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后妈的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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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南走进来两步，把门在身后带上了，外头的声音渗进来，隐隐约约的，还是能听见。
“早知道不让你来了。”王晓南叹了口气，“这里乌烟瘴气的，怎么学习，耽误了功课怎么办……”
她走进来，拿起桌上已经写好的题目，检查顾临蹊这会儿功夫有没有在认真学习，见他已经做完了两张卷子，原本皱着的眉头总算缓和一些，脸上也有了几分松快的笑意。
她放下卷子，往外瞧了瞧，听到吵闹声，脸上接着露出一种说不清是讥笑还是看热闹的表情，她回头，往窗户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可又忍不住要说：“许文辉那个女儿，在外面跟人打架呢。”
顾临蹊的眉头动了一下。
“嘿哟，你别说，那丫头可真厉害。”王晓南的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和惊叹，“跟她打架的是个胖小子，得有她两个壮吧，她竟然能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的。你是没看见那男孩的脸，眼睛肿得跟个猪头似的。”
她说到这里，回想起那男孩的样子，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
“现在人家可上门讨说法了。”王晓南往下撇了撇嘴角，压低声音，凑近了道：“我看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翻篇，怕是要赔一笔钱了。许文辉刚回来就摊上这种事，也真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晓南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不能打扰他学习，便收了话头，“行了行了，反正不关咱们的事，你好好写题就成，我出去看看。别分心啊。”
她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临蹊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拿起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户上，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变得有些模糊，他想了想，伸出手，把窗扇又推开了一些。
院子里的人影清晰了。
几个陌生人站在院子中间，正围着许文辉讨要说法，许文辉佝偻着背，面色涨红，艰难地解释。
院外头还站着好几个人，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顾临蹊不喜欢这些人幸灾乐祸，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他的目光划过很多张面孔，最终才在角落捕捉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许蝉站在院墙的阴影里，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裤子膝盖上全是灰，新凉鞋上也沾了泥，整个人像是一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的眼睛里有光芒闪烁，像是积蓄着泪水，但她却并没有哭，女孩嘴巴抿得紧紧的，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发抖。
周家媳妇又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一样划过来。
许蝉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她往墙根里缩了缩，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着，却又倔强地不肯服软，周家媳妇让她道歉，她就不说。
顾临蹊看着她。
他觉得很矛盾。
她明明那么瘦小，站在墙根下，被这么多人围着，若不仔细看都快要找不到，那个小胖子，他刚才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那个男孩确实如王晓南说的一样壮实，圆滚滚的，比许蝉高出半个头，胳膊比她大腿还粗，这样的人，许蝉是怎么把他打成那样的？
明明很弱小，怎么还要去打别人？明明那么害怕，肩膀缩得跟鹌鹑似的，怎么就是不肯低下头，不肯服个软，她要是说一句软话，道个歉，那家人也许就不会这么不依不饶了。
顾临蹊名义上的父亲是个喝了酒就会打人的酒鬼，他的童年充斥着暴力与母亲密不通风的监视与掌控，顾临蹊对这种蛮横的，只会采取暴力解决问题的行为有着浓重的厌恶。
他想起今天早上第一次见到许蝉时的画面，她浑身是泥，趿拉着断掉的拖鞋，胳膊肘上挂着血痂，其实他很早就发现她了，在许奶奶还没有将她拉进院子之前，顾临蹊就已经看到有个人在外面鬼鬼祟祟地朝里张望。
乌圆的眼睛，和一张脏兮兮的脸。
她好像总是在笑，在闹，在龇牙咧嘴地虚张声势。
顾临蹊看着她的侧脸，那张瘦削的、带着伤的小脸，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并不喜欢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妹妹的人。
有一部分不接受母亲嫁给许文辉的缘故，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地方，连带着也不喜欢这里的所有人。
这个村子，这个院子，这间土坯房，还有这一切所代表的东西，嘈杂、混乱……母亲与许文辉结婚后，这些东西可能要长久地伴随他们的生活。
他从进到这个院子的第一秒起就想走了，讨厌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讨厌他虚伪假客套的父母，讨厌这些叽叽喳喳的村民，讨厌那些幸灾乐祸的人，他不想跟这个地方有任何关系。
可王晓南就和被下了降头一样非要嫁，而此刻这个墙角的女孩偏偏就要变成他的妹妹了。
不喜欢，很不喜欢。
顾临蹊的目光停在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许蝉抬起了头。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那道来自少年的视线，偏过脸来，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顾临蹊没有躲，他坐在窗后，神情平静，目光冷淡地审视着院子里的这一场闹剧。
许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在看，那个干干净净的，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少年，正隔着半扇破旧的木窗，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察觉到他与早上有些不同，他换了一件衣服，那件被她刻意弄脏，抹上鼻涕眼泪的衬衫已经换下了。
他坐在窗边，目睹着这一切。
她的脸突然就烫了，从脖子根一直烫到耳尖，比被太阳晒的还烫，比被大人骂的时候还烫。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比在所有人面前都更不想丢脸。
可能因为他是她未来后妈的儿子吧，两个人有着天然对立的立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副样子，衣服破了，头发散了，被人指着鼻子骂，像一条被拎着后颈的野猫，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许蝉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倒霉，早上先是与周海打了一架，脏兮兮的回家，就碰上盼了好几年才回家的爸爸，最是欢天喜地时，却得知了爸妈离婚，自己将要有后妈和继兄的事情，现在，这样狼狈的一刻，又被即将成为自己继兄的人看到了。
她心里有些颓丧，忽然觉得有一股气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难受。
许蝉不知道这股气是什么，是委屈，是难堪，还是愤怒？她只知道，她阻止不了大人们的决定，任凭她再哭再闹，那个存在于她幼年模糊记忆中，幸福的一家三口，终究是离她而去，就像过年时燃放的烟花爆竹一样，短暂即逝，再也不会回来了。
爸爸会娶新的老婆，属于许蝉的一家三口，会被另一个画面所代替，许蝉发现，自己永远也等不到奶奶口中所说的那个，在外打工的爸妈会一起回家的“年”。
她抬起头，发现那个少年还坐在窗边，于是许蝉冲他做了个表情。
龇牙咧嘴的，眉毛拧着，鼻子皱起来，露出两排细碎的牙，炸了毛的小猫就是这样冲着人哈气，凶巴巴、恶狠狠的，她想靠这样的表情来为自己找回一点仅剩不多的面子。
顾临蹊看着她故作凶狠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许蝉等了一秒，两秒，他没有笑，没有皱眉，像一潭死水，扔一颗石子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反倒显得她很幼稚。
她的嘴角抽了抽，那个龇牙咧嘴的表情慢慢垮下来，变成了恼羞成怒，她“哼”了一声，把脸猛地扭到一边去，用后脑勺对着窗户。
顾临蹊的目光在她脑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他抬手，将窗户重新关上，拿起笔，继续写刚刚没有做完的题。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