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忘川录》神醉

206、血腥

　　下过雪后尤其冷，御河道结了厚厚的冰，士兵打扮的人分散在河面上，将冰层凿破，渐渐地，一具具浮尸就淌了上来。

　　这差不多是京城最后一批尸首，再有找不着的，大约已顺着河流漂出城去，要等京畿一带的人发现了，再报官找人认领。各府衙刚勉强恢复运转，整个过程恐怕没那么快。

　　道路清扫干净，大宁新任天子在未央宫宣政殿继位，继位仪式比上任还要简陋，御前监察使恢复人身，执剑侍立在侧，衬着穿戴冠冕华服的新帝多了些许威仪。

　　继位仪式结束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玄天门，沿着歪歪曲曲的山道上行，山道是临时开辟的小路，道旁碎石还未来得及清理。邙山崩裂，大宁帝陵受损，好在建国百年，本就没几座。众人扒开嘉和帝陵寝上的石头，发现边缘空置的一座陪陵保存完整，正好请靖平帝暂在他父亲旁边安身。

　　李临阙披麻戴孝，拈香率百官再拜，不远处忘川滔滔，激浪如烟。

　　外围，温越与左谦在另一处山头俯瞰四周动向。

　　“护山大阵剩下的部分要由监察司继续修补，”温越道，“死门一日不关，这一带的结界就一日不能完成，眼下九州百姓罹难，帝都王气还不足以镇对抗幽冥死气。”

　　崇山峻岭银装素裹，剑道尊者鬓发一般无暇，左谦看他眼睫眉梢泛起晶莹雪色，天人飘渺出尘，本不该耽溺此间。

　　“温掌门，末将有一惑不解。”

　　“嗯？”

　　“既然天人回头险之又险，何不在大宗师停止进境，了却红尘因果。”

　　“好问题。”温越笑道，“有两个原因。百年前巫停云入世扭转乾坤，彼时为大宗师境界，今死劫衍化无常劫，若仅有大宗师修为，能否较天道再胜一筹？事实也证明，东海归墟这道契机，只有天人境能解。”

　　左谦点头：“另一个原因呢？”

　　温越：“练剑炼心，我信任手中之剑指向大道真意，倘若天人注定无情，这便有违我的初衷，从一开始，我修行的目的就不是飞升。此番重来，手中剑仍助我再登天人，说明大道有情，不舍众生。”

　　左谦：“到底何谓大道？”

　　“道门通常的说法，大道在灵台方寸间，机缘得之。”温越道，“若说得不那么玄虚，称作人道也无妨。”

　　左谦若有所思：“既然如此，我相信大道在心，人心守望，无常劫终将了结。温掌门此去东海，不知几时能回？”

　　温越轻笑：“师弟还不曾这样问我。”

　　左谦赧然：“我不是刻意为他问的。”

　　温越却话锋一转：“他与红莲境立下契约，此事在监察司内几人知晓？”

　　左谦愣了愣，老实答道：“决战之前，清楚他用性命交易的，仅我一人。”

　　“哦？”温越眉梢微挑，“丘池陪他深入大漠，我还以为至少有两人知情。”

　　左谦：“小丘性情率真，何必让他多一年的伤心。”

　　“难怪师弟器重你，原来你和他一样能忍。”温越笑叹，“可但凡没能活过来，不知情的人不光会伤心，恐怕还要后悔那样毫无预料的、草率的别离。”

　　左谦语塞之余，察觉到一丝异样，又听他道：“你问的那个问题，我会亲自给他答复。”

　　腊月廿四，西域贡拾国主暴病身亡，王子祜桑·阿列赞继位，七国俯首。

　　出现在继位大典上的，还有个身份不同寻常的客人。

　　遍地是奇异腥香，最昂贵的香料和最隆重的牺牲，托起一方高台。一个头戴羽饰、脸覆半边面具的人在高台上踩着鼓点，口中发出晦涩的异族音调，秃鹫成群从高空飞过，随后猛然拐了个弯，拍打着翅膀飞远了，仿佛那里潜伏着未可名状的危险。

　　勒陀王坐在新任贡拾国主手边，心中不免忐忑。这种忐忑按说不至于折磨到他，但那年轻国主手里握着的酒器正对他的脸，酒器以头骨倒置嵌金做成，老国主的两只骷髅眼窝像两个黑洞，好似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他，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很紧张？”骷髅靠近了，祜桑·阿列赞微微躬下身子，关切地问道。

　　那张中原人的面皮透着几分温文尔雅，唯独一双琥珀色眼瞳好似虎狼，从第一回见面起，勒陀王就看透了他的外表，看见那颗与老贡拾国主一样狠辣的心。

　　如今，怕是青出于蓝了。

　　勒陀王定了定神，问：“果真能成？”

　　祜桑：“草原最好的降神术，要对我们的盟友有信心啊。”

　　说话间就听一声低沉虎啸，四下肃然，眼看西天边黑红浓云聚起，一颗狰狞虎头浮现，小苏日可汗双手高举，眼球翻上去，一片白翳，整个人不停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如此诡异景象过去许久，浓云方渐渐散去。

　　小苏日可汗眼瞳翻回来，环顾围观众人，抱臂摇头啧啧数声，方慢条斯理道：“正道准备归墟葬神，邪神要提高战力，须以万人之数造咒魂血阵，山河万古阵不破，则血祭不止。”

　　诸国哗然。

　　咒魂血阵为西域秘术，以其血腥暴戾得名，虽称万人之数，实则人命填之如蝼蚁，必须不停献祭才能保证阵法持续运转。

　　祜桑：“不能先杀温步尘？”

　　小苏日可汗：“天人境剑道至尊，可与天地平起平坐，唯有天意杀之。何况正道式微，他这条命无论如何都得去填归墟，端看王上咒法无边了。”

　　战俘营地。

　　小苏日可汗歪着身子坐在兽皮椅上，椅子四人抬，一上一下颠着。他面具摘掉了，另外半边脸暴露在日光下，凹凸松散，是那日被摁在地上碎裂的骨，迟迟不得恢复。

　　他捏着鼻子，脸色发绿：“太脏，你就拿这个打发我？”

　　祜桑·阿列赞走在旁边，道：“撤军仓促，瀚海关留了一大批，剩下能用的炉鼎还要去喂那些吃不饱的货色，只有这种半成品是废料，体内存着点邪秽，你将就吃，别挑剔。”

　　“这是你的地盘，我哪敢挑剔。”小苏日可汗一招手，淡淡灰黑烟气聚拢过来，自七窍吸入，使那张犹然年少的脸恢复些许血色。

　　“真难吃，”他抱怨道，“比魔气差远了。你不是还藏着只恶鬼吗，拿他来给我打牙祭，舍不得？”

　　祜桑笑道：“那是我义父。”

　　小苏日可汗：“真是父慈子孝呢。”

　　祜桑：“吃饱就离开，你要尽快恢复，咒魂血阵少不了你。”

　　“喂，都到了这地步，还在提防我呢？”小苏日可汗拖长了语调，“你们这种人，心又毒又黑，真让人讨厌。”

　　污血淌得到处都是。两人若无其事行走其中，听不见处处苦吟。比苦吟更静的，是道道污血源头，人体赤裸，丹田剖开，未能转化的邪秽俱成供养。

　　小苏日可汗摸着骨骼跳动的脸，眸光一转，指向角落：“剖她作甚？”

　　那是个中原女人，肚腹间并无邪秽，面孔柔弱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写满惊惧痛苦。

　　“逃犯。”祜桑道，“骗过看守，拒绝服用‘月烬’，被使用后怀上了胎儿。”

　　小苏日可汗仔细瞧去，果然在女人身下一滩血污中看见丁点胞衣。

　　“哈，”他笑了一声，幽幽道，“异国他乡，真让人倍感凄凉啊。”

　　……

　　巫山。

　　符鸟扑腾着飞落，沈庭燎接过看了，道：“韩渡在回望都找你的路上。”

　　“那怎么办，”温越故作苦恼地笑，“叫他直接去东海吧，让我躲个清静。”

　　沈庭燎回了信，鼻息萦绕清冽的香。一剑开天，大能遗香，这股气味很早前他在幻境交错的间隙隐约闻见，从未深想真正与他师兄有关。

　　“喜欢这香气？”温越察觉他亦步亦趋的动作，回身问道。

　　沈庭燎迟疑片刻，坦然道：“是。”

　　“比之繁花派如何？”

　　“这也要比？”

　　“都说繁花派莳花，谷中香气接近大能道境奇香，你鼻子灵，比比看。”

　　“比不得。”

　　“怎么说？”

　　“单论气味，各有千秋，可我心头好，唯系一人。”

　　温越失笑，牵过他的手：“来。”

　　主人回山，木傀儡哒哒哒跑来，成群结队，热闹非凡。山中无人，却被这些小东西打扫得一尘不染，温越当年潜心研习偷懒术法，可谓目光长远。

　　流岚缥缈，剑冢风过，且听丝丝缕缕剑吟。两人不敬天地，不存高堂，一切从简，只拜一回剑者坟冢，三炷清香烟气袅袅，便算知会过先人。

　　温越拈香转身，眉目俊秀疏狂。

　　“师弟，”他郑重开口，“此去归墟路远，不知归期，师兄给不了你承诺，也不愿再有欺瞒，人世行路，终不免千般离别，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沈庭燎：“今时今日，我无需你的承诺。”

　　“可我只觉得亏欠。”温越抚摸他的脸，吻了一下他的唇，“这一次，师兄告诉你，所有的计划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