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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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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蝉是在一阵摇晃中醒来的。
“小满,小满,快醒醒。”
许文辉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晃了两下,“我们得走了。”
许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子里还是黑的,只透着一点青色,许文辉已经穿好衣服了,脚边堆着好几个袋子。
“几点了……”许蝉的声音黏糊糊的,坐起身。
“快五点了,快起来。”
许文辉说完便转身去拎袋子,一边拎一边念叨,“到镇上要半个多小时,大巴一个多小时,还得换一趟车才能到火车站,赶到省城都下午了,不早点去来不及……”
许蝉一骨碌爬起来,慌忙找衣服往身上套,迷迷瞪瞪的,衣服穿反了也不知道,许奶奶这时正端着蜡烛走过来,微弱的烛光照见她,伸手帮她拽了拽,“穿反了。”
许蝉脸一红,也彻底清醒了,将衣服重新穿好。
许文辉把袋子往院子里的摩托车上搬,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妈,你起来干什么,这么早。”
许奶奶说:“我送送你们,我去摊几个饼子,你们路上吃,很快的。”
她将蜡烛搁在灶台边上,夜半的时候她起来和了面,这会儿正好可以下锅了。
许蝉套上裤子,跳下床,出门的时候,看到水井边蹲着个人影,顾临蹊正在洗脸,许蝉慢吞吞走过去,顾临蹊看到她,就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一起蹲在那里洗漱,许蝉离他远远的,可是井水边就这么大,离得再远,胳膊抬起放下时,还是会不小心碰到彼此,许蝉就会立刻像弹簧一样弹出去。
昨天晚上,顾临蹊睡得并不好,他心事重重,对回到省城后的日子一无头绪。
真是互不相干的两家人凑到了一处,他完全想象不出来以后和许家父女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样子。
许奶奶动作快,没一会儿就摊好了几张饼,一股面香飘出来,她找了几张油纸包好,一起塞进一个布袋子里。
灶上还热着,许奶奶犹豫了一会儿,蹲下身,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鸡蛋,丢进了热水锅里。
许蝉洗漱完,站在门槛上,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腥气,她打了个哆嗦,清醒了一点,院子里的天还是青灰色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鸡在窝里咕咕地叫了几声,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一声长一声短。
许文辉把行李挂在了车座后,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来,额头上已经挂上一层薄汗,他朝堂屋里张望了一下,问许奶奶:“爸呢?”
许奶奶将包着烙饼的布袋子递给他,说:“还睡着呢。”
许文辉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垂下眼,没再问。
谁都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不起来,怕是昨天那气还没消。
“走吧。”许文辉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王晓南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经过堂屋的时候朝许奶奶点了点头,笑了笑,顾临蹊跟在她后面,背着自己的书包。
许蝉看向屋檐下的老人,轻声道:“奶奶……”
老人往前走了几步,拿着一个用过的饮料瓶,里面灌满了凉白开,“路上渴了喝,走吧,跟上你爸。”
许蝉的东西不多,小布包里装着她的纸笔,她上的小学没那么正规,统共也没几个学生,每年因为各种原因不来上学的学生多了去了,有的因为家里需要有人干活,有的因为缺钱,有的因为要嫁人生孩子,即便她明天突然不再去上学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许蝉跑出去,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是许文辉在火车站找人租的,后座上绑着行李,许文辉先把王晓南扶上去,又回头喊许蝉。
许蝉跑到车边,被抱上了后座,夹在许文辉和王晓南中间,许文辉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了一下,“临蹊,快上来,坐你妈后面。”
摩托车一下子坐了四个人,加上行李,整个车身沉甸甸地往下一压,不过许蝉是个瘦丫头,八岁的孩子和四五岁的一样重,有没有她倒也没什么区别。
许文辉拧了拧油门,发动机嗡嗡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
许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还举着那根蜡烛,蜡烛的火苗在晨风里晃啊晃,眼看就要灭了,又被她用手护住了。
“妈,我们走了。”许文辉说。
“嗯。”许奶奶应了一声,又说,“路上慢点。”
“爸还没醒呢?”许文辉又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许奶奶只摇了摇头。
许文辉不再问了,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缓缓地动起来。
就在这时候,许奶奶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了一点,“小满!等一下等一下。”
许蝉回过头,晨光里看不清奶奶的脸,只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举着一盏快要灭了的烛火,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喊住她,然后冲进了厨房。
“小满,你等一下!”
许奶奶火急火燎地从厨房里又跑出来,跑到许蝉身边,拽过她抱着布袋子的那只手,把那口子扒开一条缝,手伸进去,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许蝉没来得及低头看,奶奶已经将布袋子重新拉上了,她抬起手,帮许蝉拢了拢额前乱糟糟的碎发,手掌粗糙温热,贴在许蝉的额头上,像一片干裂的河床。
“去了省城,要听你爸的话。”许奶奶说,声音有点抖,但使劲压着,一遍遍叮嘱,“以后不能再和人打架了知道不,要做个乖孩子,一定要听话啊,好好念书,要听话,听话,知道了吗?”
许蝉愣愣地点头。
“走了走了,不然真赶不上火车了!”许文辉在前面喊,声音着急,油门拧大了些,摩托车往前一窜。
许蝉赶紧坐稳,一只手抓着许文辉的衣服后襟,另一只手抱着布袋子。
晨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许蝉刚刚被奶奶理好的碎发又被吹得满脸都是,她眯着眼,使劲把脸往许文辉的背后躲。
快要拐出家门口那条路时,许蝉回头看了眼,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村子还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里,土坯房,还有家门前的槐树全都缩成了模糊的影子,一团一团的,院门口那一点烛火还在亮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再也看不见。
许蝉把脸转回来。
摩托车颠簸得厉害,她的脸磕在许文辉的后背上,磕得牙齿咯咯响,许蝉低头看怀里的布袋子,好奇奶奶刚刚急匆匆地拉着她放了什么。
颠簸中,她小心翼翼打开口子,手伸进去摸了摸,圆滚滚的,还热乎的温度递进手心。
原来是三颗鸡蛋。
许蝉把小小的包裹抱得紧紧的。
摩托车开出村子,两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许文辉把车开得飞快,风吹得许蝉的眼泪往外涌,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许文辉的后背上,偷偷用他的衣服把眼泪蹭掉了。
天亮后到了镇上,许文辉把摩托车还给了租车处,又领着大家去坐中巴车。
中巴车有些旧,座位的海绵垫子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许蝉新奇地看着四周,一到镇上,她就开始到处张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
车子发动的时候抖得厉害,窗玻璃嗡嗡地响,许蝉贴着窗往外看,看着镇上那些矮房子和电线杆子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镇子,小镇之外是什么样的?也会有广阔无垠的稻田,还有挂满果子的银杏树吗?
大巴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目的地,许文辉又带着他们换了一辆车,许蝉已经完全不认得路了,窗外全是没见过的东西,更高的房子,更宽的路,更多的车,她趴在窗边,鼻尖都快碰到玻璃了,看什么都新鲜。
从上一辆大巴车上车没多久,王晓南就示意顾临蹊将书拿出来看,车子摇摇晃晃,视野也不稳,他看了一会儿,有些晕,就抬起头。
前面的座椅上,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姑娘整个人都要趴在玻璃窗上,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窗外景色飞快掠过,她的眼眸也明明灭灭。
顾临蹊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便也侧目往外看,不过只瞧见一根根飞速略过的电线杆子,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么入迷。
又坐了很久很久的车,中途还停了一次,许蝉有些累了,快要睡着时,许文辉拍拍她,“到了小满。”
许蝉赶忙跟着站起来,抱着包袱跟在爸爸身后。
火车站前的广场也比她家整个院子大了好多倍,来来往往的人像蚂蚁一样,拎着大包小包,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许文辉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分不出手去牵许蝉,而许蝉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两只眼睛就没收回来过,到处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牌,看那些推着小车卖东西的小贩,眼睛都要黏在人家身上。
许文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还在不在,火车站人来人往,大家都是急匆匆的,他说了几次,“小满,跟紧点,别乱跑。”
许蝉“嗯嗯”应道。
可她太小了,又矮,淹没在人群中,一眨眼就可能看不到了,许文辉只好看向王晓南身旁的少年,他背着书包,不像大人一样,两手都拎着行李,许文辉对他说道:“临蹊,你能不能牵着妹妹,别让她走丢了?”
换地图啦,小满同学要开启新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