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兄妹 ...
-
许蝉蹲在地上,一只手还捂着小腿,抬头看他,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脸倒看不清了,只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
她条件反射地把手从腿上拿开了,想假装自己只是在系鞋带,然后发现自己光着脚,根本没穿鞋。
“……找东西。”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人抓包的窘迫。
顾临蹊看了她两秒,抬手把门彻底推开,让光更多地照进来,然后走到客厅里,在墙上摸索了几下,咔嗒一声,客厅的灯亮了。
头顶那盏白炽灯闪了两下,嗡嗡地响了几声后才稳住,发出一圈昏白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清清楚楚。
许蝉眨了眨眼,眼睛被光刺得有点酸。
一张茶几就在她旁边,桌角是铁的,包着一层黑色的塑料套,但塑料套已经掉了,露出里面尖锐的铁角,难怪撞上去那么疼。
桌上放着她带过来的东西,许蝉东西少,全都摆在那儿,一览无余。
她看见后赶紧站起来,故作没事人一样走过去,把袋子抓在手里,转身就走,只是磕到的地方实在是疼,走了两步,许蝉没忍住,吸了口凉气,脚也崴了一下
“撞到了?”
顾临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咸不淡的。
许蝉扭过头,下巴微微抬起来,“才没有。”
她顿了顿,脑子转了一下,补了一句,“就是今天走了太多路,腿有点麻。”
顾临蹊没说话。
他站在灯开关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墙上,歪着头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看着看着,他嘴角突然动了一下,许蝉听见他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笑!”
许蝉炸了,声音拔高了一截,耳朵尖都红了,这人什么意思,是在幸灾乐祸吗?是在嘲笑她吗?后妈的儿子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顾临蹊笑完,抬起手,朝她小腿指了指。
许蝉顺着他手指的位置低下头。
夏天,她穿着那条从老家带来的旧短裤,长度刚好到膝盖,灯光底下,她左边小腿红了一大片,透着充血的红,圆圆的一块,在白炽灯底下显眼得要命。
许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心里羞恼,撒谎又被发现了,都被这个人看穿了!
她抿着唇,不理他,拿着东西想回自己房间去。
顾临蹊这个时候却走了过来,不过并不是走向她,而是从她身边略过,径直走向了大门,他拉开,直接就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许蝉回头看了眼,愣住,什么意思?走了?
爸爸不在家,和他妈一起去夜市卖东西了,走之前,他妈不是让他好好学习的嘛?
许蝉觉得奇怪,心里有些担忧,倒不是担忧这个讨厌的继兄,而是害怕他不在,爸爸又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她找谁呢。
她刚来省城,人生地不熟,纵然是在自己家里,可只有她一个人,许蝉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她惶然望了望四周,然后一瘸一拐地窜进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关得紧紧的。
可惜房门太老了,不能反锁,许蝉害怕地想,会有坏人来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那块红印子,又看了看关紧的房门,咬了咬嘴唇。
撞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许蝉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在床边,把那条受伤的腿伸出来,低头看了看。小腿那块红通通的,灯下看更红了,像被烙了一下似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疼死了。
其实昨天跟周海打架的时候,这边腿就被踹了一脚,也擦破了几块地方,当时正在气头上,只顾着揍人,也没觉得怎么疼,现在旧伤加新伤,肿是肯定的了,许蝉摸了摸,已经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温度比别处高,鼓了一点起来。
许蝉弯腰,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揉着小腿,她揉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想到刚刚出门的顾临蹊,不知道大晚上的,他到底去哪儿了。
许蝉想了几秒,就把思绪收回来,管他去哪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他妈,最好不回来,许蝉巴不得他和他妈从她的世界里退出去。
她又揉了揉腿,稍微好受了一点,要不一会儿去水龙头那儿冲一冲凉水?可是水管在阳台上,阳台黑咕隆咚的,她不敢一个人去。
下一刻,许蝉听到外面的大门突然开了。
她一愣,整个人僵住。
门怎么开了,是那个人回来了,还是、还是坏人……
许蝉心都提起来,小姑娘一个人在家,吓得背微微弓起,听到那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门口,然后敲了敲。
“谁、谁啊……”
她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
“我。”
门外传来简短的一声。
这声音……
许蝉松了口气,立刻从床上爬下,一瘸一拐,踮着脚过去开了门。
顾临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能进来吗?”他问道。
许蝉怔怔点头。
他走了进来,让她坐在床上。
许蝉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她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别人要是惹她,许蝉就会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但顾临蹊这种摸不清要干什么的人,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她坐在床上,顾临蹊朝她走过来,等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蹲了下来。
他把那个塑料袋团在手上,许蝉没看清里面装的什么。
顾临蹊说:“腿抬起来一点。”
许蝉没动。
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许蝉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腿伸出去了。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许蝉很瘦,手指圈起来还能多出一节,顾临蹊另一只手把那个被塑料袋裹着的东西贴上了她小腿。
许蝉浑身一激灵。
“好冰!”她往后缩了一下,腿不由自主地往回抽。
“别动。”顾临蹊说,声音不大,手上用了点力,没让她抽得走。
许蝉咬住嘴唇,忍住了,那块冰凉的东西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冰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脚趾头都蜷起来了,但是,那股火烧火燎的疼好像真的被压下去了,冰凉的触感从皮肤表层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把那股热痛一口一口地吃掉。
好舒服。
许蝉偷偷吁了一口气,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没有再躲,老老实实地坐着,一条腿伸出,被他托着脚踝,塑料袋里的冰贴着伤处,桌上的台灯太久没用,偶尔短路,有些一闪一闪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顾临蹊低着头,他的影子覆在许蝉身前,挡住了台灯的光线,他于是往旁边挪了挪,好让灯照着,能看得更清晰些。
许蝉的腿上并不止一处伤口,刚刚被墙角撞到的地方有些肿了,旁边还有几道擦伤,顾临蹊脑海里冒出那个和人打架后,被对方家长找上门要说法时缩在墙角的许蝉。
这些擦伤,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弄出来的吧,结了血痂,本身不严重的伤痕,在她细瘦不堪的小腿上,就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顾临蹊垂眸看着,突然起身,叫她自己先拿着塑料袋,然后去隔壁屋里,打开书包找东西消毒。
在父亲还没有出事进狱之前,消毒水和创可贴是顾临蹊书包里常备的物品。
他的童年一直被暴力与苛刻的控制欲包裹着,在咒骂声中平静地写作业对他而言一直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户口本上写着的那个男人叫做顾德厚,名字与性格却完全不同,本人是个酷爱喝酒斗殴,寻衅滋事的蛀虫。
年幼的时候,王晓南去上班后,顾德厚会因为嫌他哭闹而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用烟头烫他的嘴,顾临蹊闻到自己身上传来皮.肉被烧焦的味道,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上唇都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疤痕,后来的几年慢慢代谢淡化,不凑近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他每次照镜子,目光总是会下意识地落在那个位置。
因为婚姻与感情的不幸,王晓南似乎把人生所有的期盼与心血都倾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会因为考试考得不好而砸烂家里能砸的东西,会因为他和成绩普通的学生说两句话,而怀疑他学坏,气冲冲地杀到教室里,当着全班人的面,将那个同学骂得狗血淋头,并警告对方离他远一点。
后来,顾临蹊就再也不交朋友了,他开始独来独往,这点让王晓南放心许多,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但凡顾临蹊表达一点抗拒,她就能宛若剖心剜肉般的将自己的前半生在他面前翻来覆去地拆解,王晓南不止一次声嘶力竭地对他说她完全可以在回到老家前打掉他,那样她根本不用嫁给顾德厚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生下他,她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长久地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顾临蹊开始讨厌吵闹,高分贝的、持续的、没有规律的噪音,这样会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膜一直捅进脑子里,顾临蹊发现自己也会想要通过暴力与野蛮的手段来抚平这种焦躁的情绪。
那个男人被抓走的那天,顾临蹊目睹了全程,傍晚,王晓南叫他去喊喝醉了酒的顾德厚回家,顾临蹊走到巷子里,却看到顾德厚正在和另一桌人争执,两方推搡起来,顾德厚抄起酒瓶砸在对方的脑袋上,那个人倒下去,赤红鲜艳的血从头上涌出来,淌了满脸。
周围的人吓得四散奔逃,一向嚣张的顾德厚在打死人后也终于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而顾临蹊却站在不远处盯着那个满脸是血的人看了许久,盯着他脑袋里淌出来的血流了满地,把地砖都染成暗红的颜色。
顾德厚进去后的某一年春天,窗外的野猫因为到了□□的时节而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没有尽头,凄厉又尖锐,顾临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股烦躁像蚂蚁一样顺着骨头缝往里爬,爬得他浑身发痒,恨不能把自己的皮剥下来。
他坐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听着那没完没了的叫声,然后他走到客厅里,拿起王晓南平时用来削苹果的那把水果刀,一个人出了门。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把刀握在手里,那种冰冷的、硬质的触感让他忽然感到了一阵兴奋。
草丛里有一只正处于发.情期的母猫,正是噪音的来源,叫声凄惨,因为无法阻挡天性的支配而痛苦得满地打滚。
他轻而易举就抓住了这只虚弱的野猫,顾临蹊把刀举起来,刀刃在月光下晃了一下,
要落下之际,他的手停住了,他想起了顾德厚,想到了那张沾满血的脸。
十岁的顾临蹊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突然浑身发冷。
他蹲在草丛里,手里攥着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顾临蹊看着手中那只还在叫的野猫,好像忽然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狰狞的脸。
明明不是顾德厚的种,可他看上去又那么像那个人,暴戾、偏执、阴狠……
顾临蹊猛地松开了手,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野猫趁机逃窜,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鲜血流出来,尖锐的刺痛让他清醒几分,他蹲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忽然觉得很恶心,然后开始蹲在地上干呕,吐得胃里直反酸水。
那个酒鬼,那个暴力狂,那个被判了十年的男人,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吗?不,他不是顾德厚的亲生孩子,这一点顾临蹊从小就知道,他生父是一个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一个欺骗感情,抛妻弃子的下贱货色,但此刻他蹲在这里,手里攥着刀,这算什么?
难道有些东西不用靠血液也能遗传?难道他在那个人的拳头和母亲密不透风的控制中长大,骨子里也长出了同样的暴戾,而他的血液里又藏着生父的劣根性。
顾临蹊不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在草丛里坐了多久,晚上王晓南回来,看到他手上的咬伤,痛骂了许久,骂他贪玩,把时间浪费在逗猫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所以被抓也是活该,骂完,又说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艰辛,如何把一切的一切耗费在了他的身上。
顾临蹊抗拒变成那样的人,所以当他看到许蝉跟人打架,浑身是伤的站在院子里,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烦躁。
那种失控的、混乱的、拳拳到肉的野蛮,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他看见许文辉被一群人围着,低声下气赔礼道歉,顾临蹊想起了王晓南。
王晓南也是这样,有人上门讨说法,是王晓南去赔礼道歉,顾德厚把人打了,是王晓南去付医药费,顾德厚被拘留了,是王晓南去签字领人,她弯着腰,堆着笑,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血汗钱全部都流进了别人的手里。
又来了,又要赔钱,又要赔笑脸,又要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顾临蹊厌恶顾德厚,厌恶他的暴力,厌恶他酒后那张兴奋的脸,厌恶他给这个家带来的一切灾难,把身边的人拖进一个又一个烂泥坑里,尤其是当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他憎恶仇视的人时,这种厌恶达到了顶峰。
但王晓南非要嫁过来。非要把他塞进这个家里,非要让他跟这个浑身是刺,看着就会给人带来大麻烦的小女孩成为……
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