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61、万幸

　　那瞬间方豫悦吓得几乎心跳骤停，他近乎于惶恐地搂着林移，侧过脸贴到林移的鼻尖，确认他仍在呼吸。
　　“我没事，淋雨了，不太舒服。”林移靠着方豫悦缓了片刻，他头疼得厉害，胃也一直激荡难受，糟糕的情绪连累身体也如坠深渊，他不想让方豫悦担心，强打精神对他笑了笑，然后一个人进了卫生间。

　　方豫悦当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抱着林移的睡衣走到卫生间门口，敲门：“你忘记拿衣服了。”

　　林移注视着镜子里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的人影，观察了半晌，仿佛灵魂脱离躯壳，都有些不认识他是谁了。

　　听到声音，林移“哦”了一声，转身打开卫生间门，方豫悦像条滑不溜丢的蛇钻了进来，在小小的卫生间里眼观鼻鼻观心地打量他。

　　“怎么了？”方豫悦问，他不想让林移难受的时候还一个人呆着，“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方豫悦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林移微微偏过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说：“如果你……你发现一个你无比信任尊敬的人，其实跟你想象中的他千差万别，你要怎么办？”

　　方豫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轻轻“啊”了一声，捏了一下林移冰凉的手指关节：“是、是谁？”
　　林移筋疲力尽，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让我单独呆一会儿吧，我太累了。”

　　他真的太累太累了，连日的奔波，心里积攒的巨大压力，还有知道孙昭静与汪信骞真正关系的刹那，简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回来的路上无数次地想，如果当初不去追查这些该多好，他就可以一直被瞒在鼓里，只有无知的人才是最幸福的。

　　于是方豫悦不再多问，他带上卫生间的门，靠着墙壁呆立片刻，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心虚。
　　他打算立即做些什么去消解掉这些坏情绪，刚巧杜宇的电话来了。

　　“怎么了？”方豫悦问。

　　“方，呃……”杜宇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方豫悦，直接叫名字但并毕竟身份摆在那，叫身份可他在公司又没具体职务，他尴尬地跳过这个环节，继续说，“是你之前问我的事，那个食品厂倒闭十多年了，幸好有个负责人的联系方式还能用，我找他聊了聊，他告诉我其实那笔钱只有一小部分是用作投资的，周执辉从来没去他们那里实地考察过，剩余大头部分都被周执辉转移走了。”
　　方豫悦：“转移到哪了？”

　　杜宇隐隐激动，他就知道方豫悦会问这个，颇有几分成为蛔虫的得意：“我差点把周执辉的电脑翻了个遍，找到一个很久之前的隐藏文件，周执辉转移走的那笔钱，分成了十几等分打给了不同的账户。”

　　“是他自己的？”方豫悦觉得事情蹊跷起来，他想从公司捞钱用得着这么麻烦吗？食品厂倒闭，钱也进了他的口袋，何必要打给不同的账户？
　　“不是！”杜宇压低自己的声音，不知道该怎么跟方豫悦描述，“这些账户不是他的，都是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人，我也觉得挺奇怪的，我把这些人的信息发给你，你看完就知道了。”

　　方豫悦“嗯”了一声，杜宇接着有些惴惴不安地说：“你到底把周执辉弄哪儿去了……他还活着吗？”
　　“没死，好得很，”方豫悦说，“他是我亲舅舅，我能对他做什么？”

　　杜宇终于放下连日的忧心，他生怕方豫悦一个想不开就对周执辉以牙还牙，经历了这么长时间，他最大的愿望是一切能风平浪静地结束，他继续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天选牛马。

　　不得不说，方豫悦这一招实在是高超，兵不血刃逼走了两个舅舅，他现在就等方豫悦这位皇太子回来登基了：“你什么时候来公司？昨天聂天瑞开会的时候提到你了，虽然你祖父没有来得及立遗嘱，但是他、祁广安还有你母亲肯定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祖母一直在外地，对公司的事也有所耳闻，上午刚跟高层进行了视频会议，她手里那么多股权，也是说得上话的。”

　　方豫悦望着卫生间紧闭的门，一股烦闷油然而生，他回去能干什么？
　　又不能主持大局挑大梁，还不是当个小吉祥物让大家感慨一句：“哦，这就是周名彰千挑万选的继承人啊。”

　　方豫悦：“说不准。”
　　“你不会还在林移那儿吧？”杜宇说，“他真把你魂给勾走了？”

　　他没理杜宇的话，让他继续注意周执远的动向，然后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分钟，杜宇发来了那些账户的资料，方豫悦一目十行地扫完，终于明白了杜宇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哪儿了。
　　这些账户的持有者都是跟周家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人，周执辉为什么大费周章把钱打给他们？
　　十年前他才八岁，正是周名彰的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周执辉偷偷摸摸地转移出这么一大笔钱，是为了做什么？

　　方豫悦内心隐隐升起不太好的预感，他想找周执辉问一问。

　　周执辉在海上也漂了半个月了，整个人如同缩了水的□□，头发长长了寸许，胡子拉碴，双目空洞，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哇哇大叫。起初他以为绑架自己的人是为了钱，他痛哭流涕地大声喊，说自己家里特别有钱，他可以录视频，或者给家里打电话，只要放了他，他什么都愿意做，多少钱都愿意出。
　　没有人回应他，除了每日三餐从装着铁栅栏的小口里送进来，他见不到任何人。

　　后来毒瘾上来了，他在船舱里发抖抽搐，口吐白沫，甚至随地便溺。
　　能动弹的时候就疯狂地用头砸舱壁，骨头里像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吃人的小虫子，咬得他在地上不停翻滚，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疼睡着了，会有人进来稍微做些清理，然后把他绑起来，打几针营养针，免得他真把自己给弄死了。

　　姚慕见状心有戚戚，问方豫悦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以他现在的情况，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
　　方豫悦：“那就等他清醒了再问。”
　　姚慕：“没想到你能这么狠。”

　　方豫悦发出一声冷笑：“姚慕，如果我们身份互换，你会觉得每日按时给他提供三餐，把他关起来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戒毒，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赐了。”

　　林移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透明的水珠，他浑不在意，方豫悦把他拉到床边坐下，给他擦到半干，然后拿吹风机帮他吹头发。
　　他的睡衣没扣好扣子，从方豫悦的角度可以看到他胸口因为热水反复冲洗而大片发红的痕迹。方豫悦的动作轻柔无比，另只手伸进头发中缓缓给他按摩头皮，林移到此刻才稍微放松地塌下肩膀，顺势靠住方豫悦。

　　“方豫悦。”头发差不多干了，林移忽然开口说。
　　“嗯，怎么了？”方豫悦关掉吹风机，听他说话。
　　“幸好有你在。”林移闭上眼睛，心里重复了一遍，幸好有你在。

　　他做不到照顾自己像方豫悦这样面面俱到，方豫悦无孔不入地渗透他生活的所有角落，他一个人太久了，除去上一段糟糕的暗恋，他真的一个人孤独太久了。
　　“你不要骗我，”林移依偎着方豫悦，两手环住方豫悦的腰，仰头看向他，“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要骗我，好不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方豫悦喉咙动了动，他说：“如果我骗了你呢。”

　　这句话令林移有点意外，他没有力气再去细想了，只是说：“那你得提前想好怎么哄我了，我这个人可记仇了。”
　　方豫悦紧张到微微出汗，他掩饰性地笑了一下：“我会好好想的。”
　　林移眉头一扬，诧异说：“还真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啊？”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又没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早坦白就早点结束内心的煎熬，方豫悦脑子一热，差点要和盘托出，突然林移的手机响了。

　　林移握着手机，盯着来电人看了两秒钟，对方豫悦说：“你不是炖了汤？我现在要喝。”
　　方豫悦只好去盛汤，林移则是带上门出去接电话，方豫悦知道林移不想让他听到电话内容，所以没有再打扰。

　　不过电话林移没有立即接通，他犹豫了片刻，直到自然挂断。铃声孜孜不倦地再次传来，于是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点击接听。

　　“找我干什么？”林移装着平静淡定的语气，“不是让我别联系你了么，终于耐不住山里的寂寞，想找个人倾诉排遣吗？”
　　听到他的调侃，对面罕见地没有回复，林移到一缕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他不禁眉心蹙起，仔细辨认声音的来源，然后他猛地回身，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他看到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灰黑的透明塑料雨衣，过分宽大的帽檐遮住他的脸，可他的光头还是在灯光下反射出惊人的亮度，整个人看上去滑稽与可笑。

　　林移手臂垂落，这个电话也没必要继续了，给他打电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汪锐，你不在山上扫地，跑这里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