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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你女儿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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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辉在附近找了一圈,没人,塘子里的水被太阳晒得金灿灿,岸边的芦苇都蔫吧了,几只水黾在上面滑来滑去,河边热,一般不会有人在这里久待。
他于是转头离开,许文辉往家走去,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心想,许蝉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这村子不大,她从小在这儿长大,从会跑开始就到处野,这孩子闹腾是闹腾,但不蠢,不至于乱跑。
许文辉又喊了两声,“小满!小满!”
没有人应,他看了看日头,太阳已经偏西了,算了,回去吧,她饿了总会回来的。
到了家,许文辉推开门,王晓南正坐在桌边叠衣服,她把蛇皮袋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一件一件叠好,正在收拾行李。
顾临蹊不在堂屋里,西厢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王晓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回来了?”她说,“你不是去田里了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田里有爸妈,我也帮不上啥忙,就回来了。”
许文辉没说和父母之前的那些争吵,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
“小满呢?”王晓南又问。
“不知道。”许文辉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找了一圈没找着。”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贪玩,估摸着是在哪儿摸蝌蚪呢。”王晓南安慰道。
许文辉神情恹恹,“可能吧。”
王晓南继续叠衣服,过了会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半晌才喊道:“文辉。”
王晓南叫了他一声。
许文辉回过神来,“嗯?”
“你爸你妈怎么说?”王晓南正低着头叠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手指在那件外套的领口上抚了抚,把领子翻好,“同意我们的事吗?”
许文辉沉默了一会儿。
“同不同意也就那样。”他说,“我又不是孩子,结婚还要他们点头。”
“反正我跟你的事,我自己做主。”许文辉说,语气很硬。
王晓南“嗯”了一声,把衣服都叠好了,用力拍了拍,重新装进袋子里。
“临蹊呢?”许文辉这才想起来问。
王晓南眼神示意那掩着门的房间,说:“在里面写题呢。”
许文辉反应过来,难怪他从进来开始,王晓南说话声音都那么轻。
她那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王晓南这人没什么文化,可却生出了个顶顶聪明的儿子,学什么都比别人快,王晓南因此在夜市那一块都是昂着头颅走路,毕竟会读书的文化人从古至今都高人一等。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有女人的尖嗓子,有孩子的哭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炸了窝的鸡。
许文辉皱了皱眉,站起来往门口走,王晓南也跟着出来,她有些不满,担忧这噪音会吵到顾临蹊学习。
两人刚走到堂屋门口,院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哐”的一声,两扇木板门撞在两边的门框上,震得门轴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一个有些胖的妇女站在院门口,脖子上戴条大金链子,头发烫得卷卷的,一张脸绷得很紧,像是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发面馒头。
许文辉认得她,那是周家的媳妇,周家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那批,十几年前就开始做小买卖,到如今开了个超市,还建了个小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周家媳妇身后又跟着走出一个男人,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穿一件被汗浸透的白色背心,背心上印着“心绿农机”几个红字,是周海的爸爸。
他手里提着一个人的后衣领,如同拎小鸡一样把她从院门外拎了进来,许文辉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他女儿许蝉。
许蝉的脚几乎是悬空的,在空中蹬了两下,没蹬到地,她就放弃了,软塌塌地垂着,但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软。
她脸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头发散了,碎发糊了一脸,才穿了一天不到的新短袖破了个洞。
许蝉的嘴巴紧紧抿着,下巴抬得高高的,两只眼睛瞪着前面,露出一点虚张声势的倔强,可脸色却很白,同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似的,浑身的毛都炸起,但又知道打不过,所以只能用眼神来撑场面,强忍着不哭。
“许文辉!”
周家媳妇一进院子就开始嚷嚷,声音尖利,像在用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你闺女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她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人。
周海站在他妈身后,鼻青脸肿的,左边的眼眶青了一大片,睁都睁不开,他的嘴角破了,脖子上还有几道抓痕,胳膊上也有,左胳膊上还有一圈牙印。
周海抽抽噎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哭,眼泪从那条眯成缝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肿起来的颧骨往下淌,流到嘴角破了皮的伤口上,他“嘶”了一声,哭得更凶了,“妈,我疼……我疼……”
周家媳妇听到儿子喊疼,更气了,她指着自己儿子的脸,声音都在发抖,“你看看他这脸!这眼睛!这嘴!这还是人样吗?许文辉,你闺女这是要打死我儿子啊,早上在塘子里推他下河,想淹死我家小海,下午又打了一架,你看看这牙印,你看看!这是人咬的吗?这是狗!”
“我是狗,那他就是野猪,就会冲着人乱拱。”一个声音从许蝉嘴里冒出来,她小声嘟囔,“猪头,哼。”
周家媳妇的声音戛然而止,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炸了。
“大伙儿听听!听听她说的话!”
她转过身,朝着院门外喊,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都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跟看戏似的,“这丫头心肠歹毒,我早上还看到她推人呢,她才八岁!八岁就这么狠,长大了还得了?哎哟,真不是我说,许家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
“嫂子。”许文辉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勉强维持的客气,“你先别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周家媳妇转过身来,手指头几乎戳到许文辉的鼻尖上,“你看看我儿子的脸,你让我好好说?我儿子要是破相了,被打出个什么毛病,你赔得起吗?”
许文辉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一直没吭声的周海爸爸这时候开口了,他把许蝉往地上一放,许蝉嘴巴抿得紧紧的,倔着不吭声。
“文辉。”男人看上去还算客气,“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但你闺女打我儿子,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偷我家瓜,被我儿子发现了,就动手打人,今天早上又推他下河,下午又打成这样。”他指了指自己儿子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你给个说法吧。”
许文辉看着周海那张脸,又看了看许蝉。
外头的邻居们叫道:“这得赔钱,给海子出医药费看看,好好的男娃,被打破相了以后可怎么讨媳妇。”
周家媳妇见有人站在自己身边,气势也越高,蹙着眉瞪许文辉。
许蝉站在院子中间,粉红色的短袖破了一个口子,裤子上全是泥,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脑袋上,表情看上去好像很无所谓,但实际上那手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听到要赔钱,许蝉这才慌了,紧紧咬着下嘴唇,努力忍住眼眶里将要掉下来的泪水,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闯祸了,周家找上门和爸爸告状,嚷嚷着要赔钱,爷爷奶奶最是心疼钱,别人伸手问他们要钱,就和要他们命一样。
还有偷瓜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可是她真的又饿又渴……
许文辉看着她,又气,又觉得无奈。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周家人。
“德茂哥,嫂子。”他声音有些发涩,“孩子打架,是孩子的不对,该赔的我都赔,我们家不是那种耍无赖的人。”
话音落下,周家媳妇冷哼一声,脸上露出那种鄙夷的神色,落在眼里像针扎一样。
在村子里,许文辉算是个很没出息的人,他大哥初中毕业,现在在镇上当小学老师,有个体面的工作,受人尊敬。
而许文辉只读了几年书,早早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娶了老婆,生了娃,拿攒下的积蓄跟着人做生意,结果被骗,钱没了,自己坐了牢,老婆还跑了,这样的人,在村子里是很不受人待见的,大家都拿他当笑话看,对于他说的“我们家不是耍无赖的人”,自然也有人当笑话听。
屋里,正在写题的顾临蹊被嘈杂的声音吵得抬起头。
女人的尖嗓子,孩子的哭声,男人的质问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快要把屋顶掀翻。
门被从外推开,王晓南探进半个身子来,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她看了一眼顾临蹊面前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他搁在一边的笔,猜出原因,眉头紧了紧,压低声音问:“怎么不写了,是不是外面的动静吵到你了?”
顾临蹊点点头,看向她,问:“妈,外面在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