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鬼影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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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征其实没听懂张昭在说什么，好像许多事都是这样，他从前问张昭为什么要拿他的文章，张昭却说文章不就是要交的吗，不交写来干什么？
可是赵征写的文章为什么会是张昭的名字？
还没等他说完，张昭便走了，他只好再写一篇交上去，次日他就听到别人议论他抄袭。
初来的时候张昭很热情，没多大会儿热情就变了味道。
他把洗脚用的木桶放在赵征的床上，赵征问他放自己床上做什么。
张昭说，因为他洗完脚了。
看吧，每次都是这样，赵征想着，控制不住地抬起手，他看到了自己手里的门闩，门闩一下接着一下砸到张昭的身上。
阿比把身体还给了他。
赵征很恶心，很想吐，这些事本来他都忘了，为什么今天又要想起来？为什么张昭还要说这样恶心的话？
“我问你冤仇，你应该回答我们的冤仇。”赵征掐着张昭的脖子，把人提起来按在门板上，张昭已经痛昏过去了，此刻什么也听不清。
“那两个字是谁说的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冤仇！冤仇！闭上你恶心的嘴——”赵征的手指越发用力，张昭的脸憋得紫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赵征已经陷入了迷障，把阿比说过的话当成了自己说的，他的头在疼，不是外面疼，是里面钻心的恶心，有人拿着针又扎又搅合，他不愿意再想了，可是停不下来。
他的脑袋里嗡嗡地响着方才张昭的那句话：“冤仇……冤仇这两个字不是你说的吗？”
这句话一直转，转得他头晕目眩，他觉得张昭说得也没错，写了的文章就是要交的，用完的脚盆就是要放在一边，冤仇那两个字也确实是他说的。
是他说的……是他说的。
没错，那为什么头还在疼？
赵征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对的东西放在这里，让他这么难受。
他那时站在廊下，捧着那篇被夫子丢出来的文章，手指冻得发僵。正如这时候一样，张昭已经没气出了，赵征忽然松开僵硬的手指，人从他的手中掉了下去。
他看着地上的一团肉，感觉到有些陌生，这是谁？
他抓着人的头发，头被赵征从脖子上拽了下来，他又想把头按回去，让张昭陪他说说话。
对，这是张昭。
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但是又什么都没想明白，张昭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是永远回答的不是他的问题。
算了，就这样吧，这些事他早就忘记了，要不是今天，他不会再想起来。
“你为什么要拿我的文章？”
张昭一个字都不说。
赵征推了推地上那团肉，“说话啊，你不是每天都要说很多话，今天怎么不说了？”
赵征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想，是不是自己问错了问题，如果他一开始就换一种说法，换成就算你洗完脚也不能把盆放在我的床上，这样张昭是不是就不能狡辩了？
他好像这么问过。
张昭说什么？
张昭说外面风很大，想帮他压被子。
得到这个回答，赵征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些，他不知道外面的风会不会把他也吹走。他总是在想，在想哪里不对，在想怎么回答。张昭总是有很多话，他说完就走，有时候赵征也能应对，也能及时发现，但是这个时候张昭就会摔门离开。
赵征也学着摔门，张昭听到后会发出咯吱吱的笑声，像老鼠一样缠绵不断。
赵征捧着那些答非所问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琢磨，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赵征喜欢写文章，写好的文章，内容环环相扣，通读下来让人神清气爽，但是好像有一天他就不会写了。
文章到底怎么写？话到底怎么说？
有一次夫子看张昭的文章，看到一半便笑了，屈指在张昭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他写得不用心，不知道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夫子话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多是打趣，可张昭立刻指着赵征说，他特意让同窗看过的，这篇文章也有赵征的参与。
赵征的确看过，晚上张昭写废的纸团扔到了他床上，他丢下去的时候看清了一个字。
对，他看过。
赵征还没张嘴，夫子就丢下文章走了。
又走了。
赵征已经不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了，这些东西像一团枯草一样搅合在一起，越扯越乱，越乱越扯，塞进他的嘴里，又干又硬，剐蹭着他的牙膛，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错。
赵征从前以为是自己问的不对，后来以为是张昭入了祟，现在看来都不是。
他想不出来有多少没被他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在他嘴里和张昭的话黏成一团，变成稠的、发酸的东西，被他咽进肚子里，又吐出来反复回味。
他的灵魂，他的身体都带着这股酸臭的味道。
“死了？”阿比凑过去看了一眼。
赵征缩进身体角落。
“死了活过来就是了。”阿比说道，“这幅样子做什么？”
赵征不回答，一副心神俱碎的模样。
“这里本就是你的幻境，不满意再重来就是了，还是说非要等下一个人进来才能开始？”阿比说罢又安抚他道，“跟我进来的还有好几个，你随便抓一个就是了。”
赵征还是不说话，阿比烦透了他这幅模样，但是不得不哄骗道：“抓个高的吧，那个看着凶，其实跟你一样是个老实人。”
不知道是哪个字燃起了赵征的火线，他从身体的角落冲了出来，四处巡逻，要把讨厌的人赶出这具身体。找了一圈没找到，在身体内部无处发泄，只好气急败坏地用门闩砸门，厚实的木门登时被砸出了巴掌大的坑。
阿比视若无睹地说：“不过你再来一千次，一万次，也没有人会悔改。要是有手段让张昭认了罪，他心里还是这么想，只觉得天道不公，没让他有个好运气。”
“不止张昭。”阿比想了一下补充道。
“我没有要他悔改。”赵征说。
“好，没有就没有，单就他一个吗？还有其他人吗？趁着这会儿雨大，拉出来都打一顿。”阿比耐心道。
“我没有。”赵征只是重复。
“好好好。”阿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是赵征的脑袋，“那接下来做什么呢？”
“你根本就不是为我。”赵征声音嘶哑道。
“当然了。”阿比诚实且快速地说，“我当然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人人都是这样。”
“所以你永远都出不去。”赵征咬牙道。
阿比思考了一会儿说：“那好吧，不出去便不出去，这里也挺好的。”说着阿比丢下了手中的门闩，两根食指对在一起，“你和我，在这里过一辈子。”
“那一辈子可太长了……”阿比感叹道。
赵征似乎从狂迷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了一些，他吸了吸鼻子，开始审视起当前的局面。他一遍遍地重复，无数次地寻找问题的答案，不是张昭那些话的答案，那些微小的东西已经被他刻意遗忘了，但是赵征还是有太多不解、太多混乱。
他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别人要这么对他，赵征找不到答案，或者找到了也不满意，一遍遍地重来似乎对他没有任何意义。
进来的人很多，赵征已经记不清了，这些人有的极通人情世故，有的学问比夫子还大……在赵征的这幅皮囊下，众人活出了众象，但是他不满意，他一个也不满意。
赵征活着的时候问自己有没有错，死了之后问自己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他看到了无数人的解法，有人和他相似，有人和他相悖，甚至有人就是另一个张昭，另一个夫子，这些人带着令人作呕的相似寄居在他的身体里。
他还是痛苦，还是迷惑，于是过去一遍遍重演。
一开始赵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他只是不甘心，他想要自己有更好的生活，能够进入朝堂，能够功成名就，能够名垂千史，可是连第一个都做不到。
那他便让人替他来做。
总是不对，总是不对。赵征的执念愈演愈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脑袋里面好像长了什么坏东西，把进来的魂魄一个个吃掉，即使升官发财也吃掉，只要吃掉之后就能回到最初的模样，就能再次重来。
有个人砸了祠堂的雕像，那是让他最痛快的一次，所以他把那个雕像保留下来，没想到被新来的这个人发现了。
这次也痛快，这是他第一次中途出现，也是他第一次对书院里的人动手。
但还是不满足，痛快但是不满足。
阿比知道，这个叫赵征的人已经被他自己的执念侵蚀了，赵征早就死去，活着的是他的怨恨和不解。
赵征让一切不断重演，但是他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活一次，赵征的目的是虚假的，他从来都没有目的，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掩盖一次次的重复。
只有接近下一次开始的时候，才能让这份执念餍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