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98、槐江凶手（一） 前尘：北河

　　两千多年前，灵蕴从太微书院毕业时已修到了尊者境，足可争夺一城的城主之位，便决意回到北河报仇雪恨。

　　卿霭亦在此时毕业。

　　回到北河时，灵蕴才发现此时的北河城主早已不是自己的灭门仇人雄心。她满腔仇恨无处可发泄，便想着去掀了仇人的坟头。没想到打听后得知，雄心落败后元气大伤，被成群的仇家蜂拥而上，早已被挫骨扬灰，连个墓碑都没有。

　　灵蕴顿时茫然，霎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思量后，便打算先回家重新整顿好家业。行到家宅旧址，却发现此处已改换门头，匾额上金光闪烁的“朱宅”好似长针一样刺痛灵蕴的双目。

　　在灵蕴随姬鸯离开朱天之前，便已将家产尽数报与镜明府，一直以来都是由镜明府安排了人手在接管，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了“朱宅”！

　　灵蕴怒不可遏，一脚踢开了“朱宅”的大门，庭院里的婢女大惊失色，“快！快去把家主叫来！”

　　看着熟悉的庭院，灵蕴心中五味杂陈。来不及感慨，便听一个忠厚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何人在我府上造次？”

　　灵蕴飞身躲过头顶一掌，本欲还击，却不忍损坏家中旧物。她心中不爽，却还是忍下一口怒气，抬眼望去，只见那男人身在半空中，正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灵蕴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何人？”

　　男人朗声答道：“我便是这宅子的主人，城主的亲信——朱澄。”

　　她眉头一蹙，只是质问道：“此地原是我灵氏的家宅，是如何落到了你的手里？”

　　不料朱澄只是模样看起来忠厚，却浑然是个不讲道理的主儿。他冷嘲热讽地道：“你就是那灵氏的遗孤？”朱澄冷笑一声，“丧家之犬，狺狺乱吠什么！若真有本事，便将你的家宅从我手中抢回去啊。”

　　说罢，朱澄在半空掐诀念咒，一条水龙飞腾而起，气势汹汹朝灵蕴扑来。

　　可灵蕴已步入尊者境，只一弹指便将这水龙打了个溃不成形。只见她手中幻化出红黄蓝三面旗帜，扬手一挥，三面旗帜便化作如巍峨的城楼一般树立在她身后，像是她坚不可摧的壁垒。她手指轻轻一点，那面黄色的旗帜便招展地飞出，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旗帜在风暴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显现出红色符文，符文下似乎封印了汹涌澎湃的怒海惊涛。

　　眼见那惊天骇浪要从旗帜中翻涌而出，朱澄祭出一青铜鼎模样的法器，作势要吸纳这无垠之海。不料这旗帜突然凭空消失，瞬间便出现在朱澄身后，猛地将他吸了进去！

　　朱澄在旗帜中随着浪潮翻卷，每每他冲出海面，便有一道浪潮将他拍入海中。他飞的越高，卷起的浪潮便也越高，将他拍打入水中的力量也越大，便也沉入水中更深。几次三番下来，任凭他花样百出，却依旧逃不出这无垠海域。

　　在旗帜中，灵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朱澄的耳朵里，如同雷霆一样响彻云霄。她问道：“这宅子，是如何到了你的手中？”

　　朱澄呛了水，脾气倒没见被海水浇灭多少。他咬牙切齿似的，“这宅子，是城主赏我的。你敢抢，也不怕城主怪罪吗？”

　　“如此说来，我倒是该将你斩草除根，免得你去城主面前搬弄是非。”说罢，灵蕴便要将朱澄溺毙在水中。

　　朱澄连忙求饶：“上神饶命！上神饶命！这宅子既然是上神的家宅，小的自当物归原主！犯下这等错事，我哪里还有脸面去向城主哭诉，还请上神饶过小人，莫要再去城主那里揭发小的。我一定立刻、马上从这里搬走！”

　　“此宅我已交托给镜明府，你是如何能鸠占鹊巢的？”

　　朱澄答道：“镜明府的人被雄心杀了，我这才钻了空子搬进来。”

　　“可你方才说，这宅子是城主赏你的。”

　　“我只当这是无主之宅，跟城主提了一嘴，城主便让我自行处置了。既然上神回家了，小的这就走！”

　　灵蕴只是小作惩戒，并无取他性命的打算。听他言谈，似乎是能与当前的北河之主宣陵雪说得上话的，便也不想多惹是非，让他利落些滚蛋即可。

　　灵蕴将他从旗帜中放出，“收拾好你的东西，快滚。”

　　朱澄连连称是，手忙脚乱掏出乾坤袋便要去清点东西。灵蕴缓步走向正厅，一方柔粉色纱巾从身后如羽毛一样轻轻飘来。灵蕴正奇怪，一把便抓住了这柔纱，心想着朱澄怎么还有这么粉嫩像姑娘家一样的东西，回过身正要去问，不料这柔纱霎时化作了万千幽蓝的鳞甲，蛋壳似的将灵蕴包裹得密不透风。

　　“可恶。”灵蕴一拳击打在鳞甲上，只见鳞甲伴着幽幽蓝光呼吸似的一开一合，便没了动静。

　　灵蕴掐诀诵道：“星野无极，觜破金晶。”她指尖便化出一点白芒照亮了整个“蛋壳”，继而朝外一指，白芒刹那便朝灵蕴所指之处攻去，发出极为刺目的白光。整个鳞甲蛋壳猛地一震，闪烁数次后再度平息下来，灵蕴细一看去它竟毫无损伤！

　　灵蕴心中惊奇，自己已用八成灵力，以自己当前的修为，怎么可能毫发未伤？

　　却听鳞甲外朱澄洋洋得意大笑起来，“此乃我用鲛人逆鳞制成的法器。鲛人的逆鳞本也寻常，可鲛人每受伤一分，逆鳞便会强化一分。在鲛人活着的时候，我将它炼至最强、最坚硬，然后生生拔下。若是不小心弄死了它，这逆鳞便无用了。数万鲛人，才堪堪制成我这一张宝甲，纵你是神尊，也轻易破坏不了。上神啊上神，就委屈您在我这万鳞甲中慢慢度过余生了。”

　　灵蕴气恼得很，收拾朱澄时自己并未发力，让他小瞧了自己的境界不说，还被他困在这个破壳子里！也难怪自己击破不了这个破壳子，光是鲛人生前受尽折磨萦绕在鳞甲上的怨念，便不是轻易可解。

　　思来想去，灵蕴便盘坐在蛋壳中，诵念《清心诀》先试着祛除其怨念浊气，再想办法击破它。

　　整整三日，这鳞甲坚硬得毫厘不损。她试过火烧、电劈、钻击，诸多办法无一有用！更气人的是，朱澄四处宣扬自己活捉了个上神，还是灵氏遗孤，被他当成战利品似的摆在庭院正中央炫耀，还叫了许多人来看她被困在蛋壳里，属实是丢人丢到家！

　　朱澄将鳞甲化作柔纱般，朦胧可见灵蕴在蛋壳中羞恼的样子。鳞甲外，朱澄的狐朋狗友仿佛逗小鸟儿似的，咿咿呀呀地戏弄她，让她说话唱曲儿，气得灵蕴直接幻出一团白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雾里。

　　又艰难度过两日。是夜，一道黑色的身影翻过院墙，悄悄潜到了大厅。

　　只听蛋壳外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灵蕴感觉有人弹了这鳞甲一下。起初她并未理会，可这人厌烦的很，又噔噔地弹了好几下。

　　灵蕴忍不住了，她以为是朱澄这个王八蛋，烦躁地道：“狗东西，别得寸进尺！”

　　“哟，真是你。”卿霭短惊一声，佯作稀奇的样子，“灵蕴尊者怎么被一个神修困住了，这若是传了出去，倒是有些丢人呢。”

　　卿霭自言自语似的，“啊呀，原来已经传扬出去了，可我怎么听到的是个上神被抓了。这群人真是有眼无珠，竟把尊者错认成上神，真是该死。听说明日辰时朱澄会把你打扮在花车上沿街巡游一整日，灵蕴尊者，这下可如何是好啊？”

　　见他如此无赖，让灵蕴气的在蛋壳里空踹了一脚。她没好气地道：“你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卿霭乐悠悠地道：“灵蕴尊者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同窗一场，我自然是来帮你的。只要你愿意把《空元灵治诀》给我，我不仅能将你从这蛋壳中救出，还能帮你洗清声誉。如何？”

　　灵蕴心里思忖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道：“细说。”

　　卿霭道：“这万鳞甲你从内部是破不了的。但是我从外观之，鳞甲上有符文将这万鳞强行聚在一起。这符文倒也不复杂，将这符文破了，你自然就获救了。”

　　闻言，灵蕴眼眸一亮，瞬间有了精神。“那你打算如何帮我洗清声誉？”

　　“明日辰时，我会来此地闹事。待人群聚集，我悄悄帮你把这万鳞甲上的符文破坏，你见机冲出万鳞甲杀了朱澄一雪前耻，恶果在前，看谁还敢说你半句。”

　　灵蕴兴致勃勃地点点头，夸赞道：“卿霭尊者果然聪明盖世。”

　　“灵蕴尊者谬赞。我相信即便没有我，你凭一己之力，早晚也能离开这万鳞甲的。”

　　“不过，你就不担心我出去之后反悔，不肯将《空元灵治诀》交给你么？”

　　“灵蕴尊者一言九鼎，我当然‘信任’你。”卿霭暗笑着轻轻弹了一下这个蛋壳，闪身便离去了。

　　翌日，朱澄这龙蛋般的万鳞甲移到花车上，将鳞甲化成柔纱一样，半透的薄壳中只见一团白雾，白雾中隐隐约约有道倩影。

　　辰时，卿霭果真如约前来。他重金雇了三五个地痞无赖，很快便闹了起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卿霭悄悄靠近万鳞甲，汇聚灵力改动了鳞甲上的符文，让它既能维持形状，又能轻易被灵蕴从里面瓦解。

　　事成后，他轻轻敲了敲万鳞甲，示意灵蕴随时可以破甲而出。

　　可是等了许久，卿霭雇来闹事的地痞都被朱澄一个个捉住，眼看着就要被他斩杀示众，灵蕴还是没从万鳞甲中冲出。情急之下，卿霭扬起掌风一道，将朱澄和他行刑的家仆一并给打飞出去。

　　在众人面前失了威风，朱澄大怒，指着卿霭喊道：“拿下他，赏五千灵石！”

　　见势不妙，卿霭索性便要击破万鳞甲，逼灵蕴现身，不料一个清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们，都聚在我家里做什么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撑着一把筠雾色的白玉伞，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屋脊上。玉伞斜斜地抵在女子的肩头挡住升起的日轮，斜照来的寸寸金辉给女子描上了一层绚烂的轮廓，衬得她昳丽无双。

　　她目光扫过朱澄，渐次扫过众人后落在卿霭身上，戏谑地扬眉挑逗他一番。

　　卿霭不解地皱眉，思量片刻后便也想通了——她这是早就从万鳞甲中脱身了。

　　灵蕴飞身落在厅前，一袭烫金枫叶的藕色衣裙衬得她珠辉玉丽。玉伞一掷，便自己回了乾坤袋中。

　　“听说有人将我困在了这颗蛋里？”她莞尔一笑，抬手一挥便将这万鳞甲打散，纷纷鳞片像散沙一样落成一堆。白雾散去，里面坐着的只是一个穿了女装的木偶罢了。

　　她漫不经心地将散落的鳞甲收入囊中，懒洋洋地摆摆手，“散了散了，今日回家心情好，便不同你们计较了。”

　　众人见她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朱澄珍之爱之的法器打成零碎，可见其修为不凡。既然事主不计较了，众人也担心被麻烦寻上，便赶紧散去了。

　　朱澄忍气吞声地瞥了灵蕴一眼，他知道自己不是灵蕴的对手，只得顺着台阶灰溜溜地离去。

　　灵蕴走到院门外，将写着“朱宅”二字门匾吹灰尘一般化成了齑粉随风飘散不见，继而换上了“灵府”的匾额。

　　回到院内，只剩下卿霭一人。

　　看他脸色铁青，灵蕴忍着不敢笑出声。

　　前尘后记：

　　灵蕴祖父：“老夫并非是觉得可惜，只是极红昙花珍稀罕见，蕴儿为了救他竟然擅自盗药，今后不知还会为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灵氏对蕴儿寄予厚望，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影响她的前程，你们也是为人父母的，应当能理解老夫的良苦用心。”

　　卿霭父母：“明白，我们会带小霭离开北河。这些年承蒙城主照拂，我们无以为报，城主若有需要，我等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