结束后,林知可没有马上离开。她沿着凌城的老街慢慢走,走过中学门口,走过图书馆,走过那些记忆里的地方。
最后,她来到火车站。这次她没有坐飞机,因为她想离开得慢一点。
站台广播响起,开往上海的列车开始检票。
林知可排队上车,列车启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城。
再见了,凌城。
再见了,十五岁的林知可。
再见了,所有遗憾与圆满。
故事的最后,他们没有成为长久相伴的恋人,也没有成为刻意疏远的陌生人,而是成为了渐渐遗忘在人海的挚友。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越来越快。她打开笔记本,写下这本书的开头:
“所有起点始于不再寻找降落点的时刻。”
写完这句话,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列车向前飞驰,载着她,载着过去,载着未来,驶向下一段旅程。
而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追赶谁,也不再是为了逃离什么。
她只飞往属于自己的天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