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00、槐江凶手（三） 玉伞卖家（

　　姬鸯的说辞和卿霭大体相同，只是细节上不如卿霭这个当事人详细罢了，这样看来，姬鸯只是对她自己的私事有所保留。

　　既然是私事，卫灵蕴的确不好刨根究底去问。

　　于往昔之事，卫灵蕴想了想，又萌生出新的主意。她想让卿霭对着仙云妙雾伞施展溯本回源术。既然仙云妙雾伞是自己贴身的法器，自然会记下敌我对战的情况，便也能知道这天界到底谁是敌、谁是友。

　　卿霭道：“你不必抱太大希望。”

　　他解释着：“你修至尊者境后，仙云妙雾伞在更威悍的强者交锋时显得愈发疲靡。于是在你耗费心血炼化了新的法器‘月海升炎’后，便封伞存放在了家中镇宅。更何况，伞上留存的灵力痕迹历经千年之久，早就杂糅在一起，相互作用下几乎都湮灭于时间长河中了。”

　　卫灵蕴问道：“那‘月海升炎’到哪儿去了？”

　　卿霭垂下眼眸，答道：“随你落入业火之渊，恐怕已焚成灰烬了。”

　　话毕，卿霭掐诀施展溯本回源术，果真如他所说的，对于千年前的往事就像空无一物的清水，连半点尘埃都无。

　　卿霭问她道：“还要再看？”

　　卫灵蕴没察觉卿霭语气里的推拒，不假思索地回道：“接着看。”

　　闻言，卿霭便继续施展溯本回源术。

　　随着时间推近，突然有了画面显现。

　　画面中，竟是林棠妆手持青铜长矛破空而来，她黑发飞舞，飘摆的裙袂像是飞旋的落花。仙云妙雾伞张开，浓雾中一个身穿黛绿色麻衣的女子以伞作盾，挡住了破空飞来的长矛。林棠妆一击未胜，便招引三条锁链破土而出。

　　卫灵蕴屏气慑息，她专注地盯着那麻衣女子，想透过云雾看清楚她的面容。黛绿色衣裳，会是她在列肆城看到的人吗？

　　只见锁链如凶悍的长蛇朝着女子咬去，女子躲避不及，只得继续持伞抵挡。她退后飞出白雾，猛地掷出玉伞与攻来的铜鼎缠斗在一起。

　　没了云雾遮挡，卫灵蕴将女子的脸庞看了个清楚。竟真是她——“靖安”长公主！

　　一支箭矢倏然从靖安身后飞掠而来，她连忙从袖中释出一条金色丝绦防身。丝绦将箭矢卷住，靖安借势将之“物归原主”。

　　“展支奇，别让她跑了！”

　　展支奇得令，便又连发四支利箭。飞箭带着蛮横的灵力呼啸而来，靖安闪身堪堪避过一支，用丝绦卷回仙云妙雾伞作盾抵挡，林棠妆本想拦阻，却是慢了半步。

　　飞箭被阻在伞面僵持不下，身后林棠妆又持矛攻了过来，靖安索性向后直挺挺倒下。玉伞随之下落，三支箭矢没了阻挡，直接朝林棠妆的方向飞去。

　　林棠妆被飞箭掣肘，给了靖安遁走的机会。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金色符纸，破空跑了。

　　靖安消失之际，展支奇张弓又射去几支箭矢。透过仙云妙雾，只见那名叫“展支奇”的男子身穿外务司的青衫，右眼蒙着黑色眼罩，一道可怖的疤痕从眼下划至下颌。

　　卫灵蕴深吸一口气。

　　是那个在凡间她曾放走的钧天刺客！

　　展支奇、林棠妆……对于槐江山暗杀自己的凶手，卫灵蕴隐隐有了些头绪。

　　再之后的画面，便是靖安持伞和一些匪徒的争端罢了。

　　靖安最后似乎是抢了一户普通神族的小木屋，她看上去有长期落脚在此处的想法。或许是缺了钱物，她才卖了仙云妙雾伞补贴家用。

　　若是如此，还要去打扰靖安归于平静的生活吗？

　　卫灵蕴揉了揉额头，当初她本以为“靖安”是邪祟，没想到她竟是天界神族？她更想不明白的是，林棠妆为何会与靖安刀兵相向？她在深宫数年，林太尉又多次带她参加宫宴，她不可能不认识靖安。难不成，她也看出了这个“靖安”只是个占用亡者身躯的冒牌货？

　　占人身躯……是渡魂术？林棠妆他们，是为了“朱天禁”？！

　　卫灵蕴蓦地抬眼看向卿霭，却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眼下林棠妆就在辉院霞庭，千想万想，不如直接一问。卫灵蕴打定主意，便向卿霭说道：“我打算去林棠妆那儿探探口风。”

　　见卿霭浑然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卫灵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卿霭，你在想什么呢？”

　　卿霭回过神来，道：“我在想，林棠妆抓她做什么？”

　　卫灵蕴道：“我正打算今夜就去问问她。”

　　卿霭点头，道：“好，我在外接应你，你当心。”

　　是夜，卫灵蕴找到林棠妆的房间，忐忑地敲了敲门。

　　林棠妆缓缓开门，见是卫灵蕴，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欲语还休的眼瞳，侧身让了让路，笑道：“哟，稀客。”

　　卫灵蕴入屋先道歉道：“南林苑的事，是我不对。”

　　只见林棠妆扫了自己一眼，满不在乎道：“都过去了。”

　　卫灵蕴对她本就心怀愧疚，听她这样说，卫灵蕴便也不再提槐江山的事，就像她说的，都过去了。

　　至于靖安的事，卫灵蕴不想显得自己是在质问什么，和气地道：“我有一事好奇，你抓靖安公主做什么？”

　　林棠妆合上门，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替小姑子讨债来了。”她只给自己倒了茶水，没管卫灵蕴，反问道：“你找到她了？”

　　卫灵蕴否认：“没有。我听人说你在抓她，所以来问问。”

　　“胡说八道，我不是在抓她。她失忆了，”林棠妆讥诮似的扫了卫灵蕴一眼，道：“像你一样。”

　　见卫灵蕴面色僵硬却隐忍不发，林棠妆接着道：“她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我怕她只身一人，被别有用心之徒欺骗，才想着带她回去帮她恢复记忆。你也知道的，金枝玉叶漂泊在外，少不了受委屈。”

　　林棠妆的回答滴水不漏，反倒让卫灵蕴生疑：“你有这么好心？”

　　“瞧你说的，除了你这世间都是大奸大恶之辈。大善人，你到天界是干什么来了？”

　　卫灵蕴哑然。

　　她是来找不灭冥灵为扶瑄报仇的，可扶瑄没有死，只是换了个身份陪着她。

　　她是来报槐江山一箭之仇的，可归根结底，是自己害了林棠妆在先，她找钧天君撑腰替她报仇雪恨，也无可厚非。

　　这些事情都不了了之，然后呢？

　　她不禁问自己，若是没有这些事，她辛苦修行飞升又是为了什么？

　　林棠妆似乎不欲与之多说，在卫灵蕴眼皮子底下优哉游哉地结印。她瞥了一眼屋外，示意卫灵蕴要么打，要么滚。

　　该问的都问了，别的林棠妆也不会多说了。譬如为什么慎犷让她千里迢迢从太微书院来到玄天离宫城，难道只是一声简单的问候？

　　卫灵蕴识趣地辞别。她抬头看向星辰，漫天星辉闪烁，银汉璀璨壮美，顿时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她蓦地想起从仙云妙雾伞的景象中，看到了靖安落脚之地的星空。

　　她匆忙回屋演算起来。从星斗的方位，靖安落脚于北河无误。看样子，靖安一路从钧天行至朱天的北河，路上山高水远、险阻丛生，她为何偏偏要跋山涉水落脚到那里呢？

　　反正自己在鎏华宫已经跟“靖安”结下梁子，既然靖安在明而自己在暗，不如先暗中观察着，将她的行踪拿捏在手里，以免日后遭她报复，腹背受敌。

　　既已拿定主意，卫灵蕴第二日便辞别了姬鸯夫人，同卿霭一块儿回到北河。

　　卫灵蕴循着演算的位置，在接近小木屋百丈时便潜藏在丛野中悄悄逼近观察。

　　“什么人！”

　　还未辨清这男子的声音从何而来，只觉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将自己紧紧攥住，朝着木屋拽了过去。

　　卿霭瞬间做出反应，他将巨手的灵力震散，立马飞身上前解救卫灵蕴。这样大的声响，二人已然暴露，索性落在了木屋前的院子里。

　　一道月白色的修长身影缓缓打开木门，卫灵蕴抬眼望去便愣在原地——玉遥？

　　只见他眼眶泛红，快速扫了卫灵蕴和卿霭一眼便侧过头去悄悄擦拭眼角未落的泪珠。他长呼一口气，平了心绪后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玉遥身后，身穿宝蓝色衣裳的靖安缓缓走了出来。她目光落在卫灵蕴身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可她看到卿霭时，这抹鄙夷之色霎时烟消云散，眨眼功夫不到便已红了眼眶。

　　她泫然欲泣，冲出屋子扑倒在卿霭脚边，“兄长……”

　　卫灵蕴疑惑地看向“靖安”，却见她满眼里只有卿霭。

　　她不由得想起，“靖安”重生后明明一副乖戾的性子，却黏扶瑄得紧，一口一声“兄长”，也唯独在扶瑄面前才能乖顺些。

　　而她现在，却对卿霭也作出了这样乖顺的神情。

　　卫灵蕴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是卿霭用渡魂术救了“靖安”。非亲非故，卿霭费力气救她做什么，除非……

　　他要救的是璨音。

　　玉遥仍是一副不解的神情。见他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卫灵蕴便走上前去。二人立于门前，玉遥凑近卫灵蕴解释道：“此处本是卿霭旧时居所，我听镜明府说这小院遭人强占，因想着是卿霭曾经的家宅，便亲自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个女子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玉遥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口说道：“方才不知屋外是你们，多有得罪，请你海涵。”

　　“无妨。”卫灵蕴确认道：“你说这里是卿霭的旧宅？”

　　卫灵蕴环视一周，觉得这院落着实有些简朴，至于其他的，卫灵蕴没什么印象。

　　玉遥道：“卿霭去太微以前，一直都住在这里。学成归来后，他便重新置办了更宽敞的住处，这屋子没人打理，也就成了无主之物。此地实在偏僻，千年来竟也没怎么变样。”

　　卫灵蕴了然，所以璨音回到这里，还把这屋子原住着的人撵走，是因为她觉得这里是她和卿霭的“家”，她想在这里等卿霭回家？

　　只见靖安抓着卿霭的衣摆，急得哭出声来：“兄长，我是璨音，你不认得我了？兄长，你看看我，我真的是璨音。”

　　见卿霭无动于衷，她转过头来拉扯玉遥的衣袖，哭着请求道：“二哥，二哥你帮我劝劝他好不好，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真的想回家了。”

　　她哽咽着，泪花止不住地从通红的眼睛里落下，直叫人心疼。

　　玉遥看向卿霭，犹疑道：“卿霭……她记得璨音的好多事，似乎的确是她。”

　　卿霭默不作声，任由“靖安”攀扯自己。

　　“璨音，我无法替人原谅你。”

　　卿霭声音冷冷的，他掌心化出一支冰刺悬在璨音头顶，目光却没有看着“靖安”，而是落在了卫灵蕴身上。

　　不过，卫灵蕴并没有劝阻他的打算。

　　见卿霭迟迟不动手，卫灵蕴心下便已了然。

　　以他的修为，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不杀，只是不忍心罢了。

　　他早就从溯本回源术中认出这是他的旧宅，也早就知道画面里的女子就是璨音。他隐瞒着不告诉自己，是怕璨音身份暴露，自己去找她的麻烦。

　　难怪他总是心不在焉。

　　不明就里的玉遥暗叫不妙，卿霭说他查明璨音才是害了灵蕴的凶手，难道他要在这里让璨音偿命吗？！

　　见卿霭已露出几分杀气，玉遥忙拦住卿霭，“卿霭，此事有疑，还需从长计议！”他抓着卿霭急急解释道：“她没有轩辕骨，一副凡人之躯，竟也到了天界来，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不如将璨音带回我的府上，待你们都冷静些，再接她回去。”

　　闻言，卫灵蕴竟觉得言之有理。或许，这个“靖安”也只是璨音的替死鬼呢？

　　卫灵蕴抬手握住卿霭的手腕，陪他作戏道：“卿霭，先问明缘由，莫着急定罪。”

　　卿霭顺着台阶点了点头。

　　怎料璨音却不乐意，“我哪里也不去，兄长在哪我便在哪！”

　　玉遥恨铁不成钢，一把将璨音拽到自己身边来，“听二哥的话！”

　　“我不！”璨音挣脱玉遥贴近卿霭，同他撒娇道：“兄长，你别生气了。你在业火之渊用溯本回源术一看便清楚前因后果，若是真的同我置气，还把魂飞魄散的我救回来做什么？你给了我新的身躯、新的生命，定然是已经原谅我了，对不对？”

　　卫灵蕴蹙眉，璨音竟然不知道溯本回源术对七杀无用，反而以为是卿霭原谅了她的杀妻之恨，难怪如此敢肆无忌惮。

　　眼见卿霭又要发作，玉遥吓得冷汗直流，连忙喝止璨音少说几句。

　　卿霭看着玉遥担忧的神情，妥协道：“我答应你，查明她的身份和来由前不会处置她。”

　　玉遥仍是不大放心。能治住璨音的，只有卿霭；能治住卿霭的，只有灵蕴。灵蕴与璨音之间旧恨新仇不少，眼前的“灵蕴”虽是新人换旧人，若向她求助或许有转圜之机。

　　卫灵蕴主动说道：“玉遥帝君，我会看好他们俩的，你放心。”

　　玉遥感动于卫灵蕴的明事理，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银铃递给卫灵蕴，叮嘱道：“若是有应付不来的场面，催动这个铃铛我便赶至。”

　　只怕他们打起来下手没个轻重，无论伤着谁都会有人难过。

　　卫灵蕴接过银铃，心想自己该如何处置璨音，如何报业火之渊的仇。

　　只是卿霭，他横在中间着实有些难办。

　　几人带着璨音回了卿霭的府邸。在卿霭再三保证不会伤害璨音的情况下，玉遥才肯放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