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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凡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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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一,残阳如血。
自业火焚过,天地开明,之后每一日的烟霞都似那天辉煌。
韩渡双瞳闪着异样光亮,手中一柄三生如影如墨,穿过夕阳余辉,连带那辉光被剑气卷起,像散逸腾飞的龙。
“英雄气短,穷途末路,看在大将军一代枭雄的份上,我给你自己了断的机会。”
荣长缨捂着肋下剑伤,那里血流不止,浸透马鞍,战马察觉主人异状,马蹄不安地踢踏着。
他眯着眼睛,有点看不清面前年轻人的脸庞。
“这里是瀚海关地界,韩渡小儿,你难道不懂穷寇莫追的道理?”
“哦?”韩渡不以为意地笑笑,“原来大将军是怕我孤军深入,受困在此。不过你放心,你那些盟友不见兔子不撒鹰,捞不着好处撤得比谁都快,要论孤军深入,谁有大将军一颗虎胆。哦不,现在该叫狼子野心,用朝廷那帮人的话来讲,你是乱臣贼子,论罪当株连九族。”
“韩渡,你天潢贵胄,平生潦倒,还帮朝廷说话,不觉得可笑?”
“我道门入世护世,光明坦荡得很,再说,沧浪剑待我极好,从未有潦倒一说。可笑的人反倒是你,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荣长缨握紧手中长枪:“北境军,是最忠诚骁勇的军队!”
“而你,还要他们作无谓的牺牲。”韩渡面上滑过一丝嘲弄,手中重剑抡开圆润弧光,沙场磨剑,剑起无锋,竟越过荣长缨,将他后方一批亲卫队连人带马撂倒。
荣长缨转身,断崖窄小,身后无路,夕阳从未有一刻这样冷峻。断崖下是横七竖八看不清来路的尸首,有些尸首只剩下碎块,那是过度使用炉鼎后爆体的惨状。几支属于长缨军的旗帜孤零零、歪斜着插在尸堆上,在风中瑟瑟颤动。更远处一阵沙尘弥漫,滚滚而来,他完全可以想见那是怎样一支军队,穿什么制式的铠甲,骑什么品种的战马,若在往常无数次生死绝境里,那一定是从天而降的救兵。
但如今。
荣长缨蓦然放声大笑:“君臣一世,君臣一世,李家误我,江山误我——”
话音戛然而止,佩刀出鞘,血溅三尺。韩渡垂眸看了片刻,剑尖一抬,将那沾了尘泥的头颅挑起,纵着马儿转下山崖,向瀚海关行去。
不消半日,大宁军收复瀚海关,荣长缨头颅悬挂在关城最高的烽火台上,无论关内关外都能一眼看见。
韩渡姿势放松地坐在一截女墙上面。断头里的血差不多流干了,旁边地上一滩暗红的渍。他闻着那点血腥味,眺望向关城以外,山岭陡峭绵延,败军像一支溃散的蚁队,向西方奔逃而去。大宁军势如破竹,一路推进关城,从城内打到城外,终于越过那条最早的边境线,寻回年初时失散的一段塞上羌笛。
不知哪里来的风滚草东一团西一团乱窜,沙尘漫漫,也许还要乘着风沙向南方去。南方西海郡版图尚未全数收回,军报中说,西南军正在清剿流寇。
韩渡摸到腰间酒竹筒,盖子揭开,梨花白香气清醇醉人,他手腕翻转,一线酒液自高处落下,浇在寂寂黄尘。
打扫战场的士兵跑来跑去,关城被敌军占领过,处处凌乱不堪。战俘营出来一批人,或跪倒在地放声大哭,或眸光迟滞不敢相信,一队大夫打扮的人过去了。
韩渡移开视线,转向国境以内,放眼山川陇上,漠漠风烟,他的神情微有恍惚。天地倒悬,河山带砺,纵满目荒芜,犹似梦里无缺的江湖。
……
先锋军返回时,发现凉州城门口吊着个人。
下方一大群幸存的凉州百姓围在一起,人人手里拿着碎石块。吊着的人身上穿着大宁官服,细看居然是原凉州刺史郭若善,他肥胖臃肿的身子上没有致命伤,竟是活活吊着被砸死的。
“郭若善在望都兵败时就丢下荣长缨跑路,他在凉州郊野有处隐秘别院,用来私养外室,大多是被强抢回来的女子,郭若善一现身,那帮女子就把他绑了。”湛思不禁冷笑,“作恶多端,死得其所。”
韩渡大马金刀坐在一旁:“还当你读书人,用不了残忍手段。”
湛思:“比起百姓受的苦,那点惩罚算得了什么。”
“也是。”韩渡道,“我要去望都一趟。”
湛思看他一眼,心下了然:“你要脱下这身铁甲,做回游侠了。也好,我想念阿照想念得紧,你帮我带封信给他。”
“带信可以,先说好我不是去看他。”
“嗯?”
韩渡鼻子一皱:“那遭瘟的温步尘到处散布要去东海的消息,我得去看着,怕他把我家祖坟掀了。”
被他念叨的人浑然不觉。这天晚上难得下起了雪,再也不像前段时间晦暗脏污,反而在庭院灯笼微光下有十分的皎洁。
院子里护卫都歇了工,只有提灯巡守的人在宅子里走动,踩着雪地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门窗关着,符咒作用下室内颇为温暖。温越睁开眼,听见墙根传来微小动静。他并未起身查看,而是看了眼怀中沉睡的小白狼,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胸口,身体随呼吸一起一伏,耳朵尖时不时动一下,看起来不像做了噩梦。床榻再往里一点,是具完整人身,有了暖玉髓的缘故,肌肤摸起来散发着活人般的温热。
静室中,温越叹了口气。
一只薄薄的银翼蝶顺着窗扉缝隙钻出去,停在躲于暗处的人的鼻尖,符咒将声音随之传递。
“进来。”
段衍磨磨蹭蹭站起身,拉开窗子。
温越:“小妖,有门不走,还想做人?”
段衍:“一着急,就忘了。”
他绕到门口,推门而入。
温越:“你很饿?”
“嗯。”段衍道,“这几天我都在呼呼大睡,想来是你的复元诀起了作用,现在我彻底清醒了,肚子饿得厉害,不是……故意要吃他的梦。”
见温越不说话,魇妖不由有点慌:“我绝对没偷看,我……”
温越:“他的梦是什么味道?”
段衍愣了一下,认真回想道:“甜甜的,带了一丝丝苦,偶尔会有发涩的咸味,像新渍的糖莲子忘了去芯儿,又像你们人族特有的,很多种眼泪的味道。”
小小妖物到底藏不住心思,说着说着露出回味神情:“我还从未吃过那样丰足的梦……”
卧榻上的人露出淡淡笑容,一只手轻柔地抚过小狼缎子般雪白的背。
段衍望着这一幕,小心翼翼道:“对了,虽然只能看到些模糊影子,但好像有许多个你。”
“是吗?”
“起初是比较小的你,后来就都是现在的样子了。”
温越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走吧。”
“哦。”
段衍转头向外走,走到门边又被温越叫住。
“巫山与沧浪同根同源,往后见到我要叫师伯,见到他要叫师叔,以后别再偷吃你师叔的梦,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房门开合间一簇细雪洒在门槛边缘,夜风有清爽寒意。温越俯身用鼻尖碰了碰小狼湿漉漉的鼻头:“吵醒你了?”
小狼眼瞳也是灰的,瞳孔里映着雪色,一人一狼相拥,听屋檐上雪花渐渐堆积。
“生死关头走一遭,你的心魔消失了,对不对?”
温越拿指腹搔刮小狼下巴,小狼耐不住痒,扒拉他的手,上嘴去咬。
牙齿啃来啃去,不曾真正用力,只留下浅浅齿痕。温越好整以暇看着,道:“师弟,为兄在北境接触过狼群,了解狼的习性。狼是一种忠贞不渝的兽类,两两相随,形影不离。它们之间像这样轻地咬,往往是在表达爱意。”
小狼不动了。
静室生香。那原本无魂的躯体发出第一缕失而复得的呼吸,一双眼睁开,像平铺浩渺的湖水,温越居高临下俯视这片湖,片刻后甘心沉沦,低头去吻勾引心魂的唇。
小白狼埋在被褥间,喉咙里懵懂嘤叫,床榻上两个人谁也没留意它的存在,一双颤抖的手抬起来,搂住了身上那个人的脖颈。
玉髓在衣衫磨蹭间滑落,身躯相贴点燃热意,但是还不够,温越一手拢过师弟后腰,将人带着起身,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全身心拥抱住,感受那一下又一下真切鲜活的心跳。
眼眶酸涩,眼泪混在一起顺着面颊流过嘴角,尝起来果然是魇妖所说的滋味。道门修行,人人向往心念清净,参悟大道真意,哪怕不做世外神仙,也不可耽溺红尘。温越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似这般低眉俯就,齿关阵列,唇舌缠吻,像个凡夫俗子。
像个凡夫俗子。
眼泪吃尽了,温越抹去那唇角水痕:“怎么喘得这样厉害?”
沈庭燎卸了力,趴在他胸口:“刚回魂,还比较虚弱。”
温越顺着他的背:“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丘池给我来了封私人信件,里面提到当初你跟他在西北时,有对他坦承什么。”
沈庭燎一个激灵,意识到他师兄等了这些天,终于等在这会儿算账来了。
“不清楚。”他道,“那只鸟你也知道,饭量大脑仁儿小,他说的话听听得了,别当真。”
“哦?”温越险些气笑了,“这么说你心里没我。既然心里没我,为什么给亲给抱,还愿意跟我……为什么那时到了最后,还敢开口说爱我?”
沈庭燎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他直起腰,双手捧住那张魂牵梦绕的脸,狠狠吻了下去。温越指尖流连抚摸过他脊背,一丝情欲朦胧暗生,沈庭燎浑身发烫,耳朵却听得细细弱弱哼叫,连忙拦住要解开寝衣的手。
小白狼踩着枕头,锲而不舍啃那块暖玉髓,时不时被两人惊动,好奇地眨巴眼看。
沈庭燎:“不合适。”
温越:“它无魂无魄,就算看了,也不记得。”
沈庭燎:“你脸皮当真有那么厚?”
“没有。”温越忍不住笑开,吻了吻他的额头,“你挑个日子,我们回转巫山,给各位先祖过个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