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58、暴雨

　　林移拍的这部电影叫做《旧事重提》，贺典光是物色演员就物色了两年多，剧本进行过无数次修改，李协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经常凌晨两点半被灵光突然驾到的贺典叫起来改，改了好几页贺典还是不满意，说还是换回第一版，搞得李协很是抓狂，恨电话没长出一双手，不然怎么着都要扇他几个大嘴巴。

　　李协那叫一个不明白：“之前拍电影也没见你这么焦虑，你这都行家老手了，捧红的演员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就算不卖座那也饿不着你，你焦虑个毛啊。”
　　贺典啪嗒一声摁着打火机，咬着烟低头凑近火苗，深深吸了一口，烟气经过肺腑一遭，从他的嘴巴鼻孔里缓缓喷出，整个人云山雾绕似的。
　　“你不懂，这个故事，是有原型的。”贺典继续吞云吐雾，“我要是没拍好，我良心疼。”

　　李协一怔，他此前完全没听贺典说过，贺典说：“这事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当年事件里的人如果还活着，也五六十岁了，人老了，记忆会越来越差，再过几十年人也死得差不多了，有些事情如果没人替他们记着，就真的成了一抔土，一缕风，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痕迹了。”

　　三十年前的一个冬天，罗家庄一个叫做罗非的十七岁男孩杀掉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把他们的尸体叠在棉花絮里面，装着没事人似的在村子里生活了十几天。没钱了大半夜去邻居家偷，不慎被人抓住，随手捡了一把靠墙的锤子将人头捶得稀烂，跑了出去，这一跑就是十年。这十年，罗非跑遍了大江南北，不停地换着身份，结识了各个黑暗势力躲避追捕，在所有人都要放弃时，一个叫做许重的刑警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罪犯的道路。

　　李协问：“最后罗非被逮捕归案了？”
　　他们剧本里写的是罗非最后受到了正义的审判，数罪并罚，被判无期徒刑。许重头发花白，热泪盈眶地望着青天，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没有。”贺典嗓音低沉地说，“事实上，罗非抓住了单枪匹马的许重，把他的尸体切成数块扔到了臭水沟里。自此，他的踪迹便彻底消失了。”

　　李协张大了嘴巴：“这、这……你为什么不按照真实的结局来拍？”
　　“在我看来这不是结局，”贺典吐出一口白烟，“我希望有朝一日，罗非落网，下场比电影还要凄惨。”

　　李协心里怦怦跳：“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故事。”
　　“这个许重，”贺典轻轻一抖，烟灰顺着动作弹了出去，“是我的姐夫，他死的时候，不到三十五岁。”

　　这天的戏拍到了晚上十点多，收工后，林移没第一时间找到方豫悦，找了一圈，看到他抱着一台平板蹲在角落，飞速地浏览着什么。
　　他好奇地凑过来，平板上是一张花花绿绿的表格，里面很多数字，带着金钱单位，还有许多项目，什么医疗、新能源、人工智能之类。
　　“你在看什么？”林移问。
　　“没什么，”方豫悦站起身，关掉平板，“就瞎看看。”
　　“等得无聊了？”林移接过方豫悦递给他的水，“把东西收收，我们回去了。”

　　拍摄地距离旅馆有段距离，方豫悦开着剧组配的车，听林移拍了拍胸口说：“我心里堵得慌，这个罗非是个反社会人格吧，陈颂演得真挺像回事的，临走我都不想跟他打招呼。”

　　方豫悦望着前方的路况，这地方连路灯都是暗沉沉的，地面凹凸不平，颠来颠去，像是坐在一辆年老失修的拖拉机上。
　　他说：“这样的人如果还活在世上，绝对是一个大祸害。”
　　林移点头：“谁说不是，太可怕了。”

　　突然间前方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方豫悦瞳孔一缩，急踩刹车，林移因惯性重重地撞在椅背上，撞得头晕眼花。
　　“什么东西？”林移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雪白，连忙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别动。”方豫悦一把按住林移的手指，将他的安全带扣了回去，“没撞到，一只野猫，跑得很快。”
　　“怎么突然就冲出来了？”林移揉着后脑勺，“吓我一跳。”
　　方豫悦的目光渐渐地冷了下来，他攥紧方向盘重新发动汽车，沿着小路再度行驶。

　　他看了一眼倒车镜，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天在聂天瑞家里，孟景荣说周执辉的那批货出了纰漏，堵在半路被人截胡了，现在两批人马正僵持着，如果闹大，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跑不掉，人员损失乃至于金钱损失都是极为巨大的，他们势必会找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最好的人选无疑是周执远。

　　孟景荣跟他们提了一嘴假面会的事，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卧底在假面会里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前来汇报。
　　这是方豫悦第一次听说“假面会”。孟景荣说但凡周执辉不方便出手的事，都由假面会帮忙处理，周执辉这个人只管杀不管埋，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管，假面会的高层只要把周执辉哄好就行，周执辉只是名义上的牵头人，实际他们并不把他看在眼里，只是觉得背靠周家更好办事，由此滋生了许多小势力，你一帮我一帮，各自为营，盘根错节，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一个庞然大物了。

　　聂天瑞让孟景荣跟着方豫悦，也有这方面的考量，狗急了跳墙，周执远急了指不定做出来什么事，方豫悦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对他下手轻而易举。

　　方豫悦隐隐地不安起来：会是周执远吗？他终于忍不住了？

　　另一边的林移渐渐冷静下来，他望着车窗外浓稠的黑夜，树影张牙舞爪地摇曳着，心想：会是那个在假面会背后搞鬼的人吗？
　　那方豫悦和我在一起，岂不是很危险？
　　他到底是谁？
　　还有谁会跟假面会过不去？
　　有能耐弄疯羊面的人，对假面会来说应该极为棘手，所以他们才想出让人冒充羊面的下策。

　　不行，他想，我不能再坐以待毙，等待永远不是最优解，被一个蛰伏在暗中的人久久地窥伺，像是被虎狼盯上的羊羔，林移很不喜欢这样的感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决定先去一趟范元青的家。

　　半夜轰隆一声惊雷，劈醒了徜徉在美梦中的众人。窗外电光四闪，暴风暴雨骤至，顷刻间人的哗然声与暴雨撞击在墙壁上的噼啪声连成一片，门外的脚步声成串，林移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睁开了眼睛。
　　方豫悦也醒了，时不时闪电的锐光照得他们脸上亮堂堂，林移摸了摸方豫悦的脸，天气预报上说，暴雨会持续两天，这两天仿佛是老天爷帮他争取到的时间。

　　林移有些眷恋地望着方豫悦的眼睛。

　　方豫悦下意识搂住他：“睡不着？”
　　林移：“太吵了，僵尸也要被吵醒的。”
　　方豫悦笑，动了一下：“我带了防噪耳机，我去拿，你戴上。”
　　林移摇头，不让他走：“不用，明天肯定开不了工，我们可以一直赖床上。”

　　“赖床上”这件事情对于方豫悦来说，从来没真的实现过。在安津的家里，林移作息规律，且热爱早起，他没事干就是躺沙发也不愿意躺在床上，方豫悦偶尔想跟他温存片刻，也会被他推开，林移不让他这么腻歪。在剧组就更加不可能了，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有多余旖旎心思做其他事。

　　难得天公作美，窗外的暴雨声简直变成一种令他兴奋的背景音乐，方豫悦埋在林移的脖颈间，贪恋地深深吸了一口，见林移没有反对的迹象，他沿着林移光滑的侧腰就探了进去，他的腰削薄而有韧劲，方豫悦一碰到，感觉大脑皮层被轻微电流刮了一下，就在此刻，林移毫无预兆地动了，一手撑着床，利落翻身，骑在了方豫悦身上。

　　“你干什么？”方豫悦仰视林移，喉咙干涩地动了动。

　　屋子里没有亮灯，仍旧是漆黑一片，暴风骤雨不减，人声已经弱了下来，估计是看了一会儿热闹后，又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林移轻轻地说：“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方豫悦问：“玩什么？”

　　这个节骨眼了他还要玩什么游戏？

　　“你不许动。”林移慢慢地俯身，他的眼睛微微张大，闪着雨丝一般幽暗的光。
　　方豫悦感觉喉咙变得更紧了，他不禁咽了一口唾液：“然后呢？”
　　“看着我。”林移伸手将他的下巴一掰，“不许动。”
　　方豫悦眉头挑起来，意识到什么：“你这是要睡我？”
　　林移歪了歪头：“怎么，不同意？”

　　随即方豫悦便认命地摊平四肢，上下只是个体位，如果林移想要他，他也没什么好拒绝的：“来吧，你高兴就好。”
　　林移一愣，他原本以为方豫悦至少会稍微推拒或者显出几分不乐意，没想到竟然这么干脆答应了。

　　“你这么爱我吗？”林移突然问道。
　　方豫悦说：“废话，你现在才知道？”

　　林移心里升起几分毛糙的异样，挠得他的心发酸发胀，却强行压住下去：“你怎么跟老板说话的？”

　　然后他低头吻在了方豫悦胸口，指着方豫悦靠近心脏位置的莫名凸起，问道：“这里怎么有一道疤？”
　　方豫悦当然不可能诚实回答：“虫子咬的吧。”

　　什么虫子能咬成这样？摸上去有一些粗糙，像是手术缝合的痕迹。
　　林移疑心方豫悦在忽悠他，不过方豫悦的眼神太过诚恳，他不再追问，缓慢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方豫悦，我对睡你不太感兴趣，”林移的手指从他的鼻梁一路滑下他的小腹，“既然你这么爱我，再给你一个奖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