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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重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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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快步进来。
他的面色仍旧苍白,脚步却稳,一路穿过珠帘,径直冲到白瑶和容安身边。眼疾手快地接过晕倒的容安。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柳枝,毫无力气地坠在他臂弯里。
“你对她——”沈遇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几乎不敢开口问下去,“不是说好只要见一面。”
细看之下,沈遇和白瑶的眉眼长得极像。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就连微微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都如出一辙。
只是沈遇的面容更苍白些,轮廓更锋利些,像是白瑶的眉眼被什么人用刀刻在了更年轻的骨架上。
白瑶松开紧紧攥住容安的手,那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终于放掉了什么抓了很久的东西。
她把手摔到一边,语气淡漠:“既然是她书写的,那让她体验一番有什么错?”
她转身回到榻上,衣袂拂过榻沿,带起一阵清淡的香气:“秀姨把你的病好了?”
沈遇没有理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容安。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眉心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沈遇收紧手臂,转过身,抱着容安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白瑶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上来,不急不缓,像一条静静流淌却深不见底的河:“我虽然讨厌你,但毕竟只有你一个孩子。等我登基为帝,好歹都是你的位置。让你寻到我,便是我对你的考验,我能确定你并非草包一个……”
沈遇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身。
“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探寻你,只是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就像,你想要容安穿越过来,亲眼见过她才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说完,他抱着容安,带着尹清芝,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踏过回廊的石板,踩过庭院里的落叶,穿过宫门,一路没有停顿。尹清芝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看到沈遇紧抿的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出很远之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忽然从沈遇怀中传来。
咔吧——
容安手腕上那只叮当镯毫无征兆地碎了。
青绿色的玉片四分五裂,从她纤细的腕骨上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园中中显得格外刺耳。
尹清芝低头看着那些碎玉,低声“咦”了一声。
沈遇的脚步微微一停。
他没有低头去看那些碎片,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帮我捡起来吧。”
容安再次睁眼的时候,身体是飘着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她没有身体。
她只是一团意识,一团能够看、能够听、却摸不到任何东西的影子。
她飘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金碧辉煌的宫殿。
殿内的每一根柱子都雕龙画凤,每一盏灯都燃着昂贵的苏合香,烟雾缭绕间,满目皆是富贵逼人的气派。
这是什么地方?
不是应该在和白瑶说话吗?
她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帷幔半垂,金钩挂着流苏,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上面,嘴里塞着布巾,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恐地环顾四周。
容安飘近了一些。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几乎还带着少女的圆润。
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即便被这样狼狈地捆着,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丽。
是白瑶。
年轻了许多的白瑶。
她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羽毛炸开,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她想喊叫,但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听起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容安伸出手想去碰她。
手指穿过了白瑶的肩膀,像穿过一团空气。
她什么都做不了。
片刻后,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陌生的男人踱步进来。
男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衣料,是帝王的颜色。
面容算不上英俊,只是身处帝位多年形成的自信转化成了威严。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捆在那里的白瑶,目光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短粗的手指拨开层层叠叠的衣衫:“怎么,成为朕的女人,如此让你不满吗?”
白瑶拼命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湿了枕巾。她想说什么,声音全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声破碎的呜咽。
男人欺身而上。
帷幔被扯落,金钩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晃动,光影在殿内疯狂地跳跃着,忽明忽暗,像是一场狰狞的皮影戏。
哭喊声渐渐小了。
床榻上一片狼藉。
容安捂住嘴巴,她想吐。
胃里翻涌着恶心,酸液涌上喉咙,灼烧着她的食道。
她飘在那里,动不了,逃不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然后她猛地惊醒了。
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胳膊被压得发麻,酸胀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猛地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电脑屏幕是黑的,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
四周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装修,书桌上堆着几本没看完的书,墙角的衣架上挂着明天要穿的外套,窗帘没有拉严实,窗外的夜色从缝隙里漏进来,漆黑一片。
她又回到自己的卧室。
容安浑身僵住,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她回来了?她怎么回来了?他们呢?白瑶呢?沈遇呢?沈静芸呢?薄初凉呢?
还没结束。
她还不能回来。
容安颤抖着翻出电源线,手指哆嗦了好几次才把插头对准了接口,按下开机键,等待电脑重启的那几十秒钟漫长得每一秒都掐着她的喉咙。
屏幕终于亮了。
她急不可耐地打开文件夹,一层一层地翻下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几次点错了又退回来重新找。
这些文件夹她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名字都有些陌生,她凭着记忆和直觉一路点下去,终于在一个名为“旧物”的子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文档。
文件名很简单,草稿。
她颤抖着双击打开。
文字一行一行地呈现出来,堆叠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情节跳跃,人物单薄,时间线前后矛盾又逻辑不通,满是硬伤,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可就是这些稚嫩的、粗糙的文字,构成了沈静芸的一生,构成了沈遇的一生,构成了白瑶的一生,构成了那个世界里所有人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容安盯着屏幕,眼眶发红。
她也许有机会——彻底更改。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输入法图标上。
那个花里胡哨的、扎着双马尾的粉色小姑娘,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她。
容安点了进去,又退出来,退出来又点进去,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在键盘上。
她敲下了第一个字。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
【文件已损坏,暂时无法更改。】
白底黑字,像一纸判决。
容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行字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她泄气地放下手。
“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
容安低下头。
自己的手腕上,那只叮当镯还在。
青绿色的玉环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莹莹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不是梦。
一切都不是梦。
沈遇送给她的叮当镯,真真切切地套在她的手腕上,能摸到,能感觉到玉质贴肤的微凉。
她没有在做梦。她真的去了那个世界,见到了那些人,经历了那些事。
然后——又回来了。
容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办?
她还有机会回去吗?
或者,她当初到底是怎么穿越的?
容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穿越前后的每一个细节,系统小人蹦出来时蹦跳,第一次握住沈静芸手时的触感,还有白瑶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斩不断的血脉相连。
容安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把它捞上来的。
她睁开眼,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珠从指腹上渗出来,殷红的一滴,在灯下亮得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她把流血的手指按在叮当镯上——
周围的一切开始坍塌。
墙壁像纸一样皱缩,天花板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碎,电脑、书桌、台灯、窗帘——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快速地扭曲、变形、消失。
容安的身体开始急速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速度快得像从万丈悬崖上跳了下去。
然后,猛地一个激灵。
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粗布的,青灰色的,边角洗得发白。
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反复揉捻把着她的脉,温度微凉。
沈遇坐在床边,形容憔悴,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
他正拿着帕子替她擦脸,动作很轻,帕子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真的回来了?”沈遇的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耳边还有一个声音在喋喋不休。
是薄初凉:“我就说她没事你偏不信,脉象平稳得很,就是受了惊吓,再加上这几日操劳过度,多睡几日就好了,你还非让我扎一针,扎什么扎,扎坏了你赔啊!”
容安静静地看着沈遇,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凉的。
是真的。
她弯了弯嘴角,眼眶却发红。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