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59、密码

　　林移清晨收到贺典发的群通知，说：暴雨天拍摄暂缓，工作人员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雨一时半刻也停不了，稀里哗啦的听得贺典烦闷得不行，多推迟一天就是多烧一天钱，他开拍前明明找人算过日子，怎么还能这么倒霉！这帮欺世盗名的臭骗子！

　　暴雨之下，气温骤降，风从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冻得林移一个激灵。他给自己套上一件棕色的薄款风衣，回头望一眼正在酣睡的方豫悦，他睡得很香很熟，林移转了转自己发酸的手腕，过去划拉了一下方豫悦纤长的眼睫毛。

　　方豫悦的眼皮动了动，昨晚的林移太过热情，他后来没能遵守林移说的“不许动”，两人一直闹到凌晨，直到最后林移昏死过去，他仍然亢奋得像是喝了几罐兴奋剂。
　　不过他即使身体素质再好，也是个寻常人类，此时困得睁不开眼睛，听到林移的声音响在耳畔：“方豫悦，醒了自己弄点吃的，如果贺导找你打牌，给他点面子，别让他输太惨。”

　　半梦半醒间的方豫悦“嗯”了一声：“……你要去哪儿？”
　　“出去转转。会想你，不用你问。”林移在他脸上啄了一口，方豫悦闭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嘈杂的雨声也令他内心充满愉悦感。

　　方豫悦总是从各个方面确认林移爱他。如果很久不见得听到林移亲口说出“我想你”，只有两人相处时，他会胡搅蛮缠让林移主动亲他，好像只有唇舌与肌肤亲密地触碰，才能证明“林移是属于我的”。

　　直到这个瞬间，林移在这个小屋子里制造的细微的小动静，他的走动，趿着拖鞋轻轻蹭过地板的声音，在卫生间洗漱的水流声，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他凑近自己时年头有些久的床发出的吱吱声……一切的一切，都将他包裹在属于林移的世界里。
　　好像他的反复确认终于迎来了回音，他如此确信林移爱他，如此确信他们属于彼此。

　　林移跟贺典那边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出去逛逛，估计晚上回来，贺典纳闷他下这么大雨，还跑外面去，外面有什么好逛的。林移又说：“待会儿方豫悦醒了您找他打牌吧，没事儿干也挺无聊的。”
　　贺典一听到打牌便跃跃欲试，转身回房间找牌去了。

　　陈颂和他的小团体们知道今天不开工，又跑回房间躺着，整个世界只有雨声最为清晰。

　　范元青如今的住址是唐乐给他的，距离这里有段距离，开车到那里估计得中午了。唐乐不太清楚范元青的状况，只是有些纳闷为什么林移顶着一张羊面招摇过市，林移跟他稍微解释了几句，唐乐便沉默不语了。
　　过了片刻，唐乐言简意赅地说：“你是在找死。”

　　林移没跟他说得太具体，但唐乐是个聪明人，很快便猜到，林移耸耸肩：“好歹是法治社会。”

　　唐乐摇头，嘴巴嗫嚅着：“你不明白……我亲眼见到的，假面会有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有什么难搞的人他都会帮忙处理，万一你的举动惊动了假面会，真的会没命的，就算你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考虑爱你的人，万一你出事，你让他们怎么办？”
　　见林移有些动摇的样子，唐乐继续劝说：“你跟假面会又没什么仇怨，这件事之后你就别掺和了，好好当你的演员不行吗？我求求你了，离他们这些人远一点。”

　　挡风玻璃上源源不断地滚落着透明的雨水，周围起了乳白色的雾，宽阔的马路上连车辆都稀少，林移心说，我都知道啊。
　　我能不知道和假面会硬碰硬的结局是什么吗？
　　我只是个没势力没背景的小演员而已，最大的愿望是演好饰演的角色，可他现在的角色是许重，一个跨越十年不追到罪犯不死不休的刑警，好似他这副懦弱的身躯里被无形中灌注了一些勇气与动力，他压根没有办法对眼下的局面无动于衷。

　　范元青大小也算个资深演员，住的地方私密性很高，林移在门口做了登记才被放行，门卫瞅了他半晌，腼腆开口说：“林移，我女儿特喜欢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谢谢你了。”
　　林移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对门卫笑了笑，他对喜欢他的人总是心存感激：“不客气。”
　　然后他随意跟门卫唠了几句，得知这段时间有不少人来看望范元青，门卫还告诉他，范元青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天没出门了。

　　林移心下了然，范元青的状态大概真的不好，此行注定是一场空了。
　　不过他人都来了，还是上去敲了门。苏佩——范元青的妻子开的门，她望见来人是林移时显得有些恍惚，回过神，林移温声说：“您好，我是林移，听说范老师身体不太舒服，我过来看看。”
　　苏佩脸色僵了一瞬，老范不太正常这事她只告诉了几个人，家丑不可外扬，在这个社会大多人表面敬你爱你，却最会落井下石，苏佩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不愿把伤口撕开给人看。

　　不过林移在暴雨天上门拜访令苏佩特别感动，苏佩连忙退后一步让林移进门，林移带了几盒高档茶叶当做见面礼，苏佩推辞不过于是收下了，林移礼貌地没有四下乱看，被苏佩引到客厅坐下。
　　林移坐下后稍做打量，范元青的家并没有他想得那样奢华，作为假面会的领头之一，他的钱都用去做什么了呢？苏佩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吗？

　　苏佩给他倒了一杯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你见笑了，老范睡到现在还没起呢。”
　　“没事，我等会儿就走了。”林移体谅地说。
　　“歇会儿吧，外面雨这么大，你过来一趟也不容易，中午在这吃个饭。”苏佩四十上下，由于保养得当，脸上没有什么皱眉，可双眼却显得沧桑，没有丝毫神采，林移不想戳她伤痛，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说：“不用，太麻烦了。”
　　苏佩却很坚决，硬是邀请林移留下吃午饭：“老范一般睡到中午精神会好一点，能记得点事，你跟他聊聊，说不定他能好得快些。”

　　她这么说，林移便不再推辞，无聊便帮着苏佩摘菜，苏佩叹了口气：“林移，你别弄，你去客厅歇着，看看电视，还有老范的游戏机，你打不打游戏？”
　　林移：“没事，苏姐，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辛苦，我帮帮你。”

　　苏佩一听这话眼泪都要下来了，这些日子太难熬了，老范像个傻子疯疯癫癫的，三五不时有人上门问老范的情况，老范吓得钻床底下死活不出来，本来打算送去精神病院，老范一听更加抗拒了，差点绝食，她想着那就再缓几天吧，希望老天保佑，他情况能好一点。

　　吃午饭时，苏佩去叫范元青起床，范元青揉着眼睛，两手朝苏佩伸着要她穿衣服，穿好后，他光着脚被苏佩拽去刷牙，刷牙也颇费一番功夫，他咬着牙刷一动不动，牙膏蹭得满脸都是，大概是牙膏的味道比较刺激，他呸呸直吐口水，吐得苏佩身上也沾了口水，苏佩烦得很，不管他有没有刷干净，直接拿毛巾往他脸上一抹，算是洗了脸了。

　　范元青看到林移如同没有看见，坐在桌前伸手就去抓排骨，苏佩拿筷子抽他的手，他便呜呜嚎啕起来，一边嚎啕一边往嘴里抓米饭，呛到气管把饭喷的到处都是，苏佩面色一变，直接朝他吼：“你到底要不要吃饭了！”

　　“苏姐，没关系，”林移知道苏佩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他安慰道，“我来喂他吧。”
　　家里来了个唱白脸的，范元青小人得志般瞪了苏佩一眼，林移把排骨夹在范元青的塑料碗里，用汤绊了米饭，一口一口喂给他吃。
　　苏佩转过身，飞快地抬手擦了擦眼睛。

　　这叫什么事啊，苏佩想，她宁愿范元青不是疯了，而是死了。

　　吃饱后的范元青更有力气折腾了，普通人和疯子的力气是不同的，普通人有分寸，知道做什么事要用什么力度，可疯子不知道，只知道使用蛮力，苏佩被他撞到柜子上，一个玻璃装饰品落地应声而碎。
　　林移拉着范元青到一边，蹲下身去捡碎玻璃，苏佩让他别伤着手，先带范元青回卧室，她来处理。
　　林移手指蓦地一蜷，用力按住了范元青，对苏佩说：“行，苏姐您在外面忙，我跟他说说话。”
　　苏佩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范元青原本不愿意回房间，他已经呆腻了，想在外面晃，奈何林移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吓人，他肝胆不禁颤了颤，可能他骨子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疯了之后仍然对强势的人保有畏惧，于是跟着林移乖乖回了房间。
　　林移手里握着一把古铜色的小钥匙，是从玻璃装饰品里掉出来的，他没有声张，关上门后，小声问范元青：“这是干什么的？”

　　范元青吃饱了，打了个饱嗝，没有理会林移，自顾自地挥着两只手，使劲拍了两下，又开始仰着脖子唱歌，没有一句在调上，林移完全没听出来他在鬼哭狼嚎什么，问也问不出什么，完全在对牛弹琴。范元青这是真傻了，假面会来确认过，最会保守秘密的除了死人，就是傻子了。
　　所以他们没有针对范元青采取任何极端措施。

　　林移低头看了眼时间，方豫悦已经问了一遍他什么时候回去，继续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下次去虹洋半岛再去探听点儿消息，他正搭住门把手，这时候范元青突然说了一句：“你别走，我们一起玩儿啊。”

　　范元青闹得一张脸红扑扑的，都是汗，他在地上爬来爬去，又钻到床底下拱了半天，掏出来一个木头盒子，像是小孩玩的积木玩具，盒子正面上了一把小锁。
　　林移从他手里拿过盒子，范元青“哇哇”叫了两声，鼓励似的望着他，林移的手指微微颤抖地将钥匙插了进去，啪嗒一声，盒子打开了。

　　范元青满怀期待地看着林移，又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啪的一声。

　　林移不禁屏住了呼吸，在盒子里有一沓白色的名片，还有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

　　林移飞快把名片全部装进了自己口袋，然后打开手机，这时候范元青突然嘴巴一咧，大声哭起来，像是被抢走了玩具的委屈孩子。
　　范元青不依不饶地继续闹，林移不理会他，结果失望地发现手机打不开，需要输入一串八位数密码，且下面有一行小字，只要密码输入错误，数据会被全部销毁。
　　林移立即明白过来，这不是一部普通的手机。

　　外面苏佩听到范元青的动静，高声骂范元青，让他闭嘴，里面范元青张着个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移心烦意乱，他不能随意尝试密码，一旦错误，可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皱眉沉思片刻，忽然开口说：“羊面，把手机打开。”

　　范元青变得疯疯癫癫，他还有一丝生物学上的人的本能，他饿了就要吃饭，被凶了就会大哭，他遇到熟悉的手机，会不会凭着肢体记忆输入密码呢？
　　林移死死地盯着范元青，范元青只好接过手机，他手上都是吃饭时到处乱蹭的油，屏幕上满是他油乎乎的指纹印。
　　范元青像在玩消除游戏，胡乱在键盘上按了一通。
　　林移暗自叹气：这下我是真没辙了，我是被他传染了吗？怎么能相信一个傻子。

　　然而下一秒，锁屏的页面变了，切换到主页面。
　　手机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