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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他才不是 ...

  •   顾临蹊正侧身避开一个扛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闻言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了许文辉一眼,许文辉两只手都拎着行李,额头上全是汗,正努力挤出一个好商量的笑容看着他。

      “我和你妈都拿着东西,分不出心思去照看她,拜托你了。”

      顾临蹊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许蝉站在许文辉身边,正仰着脸看他,嘴巴抿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我不会乱跑的。”

      许蝉抢先开口,“我会跟在你身边,爸爸,真的,我保证,我不乱跑。”

      许文辉摇了摇头,语气无奈,“火车站人多,你不晓得,那些坏人专门找机会等着偷孩子呢。这么多人,抱着你随便往哪个火车里一钻,爸爸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许蝉一听,表情就变了,她下意识地往许文辉身边靠了靠,眼睛不自觉地往四周看,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好像每一个都可能突然伸出手来把她拎走。

      许文辉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临蹊。

      王晓南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淡淡地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温柔,就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牵着吧,临蹊。你也跟紧点。”

      他妈妈都发话了,顾临蹊只好垂下眼,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朝许蝉伸出手。

      许蝉盯着面前这只白生生,修长的手看了两秒,内心满是不情愿,真不想和继母还有继母的儿子扯上关系,这样对许蝉来说,仿佛是对亲生母亲的不忠一样,可是她也不想被人贩子抱走。

      两年前,有一次过年,许蝉和爷爷奶奶一起去镇上赶集,有一队从别的地方来的杂技团表演,其中有一个被手脚都断了的小人,只能在花瓶里生活,狭窄的细口瓶里,露出一颗圆圆的人脑袋,奶奶说,这里面的人说不定是被拐卖的小孩子,砍断手脚,做成这幅模样,供人观赏赚钱。

      许蝉吓得回去就做了几天噩梦,每次一个人去上学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路边突然窜出个人把自己抱走。

      挣扎一番,许蝉最后还是挪上前,极不情愿地伸手,指尖刚碰到顾临蹊的指尖,就又缩了回去。

      但还没来得及后悔,顾临蹊已经直接一把将她握住了。

      他的手比她的整整大了一圈,毕竟顾临蹊已经是一个骨骼正飞速生长的少年人,掌心干燥温热,许蝉的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挣扎两下,然后认命的软下来了。

      许文辉见两个孩子牵上手,松了口气,转身就往人群里走。

      虽然他们两个都是孩子,可许蝉是小孩子,而顾临蹊比她沉稳,是个能让父母省心的大孩子!

      许蝉被顾临蹊牵着,跟在大人后面,步伐有些不协调,她不太习惯被人牵着走路,尤其是一个她才认识没多久,也不太喜欢的人。

      她的指节僵在顾临蹊的手心里,不知道该怎么放,整个胳膊都是硬的。

      火车站广场越往里走,人就越多,窗口前挤满了排队买票的,许文辉从人缝里挤过去,王晓南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扛着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蛇皮袋,从许蝉身边擦过去,扁担的铁钩子差点扫到她的脸,许蝉吓了一跳,还好被顾临蹊及时拉到身边,他微微侧过身,替她挡了一下后面挤过来的人流,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路。”他说。

      声音不高,眉头轻蹙。

      许蝉朝他龇了龇牙,“哼”一声,下一刻,她的目光就被旁边路过的人吸走了,那是个卖冰糖葫芦的流动小贩,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透明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插在草靶子上,风一吹,糖壳的甜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她的脚步慢下来,脖子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扭。

      手指这时却被捏了一下,顾临蹊轻轻一拉,许蝉的步子就偏了回来,整个人被他带着绕过了那个小贩。

      “不准乱跑。”他的声音压低了,语气比刚刚还严肃,微沉着脸。

      许蝉被他牵着,还在恋恋不舍地回头,直到小贩走远了,她才咽了咽口水,把脸转回来。

      许蝉抬头看向顾临蹊,他脸上的表情好严肃,拧着眉看她。

      “我只是随便看看。”许蝉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服气,吐了吐舌头,“才没有乱跑呢。”

      顾临蹊没接话,显然是不信她。

      毕竟她有着不太光彩的“前科”。

      他目视前方,加快脚步,跟上前头的大人,手也紧紧牵着许蝉。

      人群越来越密,检票口排着长长的队,终于到了地方,许文辉回过头来确认了一下两个孩子还在,冲顾临蹊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许蝉被挤得贴在了顾临蹊的胳膊上,周围好多人,她有些害怕,刚刚还不情不愿,可现在就恨不得黏在顾临蹊身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脸也紧靠着他的胳膊。

      顾临蹊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手,没说什么,也没挣开,只将人又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队伍很长,许蝉时不时确认一下大人还在不在身边,抬头看一看牵着自己的是不是顾临蹊,瞥见少年的下颌,她就安心下来。

      许蝉努力踮起脚,她看着队伍前方,看到别人是怎么买票的,又是怎么进站检票的,心中若有所思。

      好不容易坐上了火车,大家也就踏实了,许文辉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擦着汗坐下来,笑道:“总算能歇下了,等到了站,再坐一会儿公交车,就到家了。”

      许蝉坐不住,屁股在座位上扭了两下,东张西望,车厢里坐满了人,许蝉的目光晃来晃去,她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

      过一会儿,火车突然“呜”地长鸣了一声,车身一抖,许蝉的脑袋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响,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王晓南也被她逗乐,短促地笑了声。

      许蝉脸红通通的,有些难为情。

      爸爸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老实点,别乱动。”

      “噢。”

      许蝉嘿嘿笑了一下,乖乖坐好。

      火车缓缓地动了。

      月台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整个火车站都被甩在了身后,许蝉又趴到窗户上去看,看到铁轨两旁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往后退,最后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窗外的风景从房子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远处的山影,又从山影变成了房子,许蝉看了很久,看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了西边,好像过去的日子也随着火车的前进而落在了后头。

      “你们肚子饿不饿?”

      许文辉将早上许奶奶做的几张烙饼拿出来,已经凉透了,变得又硬又韧,大家坐了一天的车,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火车还要再开好一会儿,他打开袋子,分给几个人,“先垫垫,等到了地方就有饭吃了。”

      许蝉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四周看,车上有的人在打牌,有的在聊天,形形色色,天南海北的人都聚集在这一节车厢中。

      凉了的饼子有些噎,许蝉想去包里拿出奶奶早上给她灌的凉白开,打开布包,想起里面还有几颗鸡蛋,不过一路颠簸,已经有些被压扁了。

      天气热,怕闷坏,许蝉赶忙掏出来,许文辉瞧见了,问道:“哪来的鸡蛋?”

      “早上奶奶给我的。”

      许文辉恍然大悟,想起早上要出发的时候,老人家火急火燎地钻进厨房,揣了什么东西出来,塞到许蝉包里,估摸着就是这几颗水煮蛋了。

      “奶奶现在疼你了,还给你煮蛋吃,要记得奶奶的好。”许文辉说道,拿过来一颗帮她剥干净。

      老家的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鸭鹅,许蝉经常被使唤去喂鸡,但这些鸡却不是养来给她吃的。

      爷爷奶奶一生节俭,夜里连灯都不会开,每次鸡下蛋了,奶奶都会藏起来,等攒了一箩筐,就送到镇上的大伯家,鸡蛋从生出来,倒最后被铺上稻壳,送到大伯家里,许蝉都没有机会看见。

      大伯在镇上当老师,有体面的工作,体面的房子,大伯家的堂哥小军每回来,奶奶都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给他煮糖水蛋吃,还会杀鸡杀鸭,许蝉也能沾光跟着吃几块。

      平时,许蝉从来不说想吃,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所以今天早上,奶奶给她塞了三个水煮蛋的时候,许蝉还觉得吃惊。

      她接过爸爸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大口,有点干噎,许蝉连忙灌了一大口水,才把那口蛋黄顺下去。

      “爸爸,你也吃。”她拿起一颗给许文辉。

      “爸爸不吃,你吃。”许文辉摆手,“有几个?你分一个给哥哥,你们小孩子吃。”

      许蝉的嘴巴撅起来了,小声反驳,“他才不是我哥哥……”

      她看向顾临蹊,他正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张饼,吃相斯文得不像话,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任何要接话的意思。

      把鸡蛋给他吃,许蝉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这是奶奶给的鸡蛋,奶奶多不容易才给她煮了三个,鸡蛋是奶奶给的,又不是他奶奶,凭什么给他吃?

      可是想起少年刚刚牵着她走过人群一事,虽然是许文辉请他帮忙的,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欠他一个小小的人情,许蝉可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尤其是欠了人情,便觉得气势上低人一等。

      她只好低下头,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慢慢地递过去。

      “给你。”她说

      顾临蹊没接,语气淡淡,“不用。”

      “拿着拿着!”许文辉在旁边帮腔,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有热络劲儿,“妹妹给你的,你就拿着,你们都长身体呢,多吃点。”

      顾临蹊看向许蝉,不用猜都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估计是“谁是他妹妹”,和“我才不想给你呢但是我爸说要给你所以我只能给你了你爱要不要”这两件事情。

      许文辉继续道:“哎呀客气啥,拿着拿着!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许蝉嘴角抽动,心里非常排斥这句话。

      顾临蹊被催促,无奈,只好伸出手,把鸡蛋接过去了,“谢谢……”

      许蝉把脸扭到另一边去,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

      这一趟路程要两小时,几人吃完东西,许文辉和王晓南聊夜市摊子的事,许蝉有点困了,靠在许文辉怀里睡着,顾临蹊则伏在几人中间唯一一张小桌板上写试卷。

      许久,火车又鸣了一声笛,车厢里的乘客开始骚动起来,乘务员从一个车厢走到另一个车厢,喊着“到省城了,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许文辉推了一把许蝉,将她喊醒,然后站起来把座位底下的行李往外拖,王晓南也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帆布包取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挎在肩上。

      许蝉揉了揉眼睛,往外看,她睡了许久,再睁眼,外面的景象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铁轨两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建筑物,小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再往前,路越来越宽,楼房也越来越高。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了。

      火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厢里一下子沸腾了,所有人都大包小包地往车门方向涌,有人在前面挤,有人在后面喊,小孩在哭,大人在叫,整个车厢乱成一锅粥。

      许文辉把编织袋扛在肩上,一手拎着一个包,王晓南也拎着东西,两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的。

      “临蹊,快一些,下车的时候小心。”

      王晓南回头叮嘱道。

      顾临蹊点点头,“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的手突然被牵住了,顾临蹊一愣,低头一看,许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他身边,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顾临蹊偏过头去看她。

      许蝉的注意力压根不在他身上,她正踮着脚尖看前面的人群,脑袋歪着,从人缝里往外张望,感觉到顾临蹊的目光,她才仰起脸来看他,见他站着不动,奇怪地皱了皱鼻子,“怎么不走?爸爸他们都走远了。”

      顾临蹊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一开始不是还不情不愿吗,现在主动牵起来倒顺手了。

      他转过身,牵着她,跟上了大人的脚步。

      许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圆圆的脑袋在旁边一摆一摆的,左看看,右看看,她比顾临蹊矮了一大截,走路的时候要迈两步才抵得上他一步,她小跑着跟上,反正手被牵着,又丢不了。

      车厢门口挤得厉害,顾临蹊停下来等前面的人先过,许蝉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顾临蹊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用力将许蝉往自己身边拉,把她拉到眼皮子底下 ,许蝉的脑袋就在他硬邦邦的胳膊上磕了一下,她“哎哟”一声,赶紧跟上,不敢再四处乱瞟。

      等到终于下了火车,又是乌泱泱的一群人。

      许文辉在前面喊了一声,“跟紧了啊,别走散了!”

      许蝉往顾临蹊那靠近了点,她抬头,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高高的玻璃窗,铁轨像树根一样延伸向四面八方,远处的天边,太阳把整个站台都染成了金色。

      这就是省城。

      她第一次来。

      许蝉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来到陌生地方的害怕彷徨只占据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好奇与兴奋,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慢慢地升起来,让她整个心腔都是暖烘烘的。

      以后,她就要在这个地方生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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