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60、秘密

　　好在林移的记性很好，在脑中如同摄像机似的回播了范元青按下密码的动作，记住了那八个数字，随后不动声色地往盒子里重新填装了其他杂物，保证重量跟之前的差不多，最后将盒子锁上了。

　　林移做完这一切，感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做贼，既新鲜又刺激。范元青重新拥有了盒子，继续乐呵呵地抛着玩，林移敷衍地陪他玩了几分钟，然后推开门，跟苏佩说自己下午还得赶回剧组，今天就不继续打扰了。

　　苏佩关上门，送林移到电梯口，林移魂游天外，脑子里全都是黑色手机，恨不能一步走八丈远，飞回自己的车里。
　　这时苏佩颤抖着声音说：“林移，我家老范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林移僵了一瞬，看着苏佩憔悴的面容：“您怎么这么问？”
　　“他原本好端端的，如果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会突然间变成这样的。”苏佩的下唇泛白，抖着，“你说，是不是有人针对他……”

　　林移口不对心地安慰：“范老师做人堂堂正正的，是很受人尊敬的演员，怎么会有人故意害他呢，您别想太多。”
　　电梯终于到了，林移不让她再送，跟她挥手作别。

　　从地库出来后，林移一路疾驰，开到了五个路口之外，然后停在了路边。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黑色手机，仔细检查一番，发现这只是一部普通手机，相册和短信都清理干净了，没有任何联系人的方式与来电记录，也没有任何聊天软件。

　　林移双手重重地砸向方向盘，感觉老天跟他开了个玩笑。

　　可是这沓名片呢？
　　林移从口袋里掏出那沓白色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个数字，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范元青不会将其保管得如此妥帖。

　　林移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风撞在玻璃上，又呼啸而去，马路上没有一个行人，空荡荡的，像是世界末日之后那般寂寥。
　　他闭上眼睛，认真思考起来。

　　范元青的手机里肯定藏着蛛丝马迹，只是自己没能发现。他再次把黑色手机打开，不死心地把所有应用全部点了一遍，到本地浏览器时，他看见一条历史浏览记录。

　　林移点进去，发现是一个极为普通的购物网站，分门别类，他一直往下拉，五花八门的产品图闪得他眼花缭乱，他退出去查看范元青的购物记录，却发现他并没有购买过任何东西，不过购物车里有一款商品。
　　是一只长颈细口的花瓶，没什么特别的，林移在详情页上点了半天，弄清楚了花瓶的材质颜色与花纹，又鬼使神差点击了付款，然后页面一花，跳转到了另一个网址。

　　纯黑色的页面，中间有一个长条的纯白色的输入框。
　　有一行小字提示：我们的宗旨是互惠互利，您想要交换什么呢？

　　林移捂住嘴，胃里一阵抽搐，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他一下全明白了。原来是这样，购物网站是用来做幌子的，不过确实存在，可只有花瓶才是真的，但不会有人在成千上万的商品中去找一个花瓶，如果不是范元青疯得太过突然，林移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任何线索。

　　他没吃多少东西，胃里一片翻江倒海，眼前沉甸甸的黑色，他像是堕入冰凉的海底，四周阒寂，没人能听到他的呼救声。
　　突然，他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是方豫悦给自己来电设置的特别铃音，他抓起手机，低低说了一句：“喂。”

　　“喂？林老板，”方豫悦拉着嗓音懒懒地说，“我让了贺导好几轮，被他看出来，就生气不跟我玩了。这些高中生硬拉着我斗地主，他们抱团欺负我一个外来的，把我的钱都赢走了……”
　　他这么说，旁边立即有声音不满地打断他：“小方哥哥你怎么胡说八道呢，你明明也赢了我们很多！”

　　“你还有多久回来？”方豫悦问，“我找旅馆老板借了一口锅，给你炖了百合老鸭汤，你早点回来啊。”
　　旁边的声音又出现了，显得很惊喜：“小方哥哥，你真厉害，还会煲汤呢，我也要喝。”

　　这声音一落，像是惊起一群七嘴八舌的麻雀，一阵“我也要喝”的跟风声，方豫悦烦得很，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装傻充愣：“什么老鸭汤，我说的‘老子牙疼’，你们有止痛药吗？”
　　林移听到便笑了，胃还是痛，显得他笑容扭曲，他抹了把冷汗，对方豫悦说：“晚饭前一定会喝你炖的汤，跟他们去玩吧，年纪也差不了多少，别整天摆谱装酷。”

　　林移稍微缓过来后，拿出一张名片，输入上面的密码，可随即弹出“已作废”的字样。唐乐曾告诉他说，名片只可以使用一次，他耐心地将名片上的密码依次输进去试了一遍，显示都已作废。
　　最后他拿出孙昭静的那张名片，孙昭静把名片给张灵溪的那天，没多久就死了。她的名片没有被回收，是不是说明，还没有使用呢？

　　林移把那串数字输进去，页面上出现一个圆圈加载条，两秒后，进入另外的页面，是一个视频，视频里是孙昭静的脸。
　　后来林移找过孙昭静的相关资料，发现她的确如张灵溪说的那样美，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一眼难忘，同时他又莫名感到一丝诡异的不和谐。

　　这是个不甚明亮的地方，像是某个餐馆的包厢，孙昭静的面容严肃却显得疲惫，她揉了一下眼睛，缓缓地开口，仿佛在确认什么：“你们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吗？”
　　她对面坐着其他人，镜头却只对着她拍，得到肯定回复后，她说：“我确实有一个藏在心里很多年的秘密。”

　　“我妈妈生病了，哦，不是缺钱，我妈有点儿积蓄，她之前也是安津影视学院的学生。她学的舞蹈，我妈是她们班跳得最好的学生，我看过她跳舞的录像带，她好像生来就要跳舞的，跳舞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她，没有人例外。
　　“嗯，他也不例外。我妈妈病了很多天，我求他来见我妈妈一面，他说什么，‘跟她早就没有瓜葛了’，不要来打扰他的生活。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他还是人吗？如果不是他当初搞大了我妈妈的肚子，我妈会不得已退学吗？我妈因为生我难产，大出血，身体一下就垮了下来，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就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跳舞了。她的同学不是在大学当老师，就是当演员去了，再不济也是有自己舞蹈工作室的，要多光鲜多光鲜，我妈呢？我长这么大从没打扰过他，就想着让他见我妈最后一面，他都做不到吗？”

　　“孙小姐，你能保证你的秘密的真实性吗？”
　　孙昭静讥诮一笑：“真实性？我在这里就是真实性，不信你可以给我们做鉴定，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吧？”

　　“那汪信骞，也就是你的生父，你现在唯一的愿望是他来看你母亲最后一眼，是吗？”
　　“那是之前的愿望了。”孙昭静的声音凉丝丝的，她睁大了眼睛，说，“昨晚我妈病死了，你知道我一个人搂着她的身体，发现她越来越凉的感受是什么吗？现在他看不看已经无所谓了，我本来是希望他也去死的，死前被人唾骂诅咒，可后来想，如果他死了，这世上我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林移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手机从他掌心跌落，视频里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和假面会的交易从没终止这一说，你付出了秘密，需要我们帮你做些什么？”
　　“我想见他一面，可以吗？”孙昭静苦笑说，“他从来不让我跟他单独见面，他总躲我跟什么似的，我想跟他说说话，我心里好多事不敢跟别人说，哪怕只说几句都可以，你们能帮我约他出来吗？”
　　“当然可以，今晚7点，虹洋半岛，不见不散。”

　　视频至此中断，林移听到这个女孩子内心的破碎声。
　　他感觉呼吸困难，明明张大口，却还是觉得缺氧，于是他打开窗户想吹吹风，硕大的雨点一下子就飚了进来，砸进了他的眼眶。
　　孙昭静是与狐面直接做的交易，林移认出了狐面的声音，所以她的名片无需跟他人交换。

　　狐面得到了这个惊天爆料去找汪信骞，汪信骞受威胁不得已来到虹洋半岛，当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孙昭静死后不久，汪信骞也死了，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吗？

　　他做梦也没想到孙昭静不是汪老师的私生饭，而是私生女，汪老师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洁身自好，和妻子相处相敬如宾，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原来他看到的只是表象。
　　林移无声地大笑，笑得喘不上气，难怪孙昭静的脸令他感到浓重的违和感，他在汪信骞脸上也曾见过相似的表情。

　　方豫悦打牌打腻了，等待林移的期间给杜宇打了通电话。根据杜宇给他发来的周执辉的投资企划书，他注意到十多年年周执辉曾经在叙阳一个小食品加工厂有过一笔投资，金额巨大，然而不久食品厂倒闭，成了周执辉诸多投资项目的败笔之一。
　　这令方豫悦感到不解，为什么周执辉选择叙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即将倒闭的小食品厂，倒像是借着这个壳在做其他的事。
　　杜宇说他不太清楚，那时候他还没来公司，需要等他查清楚再跟方豫悦汇报。

　　方豫悦挂了电话，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
　　孟景荣之前提过假面会和虹洋半岛，他想，周执辉把交易的地方安排在邓云泽的虹洋半岛真是好手段，邓穹这家伙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跳脚破口大骂周执辉好一手栽赃嫁祸的本事。
　　周执远还要等多久才会行动？
　　以他的性格真的会乖乖退出这场家族争斗吗？
　　如果他还有最后一张牌的话。

　　不多时，他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林移回来了。方豫悦没思索就迎了上去，林移脚步虚浮，浑身湿得能拧出水，外套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面色煞白如同白纸，目光呆滞地站在门口。

　　“你去哪儿了？怎么搞成这样？”方豫悦低声惊呼，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一把托住林移的双臂，林移像个失去支撑的木偶直直地跌进方豫悦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