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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陆宜风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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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风的前二十八年,人生的第一次正式转向,是在十五岁那个燥热的夏天。
不是在空中,而是在地面上。
篮球场上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陆宜风站在原地,衣领还维持着被攥紧后的褶皱。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拽着陈煊匆匆离开的纤细身影。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着散去,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喂,你没事吧?”
旁边有个男生递来纸巾。
“脸上挂彩了。”
陆宜风这才感觉到颧骨处的刺痛。他接过纸巾,轻轻按在伤口上。
“谢谢。”
男生朝林知可离开的方向努努嘴。
“那姑娘谁啊?挺猛啊。”
“不知道。”
陆宜风垂下眼,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灰尘沾在校服裤子上,他拍打的动作有些机械。
事实上,他知道。
初二(三)班英语课代表,林知可。
总坐在教室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时颈背会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第一次见林知可,是在陈煊又一次考砸害怕被父母说而让她顶替去开家长会。
瘦瘦小小的她在一众大人里很是显眼。陆宜风作为班级接待人员,看着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无措地站在班级门口。
他上前去问,那女孩似乎有些怕他。也不是怕他,可能是出于对高年级的恐惧。
陆宜风指引她找到陈煊的座位,她小心翼翼地坐下,仍然无所适从。
她长得很漂亮,至少在陆宜风眼中是。第一眼看她并非明艳夺目,却像一本装帧清雅的书,自带一种干净舒展的书卷气。
后来,陆宜风在经过她们班时,看见她总是简单地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几缕细碎的绒发常会不听话地落在耳际。带着好学生特有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陆宜风觉得,她有些特别。
但这些他都不会说。
就像他不会解释试卷上那个“楠”字是他上周随手写下诗句“楠树色冥冥”的摘抄开头,和江楠没有半分钱关系。
可解释有什么用呢?流言一旦起飞,就像脱离跑道的飞机,不到燃油耗尽不会停下。
很多人以为,他“英雄救美”是为了江楠,降级住院也是为了江楠。
怎么说呢?是,也不是。
他和江楠从小就认识,两家离得近,他又长江楠一届。所以江楠家里会问他学校的事情,一来二去的,他便自动代入江楠哥哥的身份。
有一天,他听见张鸣和几个男生私下议论着:“你说,江楠和林知可谁身材更有料?”
“江楠是下届的班花,对张哥你不手拿把掐嘛。这林知可是谁?”
“陈煊他表妹。”
“哦~就是看着挺文静那小丫头。”
“看着文静,身材可真是…再说了,江楠就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这林知可…就不知道了。”
“那可是陈煊的妹妹,他知道不得干咱啊?”
“陈煊算个狗屁,找个机会给她骗出来…”
二人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传进陆宜风的耳朵。
可陆宜风率先想到的,不是江楠而是林知可。
那么文静单纯的女孩,他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一怒之下冲进暗阁,二话不说给了张哥两电炮,三人一时间撕扭在一起,场面一度失控。
后来事情闹大,加上他对江楠平时的照顾,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打架是为了江楠。
江楠也是这样认为的。
对于这件事,陆宜风并没有解释,因为他觉得林知可不应该被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重返校园那天,张鸣的家长用官权威逼他降级,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因为这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一起学习,一起上课。
毫无意外,他选择了林知可所在的三班。
走进初二(三)班教室的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陆宜风面不改色,视线却精准地掠过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林知可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英语书页的边角,耳根微微泛红。
她大概也听见了那些传闻。
商老师简单介绍后,陆宜风走向后排的空位。经过她座位时,那股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钻进鼻腔。他脚步未停,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坐下后,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眼神却不经意地瞥向她。
她能替自己解围,对陆宜风来说挺惊讶的。印象里,她是那种内向,胆小的女生。这天,他见到了不一样的她。
他知道林知可的文笔很好,所以他拜托周婷婷在选拔演讲比赛人选的时候推选自己,再以学习为借口接近她。
没想到,林知可却比他先开口,主动来帮他。
其实像他这种成绩的人,为了写演讲稿而绞尽脑汁是装的。
他早就对这种格式化,形式化的东西满不在乎,可看到林知可这么用心地为他准备,他还是愿意和她一起。
他在奖杯上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实际也有他的私心。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林知可是他陆宜风的朋友,当然,不止是朋友。
他会在午休时替她挡好阳光。会在不经意间测量她手指的尺寸,会事先存好她的社交号码。
更没人知道,初二时那个学习小组是陆宜风自己分的。
他的喜欢太过猖獗,免不了引来是非。他的小心思,比林知可先看出来的是江楠。
她观察到陆宜风异常的眼神和行为,再联想到之前的事情。这让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江楠找机会拦住陆宜风,质问他是不是喜欢林知可。陆宜风知道,这件事他决不能说出去。
然而他的眼神再一次出卖他。
江楠更加确定了这件事。于是她以此威胁陆宜风,如果他再靠近林知可,江楠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
陆宜风只好收敛起来,继续对林知可装着冷淡,对她视而不见。
其实每次晨跑,他都能看见那个假装拿着单词书偷看他的女孩,他却不能上前。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再也没出现过。他失落地望向那个熟悉的地方,假装跑了三圈,在操场的各个角落找寻她的影子。
后来她出现了,不同的是,江楠也出现了。
可以说,这是江楠对他的考验,他继续对林知可置之不理。
显然江楠对于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她变本加厉要求他和她在一起。
他没有答应。可江楠却说,张鸣还在惦记她,并给自己看了他们二人的聊天记录。明里暗里要江楠带林知可出去。
他慌了,他第一次感觉到六神无主。面对江南挑衅的神情,陆宜风又一次低头。
他假装向林知可打探江楠的消息,喜好,每次林知可都是面无表情的说出来。
陆宜风一度怀疑,林知可是不是不喜欢自己?
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观察林知可的一切。她有没有生病?家里有没有感冒药?有没有戴好围巾?即使江楠要求和自己同桌,陆宜风的眼神也从未在她身上离开。
江楠的生日聚会上,他当然知道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林知可难堪。他做不到,所以找个借口终止了游戏。
从江楠的神情里可以看出,她并没有要放过她。
她答应自己不会和林知可说那件事,却趁着他去付钱的时候差点说漏了嘴。陆宜风在暗处盯着她们,怕江楠说错话,怕林知可的反应过于平淡。
事实上,江楠是个有分寸的,她并没有说出来。
期末考试,林知可的成绩一落千丈,他知道有一多半是因为他。看着她状态一天比一天差,陆宜风心里更加心疼。
寒假时,他没忍住去找了林知可,他想摊牌,想告诉她自己喜欢她。
可话到嘴边,却还是没能说出来。不仅没有缓和,差点连朋友都没做成。他知道,因为江楠,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
他本以为,等江楠玩够了,就会放过他。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邵子恒。
邵子恒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因为陆宜风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当着江楠的面,陆宜风表现的并不明显。
情绪却还是在林知可给邵子恒递水时爆发,他打伤了邵子恒。
看着林知可对他的关心,陆宜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寒假他们都没有联系,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要转学去上海。
这个消息很突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在林知可去上海的那天,陆宜风站在机场外面亲自看着她和邵子恒一同安检。
原来,她是和邵子恒一起去了上海。
之后,江楠也不再缠着他,没过半个月,他们就分手了。
他像发了疯一样的学习,参加比赛,只是为了能得奖金去上海。
从班主任那里得知,林知可的学籍没有转走,重大考试她还是会回来的。
打那之后,会考就成了他的盼头。可真到了那一天,他却不敢上前。
在上海这半学期,她变了不少。更自信,更沉着了。他准备了好多话却只留下了一句“好久不见。”
他希望她能回到凌城,可是上海教育资源太好,他们早就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陆宜风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她会回来呢?
奈何人生有太多的意外,他再一次对这个女孩撒了谎。
“我会在一中等你。”
他说这话时,林知可的眼睛亮得像夏天清晨最先穿透云层的那束光。
她信了。用力点头时,马尾辫扫过肩头,扫得他心里发痒。
可他却不会等了。
父亲的运输车在替江楠家运送物资时被截,江楠家里倒了,他们家也因此欠下一笔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数目。
家里吃饭时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母亲半夜的叹气穿过薄薄的墙壁。青航班的招生简章就放在他床头,上面写着“免学费、包分配、津贴补助”。
他必须去。但他不想告诉林知可为什么。
那个学期,他每天都把自己埋进题海里。为了家庭,他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疫情过后,他顺利通过了初试,复试。
最后痛心疾首地打下那句:“对不起。我食言了。”
他不知道对面的女孩是否因为他的话而郁郁寡欢,他想保护她可是至始至终伤害她的没有别人。
青航班的训练比想象中更苦。第一次上高G载荷训练时,他吐得昏天暗地。
教官面无表情地说:“受不了现在就可以滚。”
他咬着牙没走。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散架般疼。
手机屏幕亮着,是林知可刚发的动态:“上海的梧桐叶还没黄。”配图是她新学校的林荫道。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说这里的训练,说今天的呕吐,说他想念凌城秋天干燥的空气。
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只回了一句:“加油。”
他不能说苦。说了,就像在为自己的失约找补。
可他确实在找补,他偷偷关注了上海所有重点高中的公众号,在那些冗长的活动报道里寻找她的名字。
终于在一条语文竞赛获奖名单里看到“林知可”三个字时,他盯着手机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他开始在飞行日志的背面写东西。
“今天云很厚,穿过时想起她睫毛的阴影。”
“老师说注意力分配要像探照灯,可我总有一束光留在地面。”
“如果她知道我现在能在模拟机上平稳降落了,会说什么?”
这些碎片越积越多,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暂时寄存起来。
第一次单飞那天,他特地选了航线经过上海。
当然,在万米高空,什么也看不见。但陆宜风知道她在下面。
耳机里传来塔台指令,他回答:“收到。”
声音平静,手心却全是汗。不是紧张飞行,是紧张那个毫无意义的仪式感。好像这样飞过一次,就能离她近一点。
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架在各自航线上飞行的飞机,偶尔在频道里听见对方的声音,知道彼此安好,就够了。
可他知道不够。
他在网上搜她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先是校报文章,后来是上海本地的报纸。
她写校园垃圾分类,写地铁早高峰,写老城区的拆迁。她的文字有种干净的穿透力,不煽情,但看得人心里发胀。
陆宜风保存了她每一篇能搜到的文章,建了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是日期,这样他就知道林知可什么时候发表了什么,仿佛参与了她的成长。
有一次她写了篇关于异地求学的报道,采访了几个外地来沪的学生。
她在文章里写:“距离不是地理上的公里数,是分享欲产生时,不知从何说起的停顿。”
陆宜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那天他飞夜航,驾驶舱外星河低垂。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在写下这句话时,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过他?
时间像不断加速的飞行。他从学员变成副驾,肩膀上的肩章多了道杠。
林知可成功考上复旦,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更大的媒体上,又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继续收集她的轨迹。她写西北的风电场,他就查那里的航路天气。
她写南海的渔村,陆宜风就看那片空域的飞行报告。
他们像两条不相交的航线,但陆宜风总忍不住把她的坐标标在自己的地图上。
那天,林知可给他发消息说来了北京。陆宜风很惊喜,他想林知可会不会来大学里看看他。
下训后,他从校园里搜寻她的身影。陆宜风一眼就看见她在树下观察着他,他想追出去,却被陈清拦住。
之后,他动用人脉,查了林知可的车票。可那个车次没有余票,他转头买了最近一趟的车,在上海的车站等了林知可一个晚上。
当他再次看见林知可的身影时,旁边却跟着另一个人。
邵子恒正举着接站牌等她,二人有说有笑地出了车站。
那一刻,陆宜风知道,他们不止错过了八年。
他失落地回到训练基地,听室友说有外人进了休息室,在他的柜子里放了东西。
可他打开柜子,里面除了他该有的,什么也没有看见。
林知可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他至今都不清楚。
面对陈清的猛攻,他沦陷了。陈清很像她,尤其是那股书卷气。
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陈清的告白,提出试一试。谁也没想到,这一试就成了结婚的对象。
可婚后并不太平,因为聚少离多,在多年后的一次争吵中,陈清说出了真相。
当年林知可留给他的是一个普通的盒子,里面有个普通的日记本,而她赌气决定永远不会告诉他上面写了什么。
再次见到林知可,是在三年后的发布会上。
陆宜风作为特情处置的机组代表发言,她在台下第三排。职业套装,利落短发,低头记录时脖颈弯出的弧度还是那么熟悉。
他看着她,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夕阳西下的教室里,他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马尾辫扫过肩头,扫过他的整个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