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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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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爆竹声冷不伶仃响起,外头的人欢天喜地庆祝着新年。
唯独这间小屋里空气酝酿着苦涩的气息。
鞋尖的烂泥令人恶心,车雨森居高临下睥睨吴元君:“你以为我愿意来这?”
吴元君僵硬地抬起手腕擦眼泪,一声不吭低下头。
车雨森肩膀湿了,那股寒意凉透骨髓,而吴元君从看见他开始,压根没有关心他冷不冷,弄脏了也没有记得问他要不要擦,眼里根本没有他。
车雨森气得牙齿发抖,“又冷又破,全是灰尘泥巴的鬼地方,吴元君,你居然还待得下去,那么多次半夜三更离开,就为了做东西给她!”
吴元君仍然不理他。
车雨森更加阴阳怪气:“过年还迫不及待见旧情人,拉着你母亲一起。怎么?她的丈夫允许你插足了?”
见吴元君还是沉默不理他。
车雨森更怒了:“做小三是自甘下贱,败坏道德,你怎么可以做!”
吴元君充耳不闻,他指尖抓着手背的皮肉,明明不痒,抓挠的动作却过于重,控制不了的泪腺,数不清的过敏源。
喉咙干涩,窒息到呼吸不上来。
车雨森再也忍受不了,他拿出新的手帕,蹲下捏着吴元君的下巴强行抬起,用力擦拭吴元君脸上的泪水,“不许哭。”
说完还不满意。
车雨森补充道:“不许为她哭。”
吴元君泪眼朦胧直视车雨森,歪头推开,声音很轻很轻,“把他还给我。”
车雨森:“你说什么??”那块布盖不住尾端。
露出了泥塑一小截,和许幸差不多的发尾。
那么长的头发。
和许幸高中相识。
差一点在一起。
差一点结婚。
给结婚对象戴的银镯子。
……
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车雨森越想脸色愈发阴沉:“她和你究竟什么关系?”
吴元君哭得声音有些沙哑,但表情是克制的,平静的,“你为什么要出现?”
“…闭嘴,立刻闭嘴。”车雨森手腕青筋崩起骇人的弧度,擦眼泪的手帕都恨不得塞进吴元君的嘴里。
吴元君被迫抬起下巴,脖颈线条脆弱又美丽,发白的头发通红的眼眸,他的脸上一滴泪缓缓滑落,无声地砸在了车雨森指尖:“我讨厌你。”
那滴泪明明发凉,车雨森却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
屋子里,只剩下吴元君掺杂哭腔的声音,似怨似恨,“你拿什么赔给我……我不要钱……我要他……”
车雨森立刻打断:“不准再说下去——”
吴元君:“我宁愿晚上见到你。我讨厌白天……”
同一时刻。车雨森掐着吴元君下巴:“我不想听!”
吴元君挣扎:“我根本不想看见你……”
车雨森彻底愣在原地,几句话砸得心脏那端胀痛,酸胀又闷,仿佛即将溺水在水里。
男人条件反射掩饰跛脚的姿势,难堪至极。
他的神情也第一次涌出僵硬的无措,嘴唇蠕动想继续恶语相向,可突然间像得了失语症。
说不出话。
“……”
最终,车雨森冷着脸生硬地堵住了吴元君的嘴,呜咽变为水声,吻得过于用力,强迫人咽下最后重复的四个字,“我不要你……”
“你凭什么这么说……”车雨森声音掩饰着委屈,疯了似的口允,咬。反反复复吻,抱着吴元君的脸深吸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充斥掌控欲,咬字中藏满威胁,“我警告你,不要再惹我生气——你承担不了后果。”
吴元君再次被一只毒蛇缠上,车雨森恢复了压抑的阴沉,亲完后肆意用指腹拍了拍吴元君的脸,“需要我和你的母亲打声招呼吗?”
男人压低声音,强行操控吴元君的头直视那扇木门。
木门外有母亲有师父有许幸,这些人的眼神,似乎隔着空气实质性落在吴元君脸上。
车雨森继续擦拭吴元君的泪,“她根本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吧……”
“丢人……呵。”车雨森拖拽着吴元君起身,将那块破布抢过来,冰冷的手整理着吴元君脖子附近的衣领,锁骨以下,那块纹身处还残存痕,他再次捏了捏,泄愤般冷漠道:“心甘情愿让男人(的你,卖身给我做床伴的你。”
车雨森将扯过来的破布扔回一地烂泥上,脏透了:“的确丢人。”
发颤的指尖再次紧攥,导致膝盖那出现褶皱。
腿疼。
可吴元君不在乎。
扶也不扶他。
“……”想惹吴元君生气,想让吴元君看着自己,哪怕骂自己也好,车雨森张开唇还想说什么。
吴元君却闭上眼,视若无睹,把他当成空气。
车雨森神情彻底僵住。
此时,外头的爆竹声再次尖锐刺耳传来,“砰——”“砰——”
像极了两个人不同频的心跳与呼吸。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许幸和她丈夫先走了,刘春华看了看戴上口罩大王吴元君,又看了看车雨森,她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郑见他们肩并肩走来。
吴元君明显不想和男人走太近,可长头发的家伙非贴着吴元君走,走到哪都贴着。
到刘春华眼前才作罢。
车雨森后退一步,看吴元君低下头,微红的眼睛里溢着光,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小小的声音悦耳动听,每个字眼都关怀备至。
眼神里充斥真切的担忧…车雨森指尖发麻,这样的眼神,吴元君曾经也给过他,于是侧头不去看,漫不经心整理皮质手套上的纽扣。
余光里瞥见吴元君的母亲看过来的目光。
眉眼遗传了,都属于温润平静那挂。
“妈,冷不冷?”
“捂手的热水袋凉了,我等会给你换一个。”
刘春华:“好。”
吴元君:“差不多该休息……我让师父送你先回医院。”
刘春华再次看向车雨森。
吴元君勉强挤出笑容,第一次庆幸自己因为过敏总是流泪,给明显哭过的自己找了个理由,不至于太麻烦,他解释道:“是我老板,他找我有急事。”
“我先去忙,不要担心。”
……
没人教过车雨森见到长辈需要打招呼,他跟散发冷气的煞神没区别,站着不动,也不走,更不主动说话。
老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车雨森顶着张棺材脸继续站吴元君的身旁。
把除吴元君以外的所有人当空气。
直到刘春华主动冲车雨森点头,轻声道:“麻烦您照顾小好,谢谢您。”
您这个字分量很重,给足了尊重和体面,看车雨森的穿着打扮也知道贵不可攀,阶级截然不同。
车雨森沉默了十几秒。
吴元君扭头狠狠瞪了车雨森一眼,麻木的表情不在,也不再忽视他,生动漂亮。
肯瞪自己。
车雨森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他走上前一步,对刘春华说道:“不用谢,我当然会照顾好你的儿子。”
刘春华表情复杂:“……”
老郑情不自禁挠了挠脑门。
吴元君深呼吸,扭头更加恶狠狠地瞪了车雨森一眼,示意人闭嘴,不会说话,建议不要说。
车雨森还以为这是鼓励,他屈尊降贵捏着吴元君的手腕,理所当然继续说道:“人,我先带走,他被我照顾得很好,以后你不用再操心。”
吴元君重重甩开,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神情温柔平静,但抬起脚,快速,用力,大力地踩了车雨森一下。
车雨森忍着痛死不松手。
继而四目相对,互相瞪对方。
看两个人背影越来越远。
老郑也是头次见着能把吴元君惹生气,甚至到抓狂的地步,眼角眉梢彻底有活人劲的元凶。
啧。
他拍了拍收音机,琢磨是不是雨夹雪导致信号不好,刚刚凑进小房间里看到泥塑瞬移进垃圾桶里。
年轻人喏,爱恨情仇说不清楚。
收音机又拍出个声响。
老郑随口唱着不着调不成曲的词段,“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刘春华低头从轮椅边的口袋里拿纸,她静静折着纸元宝,将来要烧给自己的。
老郑唱着不得劲,随口对刘春华说道:“那樽像,我看过。要捏成那样很难。他做了很久很久,一点一点雕刻,头发全靠手捏,每寸骨骼,每块肌肉,眼睛什么样,鼻子和嘴唇,差一厘米都失之千里。得把人牢牢记在心里,一丁点都没忘。现在看见正主了,捏得形神具备,分寸不差。我这手艺,传给你儿子最好。收他做徒弟,是我捡便宜了。”
刘春华:“是你教得好。”
老郑:“那可不。只可惜了,好好的一樽泥像,就这么没了。年轻人闹矛盾,爱怎么样怎么样,可要我说,再吵架也不能碰命根子。”
“砸手艺人的东西。”老郑颇为看不惯,“不就是打他脸,跟给人一个耳光没什么区别。”
“元君跟他拼命也不为过。”
老郑说完这话自觉嘴欠。
他歉意地笑了笑,“呸,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刘春华没什么力气回答,银色的锡箔纸和金色的锡箔纸摆在一起,金银差别很大,却相衬,她折好了又两个。
老郑忙完手里的活刚打算把人送回医院。
突然间,大门那一个浑身散发酒臭味的中年男人鼻青脸肿着探出头。
他满手冻疮,吐了一口痰后仍然看个不停,吴元君那个小畜生长什么样快忘了。
直到看见刘春华。
吴建业顿时挤出丑陋的笑脸。
迈巴赫行驶在高架上。
天空的雨雪更大了,车轮疾驰而过。
司机认真沉默地开车,后座的挡板升起。
上车前,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吴元君。
染了一头银白发的年轻男人,长相清俊漂亮,神情里的忧郁令人忍不住猜想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脆弱感浓郁,可一抬眼便发现不对劲,不是真的弱,断眉尖锐,耳垂上的耳洞零星,处于男性成熟与青涩之间最好的时候。
令人心动,也令人想攀折。
坐在车雨森那样颓靡阴沉的英俊男人身边,丝毫不逊色。
反而安静地令人悸动。
本来想坐副驾驶的吴元君被车雨森一把扯到后面。
无意间露出的那截手腕,脖颈青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漂亮的腰身动了动。
要吵架吗……
老板骂人难听他知道。
却不清楚吴元君长成这样,真的会骂脏话吗……
竖起耳朵什么都听不见。
司机难免遗憾,心想,真是貌合神离的两个人。
吴元君红润的嘴唇轻微破皮,他舔了舔后平静地看窗外,南京下雪后,街道漂亮,金陵城好风光。
车雨森也侧头看窗外,实际上在看车窗倒影里吴元君的表情。
坐左边的人看左边,坐右边的人看右边。
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条银河,互不搭理,泾渭分明得很。
等待绿灯时,车雨森终于找到了个理由,“呼吸吵死了。”
空气静悄悄。
“……”
“……”
车雨森眯起眼再次怀疑,是不是又失聪。
他指尖像摁动琴弦般,敲了敲。
有声音。
没变回聋子。
“……”
车雨森眼皮抬起,扭头,从牙根里挤出六个字,“你故意不理我?”
三十秒后。
吴元君:“嗯。”
气音随意,敷衍得很。
嗯完后他扭头看向车雨森,“只有死人才没有呼吸。”
车雨森:“……”
吴元君长得过于无害,咬字温吞,字字清晰:“我吵你?你干、我那么多次,我吵你怎么了?”
车雨森脸色大变,“你还知不知道羞耻?”
“所以呢?”吴元君颦眉,像真的不理解,轻声问道:“我又勾、引你了?又都是我的错了?”
车雨森:“本来就是你的错。”
车雨森:“为什么和她见面?”
“你为什么要送她东西?”车雨森语速越来越快,“说我丢人,因为她推开我,几次三番耍我,不见我,躲着我。我哪里丢你人?你的母亲我都没有见过,你怎么能带她见?”
“她的丈夫和她刚刚结婚!”车雨森耿耿于怀:“自甘下贱当小三的人都会下地狱!”
吴元君已经不再顺着车雨森的逻辑妄图去解释什么。
“你才是个贱人。”他直接打断,随意撩了撩头发,疲惫地闭上眼,“躲?你有脸说。是谁前天晚上(了我七次,再对着你的上帝忏悔七遍。忏悔完又来上。”
“我求你别咬了,你还死不松嘴。”
“我让你停,你装聋。”
“我特么快()了,你在笑,说我尿、床。”
吴元君牙齿也在发颤,他捂着脸低头,羞耻中透着破罐子破摔,麻木的情绪再次轻而易举被车雨森影响。
疯子。
都特么疯了。
降低x谷欠的药片装在白色药瓶里,主人倒出后快速吞咽,车雨森目光侵略性十足,喉结滚动片刻后,他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贱,梦游时候当然不算,他面无表情模仿吴元君说话的语气,在唇齿间无声念了三遍贱人。
很快不怒反笑,继续肆无忌惮打量一遍吴元君全身上下,确认穿得衣服裤子从里到外,都是他选的,车雨森方满意地松开眉头,“你在生气。”
吴元君:“……”
车雨森鼻尖轻嗅,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他不动声色动了动眼珠,故意靠近吴元君。
“贱人?这种原罪,人类都有。”男人随口说的话,相当轻蔑,“多的是被父母伤害,还要问父母爱不爱自己。”
“为了虚伪的友谊,去讨好去反省,什么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了一点爱。”
“父爱,母爱,朋友的爱,陌生人的爱,心甘情愿地犯贱,听着都可笑。”
吴元君:“闭嘴行吗?”
车雨森:“我又没说错,难道不是吗?”
吴元君:“我让你闭嘴。”
车雨森冷笑出声。
“银镯子,你当垃圾一样扔了,我做的东西,你也当垃圾一样踩。”吴元君无力地开口,“如果我现在把你最在乎的那把小提琴扔地上踩。”
“可以吗?”
一秒钟都没有。
车雨森回答:“有什么不可以?”
吴元君恍惚地呼吸一窒。
车雨森的脸近在咫尺,不属于聚光灯下,也不属于交响乐厅,他眼窝凹陷目光阴沉,高挺的鼻梁轻蹭吴元君耳朵,轻描淡写说道:“垃圾本身就该在垃圾桶里。”
“我扔了,我踩了,又怎么样?我做错了又怎么样?”
“我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内疚?为什么要不安?”
车雨森像控制琴弦一样控制住吴元君的呼吸频率,他幽幽继续说道:“人只要承担得了做任何事产生的后果。那就不会有错。”
吴元君愣住片刻,也笑了,他低头从口袋里抽出烟盒,随便含在嘴里,火焰点燃的那一刻。
他对着车雨森吐烟圈,呛得衣着体面,骨子里彻头彻尾镌刻傲慢的男人咳嗽出声。
下雪的南京,车子里恒温舒适,可吴元君的心凉透了。
“你最好永远这样,永远不认错。”他抬起下巴,鼻尖回笼些许烟雾,熟练地抹掉失控的泪水,“我会记住今天。”
男人嫌恶地绷直唇线。
一分钟后,“车雨森。”吴元君轻声喊他。
“伸手。”
当男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摊开手的那刻。
完全来不及收回。
洒落的烟灰,一明一灭的火星,微烫,轻轻落在保价一个亿的手掌心。
吴元君食指抖了抖烟身,流泪的眼眸依然温和。
“我拿你当烟灰缸,我也不认错。”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