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

  •   不是每个问题问出口,都为得到一个答案。
      吴元君抖完烟灰,车窗自动降下,钻进来的冷空气掺杂雨雪气息。
      他侧着头,窗外掠过灯火通明的南京城。
      高楼林立里属于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红灯笼摇曳在风中。
      而属于吴元君的那个家呢?

      刘春华住的病房不是家,故乡坍塌的老屋也不是家,更不会是车雨森的房子。
      吴元君像旅客一样生活的前二十五年。
      妈妈在,他才有家。
      将来妈妈不在,他也没有家了。
      吴元君唇缝吐出的烟雾也飘散空气中,忧郁和苦涩淹没他的五官,他垂眼不敢想下去,含烟的嘴唇动了动,像露珠一样的眼泪被风吹干。
      哭时无声无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香槟色的手帕伸到他眼前时,吴元君仍然没有反应过来。

      车雨森也扭头完全不看人。
      吴元君沉默。
      车雨森伸直的手臂纹丝不动,命令性的口吻,“擦。”
      吴元君睫毛上湿漉漉,烟头还未熄灭,真想戳熄在车雨森手上,可惜他不够坏,也赔不起一个亿。“……”
      车雨森忍无可忍看向吴元君。
      吴元君直勾勾瞪回去,他目光丝毫不怯懦,用眼睛靠近那里,借着车雨森的手给自己擦眼泪,蹭完,声音闷闷的,“过敏而已,我没哭。”

      没过一会,车门开了。
      车雨森眼里的吴元君背影有些瘦。
      总算没有低头走路,昂首挺胸腰板挺直。
      烟灰烫到的那处掌心,勉勉强强烙下疤痕,留了浅浅的红。
      刚从名利场转了一圈回来的小提琴家下颌线那,脖颈青筋处,卡在戗驳领边缘。
      都有一两块类似的红斑。
      人们称为“琴吻”,是艺术的见证,是提琴家的勋章,也是主人和小提琴之间的灵魂之吻。
      吴元君莫名其妙拿他当烟灰缸,四舍五入想让他留疤……
      这和说爱他,有什么区别?

      车雨森厌恶得太阳穴那青筋鼓起,这又是一个谎言。
      他百思不得其解,再次无声念着忏悔的祷告词,冷冷跟在吴元君身后,紧握手杖。
      铺着的石子路,积雪薄薄一片。
      吴元君的脚印很快被男人的脚印覆盖。

      吴元君突然停下仰起头,一滴雪水砸在他脸上,冰凉冰凉。
      他站在那挡路。
      车雨森不情不愿也停下了。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别墅的庭院里。
      “……”
      “……”
      两个人都沉默。
      吴元君看着鞋尖来了句:“不许踩我影子。”
      车雨森左脚继续踩,懒得废话,继续垂眼睥睨吴元君头顶。
      潜台词明显,踩都踩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吴元君似乎感受到这股目光,他也轻轻抬头,脖子上柔软的围巾轻蹭白皙的脸颊,眉眼如画一样展开,哭过后更显脆弱,宛若一碰就碎的玻璃。
      四目相对间,吴元君盯着车雨森那张极为英俊的面容,认真说道:“踩人影子,害人倒霉。你不可以害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车雨森喉结滑动。
      “没什么。”吴元君弯起眼尾,似笑又像是无奈,“你教我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我其实用不太来。现在肉眼看也漂亮,小时候我怕黑,在山里靠星星找到回家的路。车雨森,你呢?你怕什么?”

      黯淡的几颗星没什么意思,车雨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想不通吴元君为什么虚情假意示爱,为什么心里有别人,还能勾引自己……
      “不想回答你。”五个字干脆利落说出口。
      吴元君:“好哦。”
      车雨森:“……”
      吴元君继续抬头看,看了两三分钟才回过神,他侧目问:“你怎么还在这?”
      车雨森:“你管我在不在,这是我家,我想站多久站多久。”
      吴元君定定看着男人的手杖,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明天你要去法国还是英国,新闻上说,国家元首都要亲自接见你,有的新闻还写你又冷着脸骂人又拒绝接受采访,记者围着你,怎么还那么凶?”
      “他们问我耳朵还聋吗?”车雨森不耐烦写满脸上,继续道:“问我腿康复没有?没眼睛的一群人当什么记者。不如找个哑巴打手语。”
      吴元君:“那我问你耳朵还好吗,腿还疼不疼,可以吗?”
      “……”
      沉默十几秒后,车雨森反问:“你都知道还问什么。”

      远处烟花砰地一下绽放,比星星还要璀璨,恰好倒映在吴元君眼眸里。
      烟花炸开的声音掩盖人声。
      车雨森蹙眉,吴元君刚刚嘴唇蠕动,好像说了一句话。
      车雨森:“你再说一遍。”
      吴元君抬脚转身,头也不回学着车雨森说话,道:“就不告诉你。”

      大年初三,凌晨。
      练完琴洗完澡的男人掀开被子躺下。
      钟表显示过去十七分钟。
      吴元君终于出现了。
      他靠近床,胸脯微微屈下,无意间蹭过车雨森鼻尖。
      车雨森条件反射微张嘴唇可下一秒。
      甜腻转瞬即逝。
      吴元君抱着枕头站直身体。
      柔软的身躯散发出沐浴露香味,好闻异常,他瓮声瓮气,“不想做,你睡不着吃药吧。”
      “谁又愿意和你做?”车雨森面无表情闭上眼,内心扭曲地气闷。

      吴元君走到门框那停下,扭头道:“去国外记得带安眠药,睡觉前让医生绑住你的腿。我跟不了你走,看不住你。不是所有人都有护照,我连飞机都没坐过。”
      空气静悄悄,吴元君扯了扯胸前的衣服,热而肿,他刚想离开去别的房间睡。
      身后车雨森的声音阴魂不散追了上来,“没有护照,我给你办。”
      吴元君:“哦。”
      车雨森不满意吴元君平静的反应,又继续说道:“你将来什么都会有。”
      吴元君:“知道了。”
      “私人飞机,我买给你。”车雨森言辞比忏悔祷告时还要虔诚,可他自己没有发觉,冷冷开口,“我才不像你,你说出口的誓言全是谎言,而我的承诺都会变成事实。”
      吴元君闭上眼呼吸。
      车雨森的声音再次传来,“无论你做出来什么,泥塑,雕像,花瓶……那样的破地方摆你的作品也是浪费。只要你想,吴元君,今天你开口,明天就能开展览,进博物馆。今年,这一年,你名利双收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吴元君抱着枕头的手凹陷进柔软的面料中,他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要又上当,不要又清醒地沉沦。
      他缓缓折回去。
      一步步再次靠近床上的车雨森,手里抱着枕头,赤着脚,柔软的头发贴着后脖,温柔漂亮的男人示弱似的凑了回来,轻轻歪头对车雨森说,“谢谢老板。”
      寥寥四个字,男人仍旧不满意,牙痒,手也痒。
      车雨森坐起身,原先颓靡惨白的脸色一扫而空,漆黑的眉毛锐利的眼睛,野心带来的侵略性写满那张脸,“你不在乎这些?你不想要?”
      吴元君静静看着车雨森,在床头自然而然跟摸狗似的摸了摸男人头发,“我想要,我都想要。我贪心,我坏。反正你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车雨森眼神像打量一个奇怪的生物。
      吴元君平静地开口,睫毛微颤片刻:“你一直都在欺负我,欺负我蠢,欺负我没有见过世面。你算准我会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原谅你,好像连我自己,都帮着你欺负我。”
      吴元君报复性扯掉了车雨森几根长发,看男人吃痛蹙眉,又道,“真无耻啊。做完一件坏事再做一件好事。你弥补完又能心安理得继续蹬鼻子上脸。车雨森,我是人,不是机器,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呢?”车雨森丝毫没有耐心听下去,他漠然打断吴元君,“你太脆弱,怪得了谁?愚蠢的人总为毫无价值的东西难过,为根本不算伤害不算欺负的事耿耿于怀。我再说一遍,我从不屑欺负弱者,更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吴元君淡淡扯了扯嘴角:“好……”说完一把抢过车雨森原本枕的那个枕头,两个枕头都拿到了。
      吴元君走之前,重重推搡开车雨森,看男人无措地手撑着身体,他忍着后悔强行冷静下来,抛出一句,“你一直在找的那位,你舍得对他这样做吗?”
      车雨森愣住。
      吴元君扬起下巴,“我不是他。我是我自己。”
      “我喜欢一个人,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讲。”吴元君头也不回抱着枕头离开这间屋子,他这样的蠢人每一次都会为伤害车雨森而感到后悔,每一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一点点的哭腔,轻不可闻,“幸好,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人,不然也太可怜了。”

      男人听力极佳,他的脸藏匿黑暗中,森冷的牙齿互相摩擦,神情扭曲到难以克制面部的表情。
      不喜欢……
      不喜欢……
      早知道了……
      谁又稀罕。
      车雨森自虐式咬紧牙关,血腥味涌入喉咙。
      他面无表情看吴元君越走越远。

      黎明到来时。
      手机来电声震醒吴元君,他摸了摸身体和胸前,确定干燥,腰上也没有牙痕,大腿内侧干干净净,梦游的男人依旧没有出现。
      一瞬间,他低下头呆呆的,神情恍惚,说不上来是空洞的遗憾还是怅然若失的难过。
      吴元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梦游的车雨森了。
      手机压在耳廓,接听。
      “妈。”
      刘春华的声音不急不慢,“小好,今天不用来看我,我想睡久一点…养足精神,过些天,陪你去看雪,可以吗?”
      吴元君笑:“当然可以呀,记得睡觉前盖好被子。”
      刘春华:“嗯,你放心。”

      吴元君洗漱完整个屋子空无一人,他抢回的两个枕头也不翼而飞。
      抬手摸了摸嘴唇和脸颊,一照镜子果然被男人报复性掐出红痕,还亲过。
      吴元君思考要不要给车雨森打个电话。
      Eleanor这时发来短信:“亲爱的元君,车先生刚上飞机,等待平安落地。”
      吴元君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他打字回复,【Eleanor,他在旁边吗?】
      Eleanor:【在的。】
      吴元君:【我发条语音给他,让他自己听吧。】

      监控摄像头吴元君拔了电。
      □□更是卡顿。
      车雨森练完琴才漫不经心点开那条语音。
      里头传来吴元君语气发嗲的两句话。
      “我洗澡你也要偷看吗?”
      “小偷,车雨森。”

      男人唇线紧绷,他的表情依旧冷漠,耳垂滚烫像烫熟的虾,拉小提琴的手很快再次掐向自己。
      而后飞行的十几个小时里,那条语音播放一百遍。
      车雨森咀嚼完降低x欲的药物,想起什么似的。
      敷衍着对随身带的十字架忏悔。
      有恃无恐极了。

      Eleanor出言提醒,“服药过量可能会导致那里出现一点问题,您……吃的频繁,容易。”
      车雨森冷冷抬起眼,看死人一样歪头。
      Eleanor闭紧嘴。

      医院里,刘春华挂断电话,她撑着精神拨打了另一通。
      镜子中消瘦无比的中年女人摘下假发,露出光秃秃的脑袋,病魔剥夺走了一个人太多太多,她凹陷下去的颧骨里曾经遍布灰尘,年轻时砍过柴,卖过冰棍,搅过泥瓦,扛过水泥,做过那么多生计,只为了挑起一个不需要丈夫的家。
      “老郑,他找小好为了要钱。”
      “……”
      “小好那边,我先瞒住了。”
      刘春华挂断手机回了病房,隔壁的病友突然道,“这么看你,你孩子真像你。”
      刘春华点头露笑。
      一样要强,一样固执。
      她的孩子当然像她。

      大年初五。
      吴元君打开门,专人送来了礼盒,他很快从包装精美的盒子里摸出一封信。
      一样是梦游的家伙提早准备好的。
      早早编制好的新陷阱。
      吴元君眼睁睁看着自己跳下去。
      苦海无比,居然淹不死人。
      吴元君无可奈何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吸的每口空气都变得虚无,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打电话和骆南极说起。
      “有人送了我一块镶满钻石的手表。还说我不能活得黯淡,不能懦弱,不能只会哭。”
      “我的人生该脱胎换骨,丢掉过去的缺点。”
      “还说……要我从今往后活得比钻石,比星星更耀眼。”
      骆南极默默听完,“元君,你不该高兴吗?”
      “我……”吴元君声音很闷,“难过,怎么有这样的人啊。”
      骆南极:“很多这样的人啊,人很复杂的。今天喜欢你,对你很好,明天讨厌你,对你很坏,变来变去,谁知道呢。再说了,人普遍恋痛,着迷痛苦,美好的事情记不清,只对痛苦刻骨铭心。”
      骆南极:“我年轻的时候一旦沉浸在一段感情里,无论对方怎么伤害我,我只要发现里面有一点点爱和在乎,都会回味无穷。”
      吴元君慢半拍地喃喃,“……这和上班一样。上班好痛苦,但领工资的时候回味无穷。甚至偶尔出现幻觉,要感谢这份工作。”
      骆南极:“对对对,人都是这样,这样都是人生。你总算长大了点,吃点感情的苦也挺好,不全心全意寄托希望在你妈身上,总算长了点心给你自己,我还挺高兴。”
      面对骆南极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嗯。”吴元君笑得比哭难看,但很快情绪压抑过去,平静下来后努力打起精神,“我…很想很想他,我怕他再也不出现,又怕他出现……”

      演奏厅正在排练,休息室中偷听的车雨森瞬间站起身。
      他嗤笑出声,紧绷的神经拉扯到极尽分裂,一边在催促,说下去,说出到底是谁。
      一边在恶心反胃,刀搅一般的疼痛席卷胃部,不要说,不想听,恶心,什么爱不爱,喜不喜欢的,听得让人想吐。
      Eleanor看他诡异的脸色,“您怎么了。”
      车雨森淡淡扯出手帕神经质地反复擦拭手。

      五分钟后,车雨森坐回轮椅,单手抵着吸氧,他神志不清也没忘记打电话给吴元君。

      隔着大洋和时差。
      吴元君睡眼惺忪接到电话,“喂。”
      车雨森声音嘶哑,“你……”
      这个字,吴元君睁开眼,语气……不对,熟悉又幽怨的调调。
      吴元君难捱心中悸动,沉默几秒,询问道:“车雨森,你睡着了,还是醒着……”

      男人听到这话,喉结那里滑动,背对众人的影子出现片刻僵硬。
      鬼使神差间,被恶魔操控。
      管风琴的声音带人回到中世纪,教堂的钟声敲响,有人模仿那个卑鄙,无耻,恶心,无聊,自甘下贱的梦游者。
      硬生生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颤栗的尾音,掺杂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边说,车雨森的眼睛随之紧闭。

      没过一会,吴元君温柔地回答,像一只蝴蝶飞跃半个地球,横跨整片海洋,轻轻落在车雨森心尖。
      “想你,我总是想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