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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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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归客栈装修风格与风来客栈差不多,围床的纱幔用的都是同一种料子,但软装精致温馨许多,桌上还燃着暖香。
忙活两天没睡个整觉,在冷风中站了许久,白济泽一进暖和的屋子直犯瞌睡,人还没走到床边衣服已经扯开大半,腰间饰物噼里啪啦掉一地。黎墟明关上房门,跟在白济泽身后走一路捡一路,欲言又止,终于在白济泽坐在床榻边时决定说话了。
黎墟明揽着一臂弯的东西,不解地问:“师尊,我们为何要在小河镇停留?不是说早些回去吗?”
“来都来了。又耽搁不了多久,你不是想去吗?”白济泽解开发间蓝带,往枕下随手一塞,打了个哈欠。
“可门内事务……”
“轮不着你操心。天塌下来有我顶,你好好玩就行。”白济泽抖了抖店家柔软的蚕丝被,在床上铺平,脱鞋上榻,半个人钻进被里,“我眯一会,晚上灯会开始你记得叫我。”
在雪山待这两天,冻得他骨头都僵了,稍一活动关节处放鞭炮一样响。白济泽幽幽叹气,怀念自己上床腰不会痛,脊椎骨也不会抗议的岁月。
睡觉吧,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调节一下情绪,现在太糟糕了,没办法看着黎墟明的脸说话……
白济泽闭上眼睛,没等徒弟的回答,利落躺下。
背部接触到棉制床单的那刻,感受到的不是安定和温暖,反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刺痛,白济泽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我天!?什么东西……”
白济泽声音微弱下去,床铺干净整洁,并没有多余的能影响睡眠质量的东西。白济泽心有余悸,迟疑地伸手,在床垫上按了按,比不上朱府客房的床垫厚实柔软,软硬度和明决门卧房里的差不多,棉花居多,没有羽绒填充,不存在有尖锐物品的可能性。
背上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白济泽说句话的时间,背部只剩下些许不适的灼烫肿胀感。
白济泽意识到了什么,反手摸上自己的左肩,小心翼翼摸索确认伤处范围。可有人的手比他到得更早,精准按在最痛的那块肉上。白济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瑟缩着肩膀往里侧躲了躲,避开了黎墟明的手。
“师尊……你背上有伤?”
白济泽额上冒冷汗,自己都分不清是痛的还是慌的,他磕磕绊绊道:“……下山脚滑摔了一跤,没事。”摔明辽结界上了……怪不得当初撞那一下那么痛呢!怎么还给结界附反伤机制,不讲武德。
黎墟明并未言语,白济泽感到有两道阴冷的视线黏在他背上,缓缓向上攀附,直至脖颈。很明显,对方不信他的说辞。金丹修士有灵力护体,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摔一跤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
白济泽只能再补上一个前提:“我刚吃完药,当时脑子昏昏沉沉的。看不清路。”
“……弟子的错,我明知……我该去山路候着的。”
白济泽背对着黎墟明,看不见少年此刻的表情。听黎墟明语气诚恳,真心实意在为没有爬山接人后悔愧疚。白济泽不免生出几分欺骗小孩的惭愧,脸上发烫:“和你没关系,我自己的问题……你做什么?”
他安慰小孩刚安慰到一半,忽感颈后一凉。
转头一看,肩头的里衣被身后人剥开大半,白济泽急忙拽住衣服,警惕地看着黎墟明。
放在从前,他的反应是不会这么大的。
黎墟明做事都有理由,要他衣服,不是去洗,就是去晾,或是帮他换一件更符合身份场合的来。
可在桃源镜摸爬滚打你追我赶死缠烂打一番,白济泽对黎墟明的警戒心直线飙升,他猛然意识到和一个肉食系生物同床共枕五年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山顶吹会冷风下来就忘记这倒霉孩子在桃源镜里什么死样了。
白济泽紧紧攥着手中布料,指节泛白,誓要与黎墟明抗争到底。
须臾,黎墟明先松了手。他低下头去,盯着床单上白济泽散开的头发,手指轻轻拨了拨,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济泽拢回衣领,板起脸,严肃教育道:“你想做这种事也要经过我同意的!”
黎墟明抬起头,面色不改,指间储物戒灵光一闪,一个白玉瓶出现在他手中,隐约可见液体不规则水平线在半透明瓶身中起伏。黎墟明摆出一个标准的但毫无温度的礼貌笑容,道:“弟子能否有幸为师尊上药?”
白济泽:“……”
黎墟明微笑:“师尊?”
可以,怎么不行。
“痛痛痛痛痛痛痛停停停!!不行不行不行!!!要死了要死了!!!!”
白济泽的反抗毫无作用,他忍住一脚把黎墟明踹飞的冲动,反手掐住黎墟明的脖子:“我叫你轻点你是耳朵聋吗??!”
黎墟明无辜地道:“……可是师尊,叁师伯授课时说过了。揉淤血就是要用劲的,轻轻柔柔的,淤血化不开。”
白济泽怒斥:“那是用巧劲,你这是下死手!你想把我按死是不是?!”
黎墟明沉默片刻,垂下眼睫,道:“弟子学艺不精,让师尊受苦了……”
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落在白济泽虎口,微凉,像猫的爪子轻轻一按。
“……”疼痛带来的暴躁情绪极速颓败。
白济泽的背仍然隐隐作痛,药酒效力发作,这些微不足道的疼痛被麻劲和灼烧感盖了过去。他松了手,有些无措地揪紧被单。
对着黎墟明生什么气?
白济泽转过身去,搓了搓脸:“对不起……没吃药,有点控制不了……呃我是说,药吃多了!不是……是药太多了吃错了,所以我就……”他越解释越混乱,实在不知道怎么在错漏百出的谎言上打补丁,最后直接放弃了,“继续吧,早点弄完早点睡。我很累了。”
窗外还是亮的,冬日午后的小河镇街上想来十分热闹,客栈三楼还能听见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往来的欢呼声。
白济泽盯着床铺一角晕开的橙红日光发愣。
黎墟明一改之前揉面团的劲头,轻轻带过。
这下是不痛了,摸到腰侧白济泽还怪痒的。
白济泽满背被这样轻轻抚过,总感觉当前的场景抛去药酒来说有哪里怪怪的,他转头问道:“……你不是说轻轻柔柔的没用吗?”
黎墟明歪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和担忧:“师尊不是说痛吗……?”
“……”问题被抛了回来,白济泽无言以对,不再看他。
房间内归于寂静,谁都没有说话。
白济泽因外界刺激暴走的情绪逐渐平静,想到之前没皮没脸因为一点痛大呼小叫,被压下去的羞愧感再次翻涌,白济泽脸上燥得慌。
他没话找话,道:“这药放了多久?还有用?”
如果他没记错,这好像是明运某次药理课布置的作业。黎墟明带回的药料做了五次全部报废,差点没交上,这瓶里泡的草还是他摸黑带着黎墟明半夜去明运药园子里薅来的。
黎墟明道:“三年。”他哽咽着,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弟子放在储物戒里,想来是还有用的。”
白济泽无语道:“……哭什么?”
黎墟明停了手,将里衣披在白济泽肩头,擦了擦眼睛,抽抽搭搭:“弟子心里难受……”
白济泽照着往常哄人的流程,伸臂把人一揽,结果没揽动。黎墟明抿唇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睛一眨,就掉一滴泪下来。
白济泽没了法子,就着这个揽在他脖上的动作,轻轻拍了拍黎墟明的肩膀,柔声哄道:“师尊的错,师尊不应该骂你的……不哭了。”
“师尊……”
“又怎么了?”
黎墟明贴了过来,用沾着眼泪湿漉漉的脸颊蹭他。他嗓音沙哑,却没有了哭诉时的心焦,取而代之是某种白济泽在桃源镜内常感受到的情绪,一种理所当然的有恃无恐。
黎墟明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黎墟明双手环在白济泽腰际,轻轻一带,就把曾经瞻仰的天边月拥进怀里。他蹭了蹭白济泽肩膀,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淤青紫斑,用着初来明决门讨糖的语气:“求您了……师尊。您在飞升台与肆师伯商议了什么?弟子不能知道吗?”
“……”
“……师尊。”黎墟明扯扯白济泽的袖子。
“没什么,她就告诉我,小河镇有家面馆挺好吃的。”
“哪家面馆?”
“……”
“在哪?”
黎墟明不依不饶地追问,把白济泽肩头披着的衣物蹭掉半截。
白济泽捡回里衣领子,可有黎墟明在肩上卡着,怎么也套不回去。他虚虚拉住衣服,若无其事道:“不记得了。下山路上发病,忘光了。你真想吃,回头我传信问她。”
“我不吃。”
“哦。”
黎墟明凑到他脸边,白济泽努力往下歪头,企图躲过他第二次蹭脸攻击,可这次黎墟明只是在他脸侧轻轻嗅了嗅。
黎墟明问:“师尊,你为什么哭了?”
白济泽揣手,面无表情,甚至生无可恋:“你手劲太大,给我摁哭了。”
“不对。”黎墟明的话中带着些怨气,他摇了摇头,肯定道,“新鲜的眼泪不是这个味道,有点苦……至少是昨晚的了。”
白济泽嗤笑一声,刮去眼角余下的泪花:“你狗鼻子啊?还能闻得出新不新鲜……”
黎墟明坦然道:“闻不着。”
白济泽:“我就知道,又诈我?”
黎墟明微微一笑,道:“但弟子身为泽墟妖,能闻到点别的。”
白济泽:“?”
这又是什么bug金手指明辽给他看的大纲废稿里都没有这茬!
黎墟明枕在他肩头,软绵绵道:“泽墟妖为忧思痴怨所聚,对这些情绪再熟悉不过……弟子幼时尚能分辨一二,近些年得师尊教导,又有酒姥仙所赠机缘,能见之物与往日大不相同。师尊不如来猜猜,弟子如今若是心有所想……能做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