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鬼影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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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不知道赵征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自他来到这个书院，学生见他都是百般恭敬，何曾见过这种顽劣不堪的，他下定决心要将赵征赶出去。
他扶着桌子慢慢爬起来，膝盖方才撞得不轻，一动就牵扯着疼，动作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半边身子靠着桌子，束好的头发也有些散乱，文人气概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不堪。
“夫子您没事吧。”阿比作势要上前搀扶。
夫子连忙躲开，“离我远点！”他呵斥道。
阿比站在原地不动。
“再远点！”夫子指着门口的方向又怒。
阿比不情不愿退后一步。
夫子喘了几下，也顾不得什么祠堂礼制，摸到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卸了劲，缓了口气。
他抬头一看，见赵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心中那股火又窜上来。
“你给我跪下！”夫子面色狰狞道。
阿比歪了歪头，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夫子觉得赵征确实是得了疯病，已经失去神志，他没再让人跪下，以免赵征又疯起来。
阿比自得其乐，也扯了把椅子坐在夫子对面。
“夫子意欲何为？”阿比天真道。
“你生性顽劣，不适合在此修读，回家去吧。”夫子压着心口的气说道，昨晚他已和其他夫子商议过，此子频频招惹事端，原本上次就要将他赶出书院，本是赵征自己苦苦哀求才免于惩罚，这次实在是不能纵容了。
“我不走。”阿比一下忘了方才说过要回家种田的话。
“这不由你。”夫子冷笑道。
书院之中，夫子的权柄极大，学生去留不用知会院长，三名夫子点头就能决断。况且现在院长被召至京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到书信送到再议，不知道赵征又要将学院搅和得多么天翻地覆。更何况这人和张昭有旧怨，那张昭又传闻与刑部侍郎有些干系……
不可再拖，夫子决断。
他原本想着将人打一顿再丢出去，可这里毕竟是书院，赵征没偷没抢，也不能凭空找个名头安在他身上，若是日后有人追问……
不会有人追问。
他坐直了身子，清清嗓子道：“你殴打同窗，不敬师长，甚至毁坏祠堂，桩桩件件都足以把你送去见官。”说完夫子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和缓，“但念你苦读不宜，放你一马，你自行收拾行囊，即刻归家去吧。”
阿比嗤笑一声。
“回家？回什么家？这里就是我家。”阿比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夫子面色一沉。
“是。”阿比应得干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来人啊。”夫子重重拍案，朝门外扬声喊道。
张昭等人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祠堂里面的动静他竖着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夫子一唤，他立刻带头冲了进去。
“把他捆起来！”夫子高声道。
张昭几人互相看了看，手里实在没准备绳子，只好上去两人压着赵征，跑出去一个学生忙去找麻绳。
此时快到早课，外面聚集了许多路过的学生，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出去找麻绳那人被人群堵住跑不开。
“快让让，没听到夫子要把人捆起来吗，耽误了唯你们是问！”这人拿鸡毛当令箭，众人让出了一条路。
阿比被压住后，夫子撑着椅子缓缓站了起来，背对着石像。
阿比的双臂被反剪在身后，面上还是一派淡然，不见任何慌乱。张昭找准时机，朝他腿弯踢了一脚，想逼他跪下。不料这脚先踢到了地上的蒲团，蒲团被踢到夫子脚边，夫子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撞到了供桌。
石像的头，掉了。
头落到地上，又骨碌碌滚到了桌子下面。
外面的学生目瞪口呆。
张昭也被吓得松开手。
“这下可糟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夫子忙回过神，脸色煞白，忙指着赵征说：“把他扭送官府！快！”
其他人也回过神，有了主心骨似的冲了上来，阿比顺从地被按倒在地，一行人压着他就要出门往官府去。
即将靠近书院大门的时候，风云忽然变色。
今早分明是个晴天，初晨的露水味儿还能没消散，这会儿却突然发生了变化，乌云忽然翻涌出来，压得人心头一紧。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押送的学生抬头看天，脚步慢了下来。
“快走，要变天了。”张昭催促道，不想让这雨耽误了赵征见官。
“夫子不来吗？”那学生又说，他压着赵征的右臂，忽然有些犹豫。他与赵征没什么交集，也无冤仇，平日只是和张昭走得近些，稀里糊涂就来押人了，今日之事怕不是趟了浑水都没发觉。
“你管夫子做什么？”张昭不耐烦道。
“见官总有个罪名吧，不然把人押过去做什么？”这学生见张昭态度不好，也不避讳赵征了，索性当着他的面说了个痛快。
“殴打同窗，冒犯师长，损坏书院财物。”张昭说道，“他的罪名要多少有多少。”
阿比被堵住了嘴，没法出声。方才还没走出祠堂，那夫子忙不迭地找出一个布团塞进他嘴里，阿比也不挣扎，顺从的有些反常。
张昭以为他大概是被见官吓晕了，但是见官这件事，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今日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张昭也要把人送过去。
“偷窃、抄袭，这你不知道吗？你想听的话还有。”张昭说道。
那学生拧了拧眉，不说话，他想到张昭已经搭上了刑部的关系，没必要在这当口和他闹个脸红，日后不好相见。
“那便快走吧。”那学生回道，后面跟上来的几个见天要下雨，已经陆续停住了脚步。心想送人去官府，两个人就足够了，一群人吵吵闹闹，反而显得书院多生事端。
张昭见他们不跟上来，也不在意，只是惦记着不能耽误了这个机会。
“开门。”张昭在门口喊道。
他们走的是大门，要从正街出去。张昭要的就是让路上的人都看看赵征的丑态，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征在书院犯了事，被押送进了官府。
“快开门！”张昭又喊了一声。
门房没有应答。
雨已经着急忙慌落了下来，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层层水雾。学生都躲在那头的屋檐下，没一个愿意冒雨过来开门。
赵征的手已经被他们用麻绳捆了，绑得死死的，但是张昭还是怕人挣脱，他拉着人到侧面的门房看了看，门房不知所踪，张昭只好叮嘱刚与他拌嘴的学生看好赵征，别让他跑了，随后自己去抬那沉重的门闩。
书院的大门下的是好料子，连门闩都是一等一的粗重，张昭废了好大劲才抬起来，平日里看门房抬起似乎没有这么费力，轮到自己才发现如有千斤重。
好不容易抬起门闩，张昭一推门，发现竟然推不开。
好似外面也上了锁。
张昭焦躁地踢了一脚，门还是纹丝不动。
“要不还是先回去吧。”另一个学生说道，雨下得极大，他们站在檐下也被刮进来的雨水淋了个湿透。
张昭有些不甘心，连带着把不甘心发泄到了别人身上，他冲着那学生说：“不愿去就别去。”
“好啊。”这学生也恼了，干脆松开抓着赵征的手，自己拿衣袖遮了头冲进雨里。不过这挡雨的姿势一点没用，刚一冲进雨中衣服的颜色霎时间就深沉了。
雨实在是大，大得让人心惊肉跳。
张昭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眼见着人已经跑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见赵征老老实实地垂头站着，似乎已经认命，张昭越发不甘心起来，不会再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了。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趴在门缝上，想看看外面是不是真的上锁了，或是能叫来外面的人开门也行。
专心致志的张昭没看到后面的人往前走动了两步，吐出口中的布团，随即又挣开束在手腕上的绳子。
雨幕把两拨人彻底隔开，一边是大门口的两个，孤零零的，另一边是在屋檐下的一群人，雨幕划分出了鲜明的界限，雨那边人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
这门关上严丝合缝，推不出一点缝隙，张昭扒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硬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扭头一看却见后面的人已经挣脱了绳子，朝他举起了拳头。
阿比活动了一下手腕，一拳抡了上去，拳头上带着雨水的湿润，一些粘液溅在他的脸上和浸湿的衣服上。
张昭的头结结实实地摔到了门槛上，一下渗出血来。
“我第一次打人的时候觉得很快活，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阿比蹲下道。
张昭已经被一拳打懵了，这一拳的力度和昨日打向他鼻子的那拳完全不同。他什么也没听清，只是下意识地拿手挡着脸，口齿不清地说：“现在全院都看到了。”
张昭边说嘴里还边喷血水。
“是吗？”阿比笑道，拾起掉在地上的门闩猛地砸向他的大腿。门闩很重，但在阿比的手上就像一根普通的木板，轻飘飘地抬起，带着风声雨声落下。
张昭登时发出惨叫，刺耳的声音中还夹带着破音。
雨幕那头的人群纹丝不动，仿佛雕像一样伫立着。
阿比又蹲回他面前，等着他缓过劲，张昭捂着腿在地上弹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们之间有什么冤仇？”阿比问道。
“什么冤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张昭侧躺在地上抱着腿，身体止不住发抖。
“那就是没有喽。”阿比淡淡看着他。
“冤仇……冤仇这两个字不是你说的吗？”张昭梗着脖子反问，边说边喘着粗气，一副宁死不屈的清白模样。
赵征一直默不作声。
“看到了吗？”阿比对赵征说，“人是不会悔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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