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任悠扬

123、轩辕神树（五） 陨斧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即便渊神的信誉荡然无存，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为了将帝君们赶出神宫，为了自己的修为能有所进益，为了自己能成为天界的主宰，他们也会选择将错就错，砍了神树自立为王。

　　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灵蕴立即飞驰过去想将陨斧抢过来。

　　没想到迎面一招万剑归宗使过来挡住了灵蕴的去路，她挥袖便轻松打散这剑势，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身穿太微书院黑金色院服的少年。

　　他双目猩红，怨恨地怒吼：“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杨岢老师！”

　　就因这一瞬众人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一拥而上，纷纷去抢夺陨斧。

　　卿霭阻在他们前头，“先拿到陨斧要紧！”

　　灵蕴点头，她不再理会这些恩啊怨啊，只一心朝着陨斧闪身飞去。

　　“拿到了！”灵蕴还没来得及高兴，天空忽然出现一只巨大的手掌朝她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灵蕴连忙祭出骨伞。伞面打开，从汹涌的波涛中跃出一条白色巨龙朝着那巨大手掌撞去。

　　可不止何时，灵蕴身后鬼魅般地出现一道人影。他飞踢出一脚，将灵蕴远远地踹进地里，扬起浓浓的尘沙一片。

　　人群慌忙四散开，生怕成了给灵蕴垫背的。

　　“灵蕴！”

　　卿霭左支右绌，心下担忧却无能为力。

　　灵蕴吐出一口鲜血来，她轻轻咳了两下，随即艰难地爬起身，捂住口鼻踉跄地从飞尘中走出，飞至卿霭身边帮他击退仲玄秋等强敌。

　　玉遥手持陨斧傲然立于半空俯瞰众人，所有人望而却步。

　　“给我。”卿霭伸出手，目光定定地看着玉遥。

　　玉遥怆然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他看向渊神，放下话来：“书院若是也想要陨斧，就请让渊神亲自来朱天神宫找我吧。”

　　话毕，他毫不犹豫地掐诀传送离去，消失在虚空中。

　　几人回了苍天神宫。

　　灵蕴趴在床上，林棠妆一边帮她上药，一边安慰道：“没事，总比被书院拿了强。”

　　“什么！你见到玉遥了？！”门外突然传来沐青桐的一声虚弱的惊呼。

　　灵蕴和林棠妆对视一眼，灵蕴迅速起身，两人默契地听墙角去了。

　　“那他长的什么样？丑不丑？有多丑？”

　　奚旷斩钉截铁：“丑。不及本君一根毫毛。”

　　沐青桐又问道：“太过分了！长成这样还想让女鸾嫁给他，白日做梦！”

　　林棠妆一头雾水地看向灵蕴。

　　灵蕴想了想，终于回忆起来，小声跟林棠妆嘀咕道：“据说之前钧天君想给他俩指婚来着。”

　　喔～

　　林棠妆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

　　“那你揍他没有！”

　　奚旷遗憾：“没来得及。这贼孙子溜得太快。”

　　“太可惜了！”沐青桐惋惜不已。

　　“灵蕴！”

　　卿霭端着药突然打开房门，灵蕴和林棠妆猝不及防双双扑倒在地上。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沐青桐秀眉微蹙，气呼呼道：“听墙角，不厚道！”

　　林棠妆立马把灵蕴扶起，不知悔改地狡辩道：“哪有，我们在复健呢。”

　　灵蕴尴尬地笑笑，她转念问道：“不过……今天你们怎么去北极城呢？”

　　林棠妆耸肩，“寒凌夙罢工了，今天休息。”

　　奚旷鄙夷：“罢工？是‘报废’了吧？那小脸，惨白惨白的……”

　　林棠妆挑眉，“我看你们这边也没什么进展，不如你去我那儿搭把手？”

　　奚旷佯装听不见，顾左右而言他道：“哎呀，今日若不是玉遥突然出现，陨斧就得手了。”

　　林棠妆不屑，“那个玉面狐狸，平时闷不做声，恐怕他早就在北极城布局准备好抢陨斧了。”

　　她一把抓住奚旷拽着他往传送阵走，“别废话了，今天你跑不掉的。”

　　“哎哎哎！救命！”

　　良雾之仍在树下闭目静坐，由晨至暮，没日没夜。

　　翌日清晨奚旷从林棠妆手里逃回来时，良雾之仍旧静静坐在神树下。

　　奚旷蓦然有些酸楚。他走到良雾之身边凑近了问他：“良雾之，你还记得我们的‘千年之计’吗？”

　　“你迟迟不肯清醒，叫我一个人怎么做到这件事？

　　“若是你想放弃了，我也不勉强。本来，这也是你先提出来的，由你亲自了结也好。我其实无所谓的啊，妖族也好，神族也好，管他们能不能和好如初，我其实不在乎的……”

　　他把手搭在良雾之肩上站起来，“你累了的话，就学学我吧。什么都别管了，我们潇潇洒洒，也挺好的。”

　　说罢，奚旷伸了个腰，趁着众人未醒，他也回房补觉去了。

　　他走后，良雾之缓缓睁开眼睛。

　　他迷茫，他困顿，他不知道要怎么赎清自己的罪过。

　　他只好向着神树忏悔，一直忏悔，不停地忏悔，直到彻底想清楚，要怎样才能挽回，怎样才能恢复到从未发生过的样子。

　　可是破镜不能重圆，人死不能复生。无论怎么做，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于是，他愈发后悔，愈发自责，愈发地不知所措。

　　他百死难赎啊……

　　又是一日，由晨到暮，直到星辰闪烁。

　　是夜，一片树叶搅扰了良雾之的静坐。

　　没有风，怎么会有树叶飘过来？

　　他睁开眼，只见一片金光熠熠的树叶落在自己身前。它流光璀璨，如同赫赫日华。

　　正是轩辕神树的一片叶。

　　它就那么不偏不倚地砸在良雾之的头上，滑落进他的怀中。

　　良雾之困惑：神树，也会落叶吗？

　　他闻所未闻。除了九禁的那片叶，轩辕神树终年都是这副样貌，不枯不落，亘古未变。

　　“它说，这不怪你。”

　　正疑惑之际，沐青桐回答了他。

　　良雾之狐疑：“你真能懂它的意思？”

　　“当然！”沐青桐斩钉截铁。她走上前到良雾之身边，抬手一挥神树便摇曳着呼应她。“它是树，我也是树，本质上说，我们都是木灵，是亲戚！”

　　“它若真的有灵，以它的煌煌神威，为何不阻止我，为何不阻止他们呢？”

　　“它也想的！但是它做不到……没有人教它要怎样去做。”沐青桐着急忙慌的解释，生怕下一刻良雾之就闭上耳朵不再说话了。

　　“你知道人间的泄洪池吗？”沐青桐在良雾之身边坐下，“平日里它都是缓缓地流，不管干旱还是洪水，若无人帮它开闸，它就永远都是那样。神树也是一样的！所以雾之，神树需要我们，需要你振作起来，需要我们帮它把这‘闸口’给打开。我们一起去做，好不好？”

　　晚风吹过，神树窸窸窣窣地，像是在赞同沐青桐的话。

　　良雾之垂头不语。

　　可是青桐，你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他轻轻地拾起那片树叶，跳跃的金色光点渐渐聚成一个“弃”字。这个字只出现了一瞬，很快连同整片树叶都化作云烟散去。

　　良雾之彻底怔愣住。

　　他抬头看向神树，它金碧辉煌，像是一个不朽的神祇。

　　传闻神皇谛弃于凤凰木下悟道。一日，一朵花从树上飘飘落在谛弃手中，他豁然开朗，当时便证道飞升。

　　而今，亦有一片树叶落在了良雾之身上。

　　这是……神树的怜悯吗？

　　心中的阴霾似乎也随着那片树叶散去，他拄剑站起身来，然后朝沐青桐伸去右手扶起她。

　　良雾之振作起来，“青桐，把神树流转之术教我吧！”

　　“好！”

　　玉遥自抢了陨斧之后就设下结界将神宫闭户不开，也屡屡被玉遥拒之门外。

　　索性，这几日他们四处游说九野神尊、神宗们，合纵连横，共抗太微。

　　没有人能拒绝他们的提议。

　　每一处神宫都不仅仅是当地的神族在觊觎，整个天界的神族都在虎视眈眈。若是没了神树，整个九野将彻底合并，这一域的神宫没能攻占下来，他们就会去打下一站，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直到自己登上那个位子，或者，饮恨黄泉。

　　更何况，这帝君你做得，他也做得，人人都能做得。焉知今日之盟友不会变成明日之敌人，最后落了个惨淡收场？

　　天界现有帝君三人、神宗七人、神尊四十六人，两两对垒，若是车轮战，足足要打三千余次，直到分出胜负，角逐出九野最强的帝君。

　　现在多地的帝君之位空悬，大家证道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都觉得自己就差一步就能飞升。与其杀来杀去，哪怕是杀穿整个九野，到头来可能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各凭本事证道飞升，好歹还能输个心服口服。想想钧天君霸据帝君之位数千载就知道，留着神树，以后的神族只会越来越虚弱，一旦称君，那些乌合之众根本动摇不了他们的地位，便可以千年万年地将这个帝君之位坐下去。

　　苟到最后的，终成赢家。

　　朱天神宫。

　　渊神通过自己的传送阵来到朱天神宫，而玉遥早已在重鸢的病榻前等候他多时了。

　　渊神拄杖慢吞吞走到桌子旁坐下，他疲惫地道：“你既得了阳天的生魂禁术，还专门要找我来干什么？”

　　玉遥失笑，他泄气般往后一仰，双手懒懒垂落，整个人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床畔的椅子上。他空洞地望着屋梁，道：“说出来可笑，我参悟不了生魂术。”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生生把自己气笑了。一阵苦涩的大笑后，他叹了口气看向渊神，问他道：“我是不是很可笑？”

　　隔着屏风，渊神也能察觉到玉遥濒临崩溃的心境。

　　“娲皇之术若是那么容易参悟早就天下大乱了。”

　　渊神语气平淡，玉遥心里倒是没有好受多少。因为，偏偏就有人参悟了啊。他还学得那么好，好到几乎是完美。

　　那为什么不让卿霭来帮他参悟呢？

　　因为玉遥不想。

　　从前他跟在卿霭身后，卿霭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每每都是在仰望着卿霭，觉得他厉害又可靠，跟着他干可太对了。

　　可是突然有一天，卿霭消失了。玉遥像是失去了指南针的旅人，在茫茫的荒野里摸索了好久，终于走出来自己的“道”。

　　他证道飞升成帝君的那一日，觉得自己总算能和卿霭平起平坐了。

　　不，是超越了他。

　　这次，该换成卿霭在他的身后追赶了。

　　当玉遥发现朱天禁术“渡魂”的时候，便立即想到要复活自己的师尊重鸢。他镂心鉥肝、研精毕智，却始终不能体会其中深意。

　　就在绝望之时，他发现死去的璨音又活过来了。

　　她虽然换了一副面孔，但她仍旧是璨音啊。

　　是卿霭？一定是卿霭。

　　可是他才做帝君几天？就在这短短几天，他背下了《渡魂》全篇甚至，还有所领悟？

　　玉遥觉得他又被卿霭比下去了。

　　卿霭，不愧是卿霭。

　　但是，我不服。——玉遥心想。

　　他不甘心自己永远比卿霭差上一截，甚至玉遥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甘心屈居于卿霭之下的。

　　明明……自己跟着卿霭东奔西闯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无忧无虑，天塌下来总有卿霭顶着。

　　可这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