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99、槐江凶手（二） 前尘：北河

　　昨夜卿霭离去后，灵蕴叉手环抱在胸前，认认真真地思索一番，便大致猜到卿霭在打什么主意。他让自己当着众人的面击杀朱澄，看似是想为自己洗清声誉，其实是想借刀杀人，把事情闹大引宣陵雪出来，然后拿自己投石问路去探宣陵雪的虚实。灵蕴心想：“既然这万鳞甲并未融合成一体，我只要击破一片，它不就溃散自破了么？”

　　至于卿霭说什么万鳞甲从内部是破不了的，指不定是在诓自己的。好让自己先入为主，好听他的安排行事。

　　他的话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心里拿定主意，灵蕴便开始行动起来。果不其然，不消两个时辰，灵蕴就从中脱身了。

　　院落中，灵蕴酝酿了好一阵子，才缓了笑意，道：“卿霭，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人就是太有主意了，不乐意听人安排。”

　　卿霭懒得和颜悦色应付，冷淡道：“你既然都明白了，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离了灵氏家宅，卿霭径直去了城主府。

　　朱澄正在宣陵雪跟前诉苦：“城主，灵氏一日不除，对您便多一日威胁。今日她能抢了您赏给小人的宅子，改日她便敢抢了您的城主之位！咱们不得不未雨绸缪。”

　　宣陵雪眉头一蹙，“岂有此理！往日怎么从未听闻过这号人物？”

　　朱澄语重心长似的说道：“可不是么，初来乍到便敢滋事。她哪里是把我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她是将您的面子不放在眼里啊！若不给她几分颜色瞧瞧，往后城主你该如何立足！”

　　卿霭这时上前，煽风点火道：“城主，灵蕴乃是鄙人同窗。”

　　宣陵雪侧目看去，见是一个骨重神寒的俊美男子，打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她半眯起眼睛，问道：“你要给她求情？”

　　“非也！”卿霭面露愁容，“我来此地，是向城主请罪。”

　　他言辞恳切地说道：“入城后未能第一时间拜会城主，是我之过一；我听闻朱道友抓了我这同窗，于是在昨夜潜入贵府破坏了万鳞甲上的符文，这才让她脱身，让城主如今陷入忧虑，是我之过二；未能劝诫同窗，是我之过三。”

　　“我想起来了，你是今日在我府上闹事的！”朱澄激动地指着他，“你们果然是一伙儿的！”说罢，便要让宣陵雪抓住卿霭。

　　宣陵雪给了个眼色，示意朱澄闭嘴。她轻笑道：“有点意思，你是来请罪的？”

　　卿霭摇头，“我也是来请城主替鄙人做主的。”他解释道：“昨夜我与那灵氏约定，我救她出来，她给我一本秘籍。未料到今日事成后她竟反悔，我只好来此找城主做主了。”

　　宣陵雪好奇地问：“什么秘籍？”

　　卿霭犹豫半晌，回道：“《空元灵治诀》。”

　　见宣陵雪无动于衷，卿霭猜想她并不知道这《空元灵治诀》的妙用，便佯装懊恨，实则给宣陵雪解释道：“这《空元灵治诀》有疗伤奇效，乃是太微书院禁地试炼的彩头。可惜我棋差一着，让她赢了去。若是我……哎……”

　　话音未落，便见那模样忠厚的朱澄苦口婆心地劝道：“城主，这灵氏言而无信绝非善类，留之必成大患！”

　　宣陵雪扫了卿霭一眼，问道：“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卿霭。”

　　宣陵雪一笑，道：“卿霭道友，不如就在我这城主府小住几日，容我想想对策。你对灵氏都知道些什么，定要与我细细说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说是不是？”

　　卿霭作揖，道：“恭敬不如从命。”

　　之后几天，灵蕴便没再见过卿霭。她忙于收回家财，也忙着找灵药炼器，顺道还收拾了些个仗势欺人的东西，很快便将卿霭忘在脑后。

　　倒是城主府这边，隔三差五便有人来哭诉，说是灵氏遗孤灵蕴在城中无法无天，一天天嚣张得很。宣陵雪倒也没有轻信卿霭，她命人去太微书院一探这卿霭、灵蕴二人虚实，得知这两人素来不穆，便也打消了疑虑。

　　朱澄突然暴毙，被曝尸于城主府前。宣陵雪大怒，深觉除掉灵蕴刻不容缓，当即便杀去了灵氏府邸。

　　“城主！”卿霭连忙拦住宣陵雪，“灵氏诡计多端，她杀了朱澄便是要激怒城主应战。此刻的灵氏府邸恐怕已布置了天罗地网，若是贸然前往，恐怕正中下怀。”

　　“那你说……”

　　宣陵雪的后半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只见卿霭手持长剑，冷冷地贯了她的心口。

　　卿霭微微皱眉，不是真身？

　　宣陵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蛰伏许久，恐怕觊觎我这城主之位多时了。为何不待我与灵氏两败俱伤之后再下手，岂不省事？”

　　卿霭似笑非笑地，“想必城主会让在下先迎敌，自己做那只黄雀吧？”

　　宣陵雪缓缓地抽出别在后腰的横刀，问道：“朱澄是你杀的，还是灵氏？”

　　卿霭淡然答道：“是我。”

　　闻言，宣陵雪横眉怒道：“受死！”

　　宣陵雪一跃而起，持刀重重劈向卿霭。被卿霭闪过，她一掌打穿屋顶，飞身出去后将横刀悬于身前，掐诀喝道：“星野无极，横刀伐祭！”话毕，横刀碎裂成片化作尖利的风刀，无穷无尽一般朝着卿霭骤重地卷杀过去。

　　卿霭一掌破开屋顶亦冲出屋外，万刃刀光霎时有些刺眼，他结印成屏风抵御，隙间捏诀在宣陵雪正上空幻化出巨大玉井，呈气吞山河之势要将宣陵雪吞没其中。宣陵雪欲闪避，不料卿霭之前借着宣陵雪在半空，而自己在屋内的视角遮挡，不动声色地在宣陵雪脚下设伏，此时正派上用场。

　　两条链锁如腾龙一样从屋内窜出，气势如虹地将宣陵雪脚腕紧紧锁住。

　　眼见卿霭幻出的玉井倾压而来，宣陵雪连忙收回横刀，欲凭一己蛮力斩破玉井。

　　可宣陵雪收回万千碎裂横刀后，卿霭便得了喘息之机会，接连释出天狼、钺斧攻向宣陵雪的腰腹、手臂，欲让其丧失反抗之力。

　　不料宣陵雪怒喝一声扬刀一斩，竟真斩破了玉井，连带着将晦暗阴云都劈成两截，漏出一道天光照来。然而，天狼、钺斧已近在眼前，链锁尚将自己困俘。若是抵挡狼、钺，便无法将自己解救出困境，反而会在卿霭接连的攻势下耗去灵力。

　　宣陵雪在电光火石间做出抉择。

　　片片血色晕染开，像是山岚中盛开的一树红梅。宣陵雪拭去嘴角血迹，链锁已断，她手中朔雪横刀已凝出霜花，她持刀疾冲贴近卿霭，目光如喋血之鹰。

　　她扬起朔雪横刀一舞，白茫茫的寒雾阻挡在卿霭眼前。他警惕万分，突然一只冰凤从寒雾中振羽而来，冰羽如刀霜如割，卿霭躲过冰刃却怎么都逃不开这茫茫冷雾。

　　他唤火呼风，总也不能将这冷雾驱散。白茫中凤鸣声声，卿霭祭出惊穹剑，于剑上绘符文引火。他循着凤鸣之声奔去，不多时便寻到迷雾中这只冰凤的下落。

　　冰羽化刃攻来，卿霭挥剑斩落，掐诀唤光牢困住冰凤半刻，他便得了机会飞身至凤鸟头颈，意欲斩落它的头。冰凤惊慌地飞入九霄云外，想要把卿霭甩下身去。

　　宣陵雪亦察觉到卿霭的目的。

　　冰凤如听到指令一般，不再胡乱翻飞，反倒带着卿霭奔向了宣陵雪。冰凤一瞬千里，眼见要撞上宣陵雪，突然它全身瓦解成片，如同冰绸一样将卿霭紧紧裹住，冻成冰雕一般。

　　宣陵雪一刀要将卿霭劈成两半，不料卿霭的惊穹剑猛然一震，将冰雪从卿霭身上震落，并挡住了宣陵雪的一击。

　　宣陵雪眉头一骤，飞身后撤。

　　冷雾很快蔓延过来，将卿霭吞噬。宣陵雪如鬼魅一般在白雾中游移，见机便攻上卿霭。

　　二人在冷雾中对战，蓝金两道光影在白雾中忽隐忽现。

　　卿霭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宣陵雪伤到自己四刀，为何只有点滴血液渗出衣衫？卿霭惊觉不妙，寒气将血液渐渐凝结，因此只有零星血水渗出。若是宣陵雪收回寒雾，如今正值暑夏，又是激斗酣战，血液恐怕随着伤处会贲张而出，惨烈非常。

　　卿霭唤出炉火温暖身躯，宣陵雪的身影鬼祟无常，卿霭掐诀念道：“天地玄黄，辰宿列张。谒者得令，不辱使命。”话毕，便见一悬挂符节的云影遁入冷雾当中。

　　不多时，符节响动。卿霭以灵力化作万千长箭朝着符节响动的方向攻去，便听宣陵雪反击之声。卿霭顺势而上，以链锁再度纠缠住宣陵雪，自己则见机蓄力斩落了她的横刀。

　　随即，他掐诀唤出一面黄色旗帜抛于半空，“星野无极，黄旗召风！”

　　金色的符文在黄旗中轮转闪烁，一阵狂风刮来，白雾随风消散。

　　突然置身于暑夏的热浪，卿霭的伤口涌出淋漓鲜血。宣陵雪的寒雾亦如霜刀，在寒雾中呆了这么久，早已遍体鳞伤。此刻鲜血渗出，卿霭便如一个血人一般，浑身的衣裳只依稀辨得其他色彩。

　　得了机会，卿霭当即反扑回去。他如同饿虎一般，掐诀唤出万千禁卫将宣陵雪合围，又下阵纹封印了朔雪横刀，让宣陵雪无法再召回兵器。

　　卿霭连连掐诀，“天河东井，水府雷霆。弧矢奉行，箭破乾坤！”只见半空中巨大无比的的弩箭张弓，箭在弦上，瞄着宣陵雪的方向。

　　天箭离弦，宣陵雪在四面同时而来的攻势下，根本防不胜防。最后被天箭钉死，重重地砸在地上。

　　宣陵雪动弹不得，躺在地上哆嗦地吐出鲜血，她眉心神纹消去，卿霭的眉心渐渐显现出犴首的神纹来。

　　至此，天穹流光闪烁，城主之位更迭完成。

　　卿霭正要拔出惊穹剑，宣陵雪不甘地看着他，骤然消失在虚空中。定睛看去，斑驳的血迹附近，宣陵雪以血为墨，绘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传送阵，就这样逃了。

　　卿霭也不得不服。宣陵雪身负重伤，在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情况下还能画出这么小一个阵纹来，放眼整个天界也是不可多得的逃生手艺了。

　　而此时，灵蕴正撑着那把朱雀破云的伞，悠悠然然地向眼前人“讨债”。

　　见天幕上突然有流光闪烁，那人神色一变，又对上灵蕴从容一笑，心里更是发虚，恭敬地奉上周身的灵石，告饶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灵氏的铺子，承诺绝不再来。

　　主事的掌柜怯生生从角落走了出来，抹了辛酸泪后，叫出一众店小二向他们介绍家主灵蕴，又寒暄一番。

　　离开铺子没多久，便听到卿霭下达的第一道城主令：通缉灵蕴，死生不论。

　　灵蕴一头雾水地回到宅子，又悄悄地潜入了城主府。

　　看着城主府的一片废墟，连个落脚点都不好找，灵蕴“啧”了一声，索性飞越这里，直接在卿霭的房门前落定。

　　她背对房门，纵拿玉伞，伞尖朝门一捅，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个缝。灵蕴微微后倾，透过门缝小心张望，确认卿霭没有在换药沐浴之类，便一脚把门踹了个大开，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通缉我？”灵蕴觉得卿霭在搞笑。但见卿霭一身血衣斑驳，面色也尤为苍白，便有些气笑了：“衣裳都没换，伤口估计也没有上药，就火急火燎地通缉我？”

　　卿霭语气漠然：“我怕来不及。”

　　灵蕴面上浮出一个狡黠的笑：“你看上去……很脆弱。”

　　卿霭不以为意：“我现在的确撑不了你半招。不过，灵氏的家风会允许你残害我这样一个虚弱的人吗？”

　　灵蕴耸肩，“偶尔我也会做一些违背祖宗的决定。”

　　卿霭嗤笑，懒懒地坐在床上闭目调息，问道：“（宣陵雪的）钉子都拔干净了？”

　　“嗯。”她凑近卿霭，仔细端详他额上的犴首神纹，道：“我一直觉得北河的神纹不大好看，等我做了城主，一定要把它隐去。”

　　卿霭不置可否：“等你做了城主再说罢。”

　　“有理。”灵蕴站回原样，“我看你这伤势，估摸休养个十五日也差不多了。十五日后，言山观流亭一战。”

　　“可。”

　　回到灵氏宅邸，灵蕴被惊得不轻——宣陵雪竟倒在了自己的卧房！

　　宣陵雪拽着灵蕴的裙角，眼神愤恨难平：“你我……联手……杀卿霭……”

　　灵蕴蹲下身打量宣陵雪的伤势，却也只是观望，并没有要救她的意思。“没有你的帮助，我未必不能解决卿霭。若你能给我一点别的好处，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宣陵雪看不懂灵蕴，纠结半晌问了一句：“朱澄……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见灵蕴答得干脆，宣陵雪下了某种决心一般，道：“我可以将你引荐给一个人。”

　　灵蕴来了兴致，缓缓地将灵力输送给宣陵雪：“谁？”

　　“蒲越尊者。”得了灵蕴的救治，宣陵雪脉象渐渐平和，“你冰雪聪明，不要学卿霭走上不归路。”

　　“你我、卿霭都是尊者境，蒲越同为尊者，他凭什么能从卿霭手中保下你我？何况卿霭手上有一法器厉害的很，三个尊者都打得了。”

　　宣陵雪道：“蒲越身后自有高人。”

　　灵蕴嗤笑一声，“你落得如今这副下场，只怕那位‘高人’鞭长莫及来不及救你吧？”

　　宣陵雪一时语塞，道：“你若败给卿霭，便留一口气逃到司怪城去。蒲越若是保不了你，那是他该死，你有空元诀，定然比他命长。待他死时，自然会将后事交代给你。”

　　“你知道我有空元诀？”

　　灵蕴断了灵力输送，想也是卿霭告诉她空元诀的事，她跑来自己住处也是希望自己愿意拿空元诀出来救她。灵蕴掌心化出冰刃打在宣陵雪心口，又施术抹去了痕迹。

　　宣陵雪口吐鲜血，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她苦笑一声，吞吞吐吐地道：“求你，将我葬在朱澄边上。”见灵蕴点了头，她才放心地合眼而去。

　　第十四日，言山观流亭。

　　正在家中晒太阳的灵蕴突然察觉到结界的异动，立马便传送到了观流亭。

　　只见卿霭黑发高束，一身绣金黑衣，像个侠士，不像个城主。

　　他一回头便见传送来的灵蕴，问道：“你怎么提前来了？”

　　灵蕴反问：“你怎么提前来了？”

　　卿霭双手环抱胸前，理直气壮道：“我来看你有没有提前设伏。地点、时间都是你定的，我不放心。”

　　灵蕴咬牙：“我还不放心你呢，提前过来定然没安好心。同样的亏我不会再吃第二遍。”

　　卿霭懒洋洋地点头，“挺好的。”

　　“你既然休养好了，择日不如撞日，那便战吧！”说罢，灵蕴召出那柄玉伞。

　　卿霭亦亮出惊穹剑来。

　　是夜，星穹突然闪烁，流光万千。

　　卫灵蕴的眉间神纹显现。如释重负一般，她觉得此生前所未有的畅快。

　　翌日醒来时，卿霭已不告而别。

　　灵蕴大摇大摆走到城主府，吃了一惊。

　　这城主府破破烂烂的，卿霭竟是一点没修！

　　灵蕴恨得咬牙，“混蛋！”

　　前尘后记：

　　灵蕴祖父：“蕴儿，这不怪你。极红昙花再珍贵，也不过是一味药材而已，你用它救了人，这就是物尽其用，所以，这一切不是卿家的错，更不是你的错。要怪，只能怪上头那群强盗，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才有咱们家今日之祸……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带弟弟妹妹们逃出去，然后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