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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落笔 - ...

  •   圣女不是年轻女子。
      那张脸上其实没什么岁月痕迹,但眉眼间的沉静和从容,不是二十几岁的女子能够拥有的。

      容安在心中估了估,三十岁上下,或许还要再多一些。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她喊出了容安的名字。

      “容安。”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早就念过许多遍,熟悉得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然后她自报家门,说自己的名字叫白瑶。

      白瑶邀请容安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尹清芝站在容安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白瑶的脸。

      白瑶不在意尹清芝的戒备,只是问:“你来了多久了?”
      容安一愣,以为她问的是自己来皇宫多久了,便答了句“刚到的”。

      白瑶摇了摇头,又问了一遍,这一次问缓慢清晰,像是怕容安听不明白似的。
      “你来到,或者说,你降临到我们这个地方多久了?我大概能算出一些关于你的事,只是算这些太过伤身,每次都害得我虚弱多日。”

      白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种不适:“浑身发冷,头痛欲裂,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容安没有说话,依旧一脸戒备地盯着她。

      白瑶看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不是问你来皇宫多久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是问你——来我们这个地方多久了。”

      容安心中一紧。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白瑶平静无波的面容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难道这个圣女也是穿越者?她怎么会知道“降临”这个词?她知道自己也是穿越过来的?

      尹清芝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俩又打什么哑谜?”

      白瑶轻笑一声,笑声清清淡淡的,像是初春时节薄冰碎裂的声音:“不是打哑谜,”她说,“实在是好奇。”

      她直直地盯着容安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坦荡:“难道你这次来大楚不是来找我的吗?有什么疑问,当面说开岂不是更好。”

      容安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你也是?”
      白瑶平静地摇了摇了头。

      “不是,”她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会推算一些,还十分损耗心力。”

      容安又问:“你知道我要来大楚?”
      白瑶道:“大概知道一点。你命格特殊,太引人注意。”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一旁满脸困惑的尹清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如何,“这些她是可以听的吧?”
      容安点了点头。

      白瑶便没有再多问什么,扬起脸,挥了挥衣袖,带着两个人穿过一道珠帘,进了内室。
      她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容安面前。
      “你自己看吧。”

      册子不大,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容安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去,面色越来越凝重。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与容安相关的事——她的来历,她的行踪,她和沈遇的关系,她和太子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对话,甚至包括她在长公主府里说过的某些话。

      具体得不像推算,更像亲眼所见。
      容安看到一半,忽然抬起头。

      她的手指还停在那一页上,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白瑶,声音有些发紧:“你都知道?”
      白瑶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容安。

      笑容是挂在脸上的,眉眼弯弯,和煦得像春风。但她的眸子里是冷的,不是恶意,只是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自己却纹丝不动。

      “所以,”她轻声问,“你降临了多久?”
      容安道:“一年多了吧。”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年长许多的女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一些话卡在她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容安的声音有些迟疑,“你——”

      白瑶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眼底的冰层也没有融化半分。

      “你把我写得太苦了,”她说,“把我写得太失智、太疯癫了。”

      容安愣住了。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搜刮着关于“白瑶”这个名字的记忆。

      她在自己写的那本小说里翻来翻去,却像是走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怎么都找不到对应的那个抽屉。

      白瑶站起身,身形挺拔如竹,面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嘲讽。

      “怎么,不记得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容安心上,“青梅竹马,奔赴千里,只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白瑶。
      白瑶。

      容安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她想起来了。
      这是沈遇的母亲。

      但是,沈遇的母亲不是早逝了吗?生下沈遇之后就过世了,对吧?她分明是这样写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眼前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面色红润,气息沉稳,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应该死去多年的人。

      白瑶歪了歪头,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白瑶,就算是倾心仰慕沈确,在得知他高中探花、另娶佳人后,还不远万里去追他?甚至,还想要为他诞下一子?”

      她向前走了一步。

      容安本能地往后退。

      白瑶又走了一步。

      容安的背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架子上的瓷瓶微微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退无可退,白瑶却还在逼近,那双平日里平静的眼睛此刻像是烧着了两团幽暗的火。

      “你可知我的苦楚?”白瑶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下笔之时,可曾想过笔下之人的难处?”

      容安喃喃道:“我没写啊……我没写那么多。我只是写沈遇的父亲是长公主驸马,母亲是父亲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后来追到京城成为侧室,生下沈遇便过世了。”
      这是她写的。

      她记得。
      就只有这么多。

      白瑶听了这话,忽然仰头长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说不尽的悲凉和讥诮。

      笑声落下后,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落泪。

      “对啊,”她说,“为什么长公主会接纳我这个侧室?为什么我身强体壮却早产过世?为什么沈确这个亲爹和我这个青梅竹马感情不错,却厌恶沈遇?”
      她弯下腰,凑近容安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你想过没有?”

      容安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白瑶没有放过她。

      她拽起容安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容安被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桌上放着一杯奶白色的液体,白瑶端起那杯东西,朝容安的嘴边送去。
      “那你就去看一看,”白瑶的声音决绝,“你自己去看一看。”

      容安拼命挣扎,头偏来偏去,那杯液体洒了一些出来,溅在她的衣襟上,凉丝丝的。

      尹清芝想冲过来帮忙,脚下却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室内袅袅升起的香烟,明白了什么,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软骨散,”白瑶头也不回地说,“习武之人闻之手脚酸软,不会武功的人无碍。你歇歇吧,我不会害她。”

      容安的视线开始模糊。

      门外传来一声有人在喊叫,像是有人闯进来了。
      但这些声音离容安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帘,遥远而模糊,听得并不真切。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见了杯盏落地的声音。
      碎裂声清脆刺耳,还有白瑶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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