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37、喝酒

　　人一生，如果能活到八十岁，会度过三万多个昼夜。
　　这三万个昼夜，细数起来，能清楚记得当天发生了什么的，不超过千分之一。

　　方豫悦却下意识想，这一天就是这三万个昼夜当中，他必须记住、且永远不能忘记的千分之一。

　　邓穹的嗓子有点哑：“哥，我得老实告诉你，这不是我查到的，是小衍发给我的。你那天见到的人，是他吗？”

　　方豫悦点开他发来的照片，图中正是那天他在病房门前面对面撞上的男人，嘴边长着一颗黑痣。

　　“是他，没错，查到他是谁了？”

　　邓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又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照片拍摄于十年前的一个夏天，烈日高悬，蝉鸣沸腾，在郊外一处普通住宅内，却一片冰冷的寂静。
　　那天屋内设了一处灵堂，方淼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间，他年轻而英俊，含笑的眼睛望着来往前来吊唁的人。

　　有他的亲戚朋友，有他生前的同事，有他带过的学生……穿着黑色礼服的众人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悲伤过度的女主人不愿意露面，由周家的老管家代为接待这些人。

　　方豫悦面容麻木地站在一旁，这些比他高大的大人们纷纷前来对他表示安慰。于开衍的父母带着于开衍一起过来了，大概是不忍见方豫悦红肿的双眼，于开衍的父母偷偷告诉他，让他带小哥哥到屋子里休息一下。
　　于是于开衍拉着方豫悦的手，方豫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木偶一样被他牵着走。于开衍不太认识路，半路撞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男人身影匆匆，似是才赶到，抱歉地对他俩一笑，然后转身向人群中走去。于开衍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胸前戴着一个绿色的形状宛若藤蔓的小徽章，他记得方豫悦的父亲也有一枚，他听方豫悦说过，那是他爸爸研究院的专属定制徽章。

　　那天傍晚，有人提议与方淼合最后一次影，于是这张照片留下了那天来吊唁的大多数人的影像，其中那个嘴角长着黑痣的男人赫然在列。

　　他胸前别着一枚绿色的藤蔓徽章。

　　于开衍从小记性就好，听完邓穹的描述，他立即从学校飞回家，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了尘封在记忆中的相册，他左思右想，感觉不对劲，觉得有必要将事情的严重性告诉方豫悦，却又不忍，只好让邓穹代为转述。

　　“哥，这个人叫做曹彬，曾是你父亲的助手，你父亲出事那天……他也在雪山上。”

　　方豫悦大脑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像是有人疯狂且激烈地拿着尖锐的利器捶打着他最脆弱的神经。

　　“曹彬他在你父亲去世后不久就从研究院离职了，过了半年，他来到周执远身边做事。”邓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我妈妈都知道，对不对？”方豫悦用笃定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是的，周阿姨都知道，”邓穹说，“小衍说，周阿姨知道后和你外公在公司大闹了一场，吵得不可开交，差点跟周执远打起来，之后她就离开你外公，自己一个人去灵荚了。”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可她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人帮助她，连她的父亲都不站在她那边，只会觉得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对的，她就不应该嫁给那个短命鬼。

　　方豫悦浑身的冷汗干透，从门缝里吹来的阴风将他的骨头吹得摇摆起来。
　　他难以抑制地咬着牙，血和恨从脚底窜到了肺腑，他感觉喘不上气，越大力呼吸，闻到的血腥气越浓烈。

　　“哥，你冷静一点，不一定是我们想的那样对不对？”邓穹没听到方豫悦一直沉默，有些着急地说，“这些都是我们猜测，小衍也这么想，要不你找个时间，我们几个碰头商量商量，你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行不行？”

　　“我会确认到底是不是真的。”方豫悦攥着手机的手指青筋暴起，他努力压着自己的声线，不让邓穹听出来什么端倪，“就这样，挂了。”

　　方豫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这片刻已经是天荒地老了，每个瞬间都涌入无数的记忆，关于周执音，关于方淼，关于外公，关于两个舅舅。

　　一股巨大的荒唐感牢牢地笼罩住他，他幼稚得像是没过完青春期，任性偏执，竭力避免一切的冲突和矛盾，面对真正的难题只会丢盔弃甲，当一个懦弱的逃兵。

　　林移拍完今天最后一场戏，卸完妆后，陈妍踩着点，接他去虹洋半岛。
　　他随意套着一件连帽衫，戴着一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黑框眼镜，陈妍看到两眼一黑，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好歹也是个明星，能不能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只是吃个饭，又不是去走秀，被人认出来才麻烦。”林移跟她讲道理。

　　陈妍撇着嘴，仍旧不满意：“听说虹洋半岛的服务员长得都比别家的周正，你这样真给我丢人——嚯，方助理，这是方助理么？这脸一露，简直是脱胎换骨的帅气啊！”

　　方豫悦仿佛置若罔闻。他耳朵接收到了信息，可是脸部肌肉群暂时还无法调动合适的反应，只好不反应。

　　“方助理还是一如既往的酷，呵呵。”陈妍干巴巴地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暗自腹诽，难怪周执辉始终惦记着，长这样不让人惦记实在不容易。

　　一路方豫悦都沉默着，他在旁人面前本来话就很少，但林移还是感到了奇怪，他的沉默显得不大寻常。
　　方豫悦大多数情况只是比较心不在焉，他不在乎周围发生的事，所以对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而此刻林移却感到他仿佛被抽走了心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只是有这样的感觉，也可能是方豫悦闲来无事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放在他身上，而此刻方豫悦心事重重，一眼都没有看过他。

　　发生什么事了？

　　林移上前摘了方豫悦的帽子，一手捏着他的后颈，并将他从车门旁拽开，他扭头对陈妍说：“开你的车，他还是新手，我不放心一直让他开。”

　　陈妍没想那么多：“行。”
　　上车后，林移让方豫悦坐在自己旁边，方豫悦垂着脸，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虹洋半岛最好的位置需要提前至少半年预约，所以只是吃顿饭，而不是来度假的话，陈妍就选了最普通的一间海鲜餐厅，晚上人不是特别多，包厢的一侧靠海，抬头能看到暗蓝色的平静的海面。

　　虹洋半岛作为海洋主题的度假酒店，面积极大，餐饮区、客房区到娱乐区应有应有，甚至还有一座大型的水族馆，经常有学校带着学生进来参观海洋生物。每当有什么节日，码头就会燃放烟花，堪比大型活动现场，景区内部极美，也有不少人会来拍婚纱照。

　　“啧，”陈妍评价说，“邓云泽真会做生意，海边的这块地真是被他用到了极点，这哪是度假酒店，分明就是一座海边旅游城市嘛。”

　　林移点点头，翻开菜单看了一眼，每一页都印着精美的图案，都是当季最新鲜的海鲜，当然价格也是相当不美丽，他扫了一眼，将菜单放在方豫悦面前，轻声对他说：“你看看，想吃什么？”

　　陈妍不眼瞎，她也注意到方豫悦魂不守舍到了不太对劲的地步，她无端想起那晚看到他和周执辉站在一起的画面，难不成周执辉真对方助理做了什么？

　　“你点吧，”方豫悦眼珠动了一下，把菜单推回去，“我不挑食。”
　　“行了，我来点，点个单还推来推去的，真费劲。”陈妍直接拿过菜单，她看到价格也皱了一下眉头，“我靠，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真把自己当五星级啦？！”

　　陈妍咬着牙，心里滴着血，点够了三人份的菜，随口问林移想不想喝酒，林移摇头，刚要说不，方豫悦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我要喝。”

　　林移诧异地看向他：“你确定？你会喝酒吗？”

　　陈妍真恨自己多嘴，林移接着说：“你想喝什么，葡萄酒？利口酒？要不百利甜？”
　　方豫悦摇头，表示都不喜欢：“我要喝山崎威士忌。”

　　他对酒一窍不通，但邓穹家里收藏了很多酒，邓穹说他最喜欢山崎，喝完能把什么烦恼都忘记。
　　“我要喝山崎18。”方豫悦补充说。

　　“好的，威士忌是吧，”陈妍木着一张脸，往菜单上最便宜的威士忌上一指，“服务员，我看这瓶就不错，上菜吧，我们都饿了。”

　　方豫悦说完又往那儿跟个木偶似的坐着，一动不动了。
　　菜色很不错，龙虾和扇贝鲜甜得不像话，高档货就是不一样，陈妍心想，可她一看方豫悦，这人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林移甚至给他剥了两只虾，他吃完之后就一个劲的往杯子里倒酒，连喝三杯，脸像是被热气蒸过似的，立即就红了。

　　陈妍劝道：“你这么喝很容易喝醉的，这海肠不错，你吃点儿啊。好不容易带你来这么高档的餐厅吃饭，别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什么都没品到。”

　　林移不怎么在意，看了方豫悦一眼，说：“没事，醉就醉吧，我看着他。”

　　陈妍心说，不是这么回事儿，喝太快万一喝完，又得吵着喝山崎18怎么办？
　　我这一个月的工资够这顿饭钱吗？

　　林移像是听到她心里话似的：“他喝不了了，这瓶也不一定能喝完。”

　　陈妍面色一红，狡辩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人高马大的，万一喝醉，谁抬他回去？”
　　方豫悦这时候耳朵又能听见声音了，他打了个酒嗝，直愣愣地说：“我能自己走。”

　　脑子又晕又涨，几杯酒下肚，方豫悦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带着重影，酒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喝，可他不喝酒，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陈妍跟林移说了什么话，像是庆祝他出院之类的，他不由自主地摸上胸口有感应芯片的位置，真好啊，林移在我心里，真好啊，还有他在。

　　下一秒他忽然又觉得十分难受，他使劲捶着胸口，像是要把憋在胸口的闷气全部捶出去，这时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箍紧他的手腕，然后动作又很轻地将他的拳头包了起来，握在了自己手里。

　　林移的声音响起来，这会儿要清晰多了：“你有事就先走吧，他看上去不太舒服，吐你车上就不好了，我们过一会儿再走。”
　　陈妍看到方豫悦俨然变成了醉鬼，想了想，看他这样很有可能会吐自己车上，不再犹豫，走之前说道：“这有酒店，实在走不了就住一晚。我走了啊。”

　　陈妍走之后，林移找服务员要了两粒解酒药和几颗维生素片。

　　林移喂了方豫悦解酒药，但药效没那么快生效，他扶着方豫悦躺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方豫悦痛苦地皱着眉，弓着身体，沙发长度有限，无法容纳他两条长腿，林移就把他上半身抱在怀里，给他按揉着太阳穴。

　　林移认为自己这样的好老板简直是举世罕见，方豫悦还不安分，像条脱水的鱼，翻来翻去的，他按住方豫悦的两只手，轻声问道：“别动，哪儿不舒服？”

　　方豫悦哼唧了两声，林移没听清楚，他低头凑近方豫悦的嘴巴，结果方豫悦一抬下巴，含住了他的耳垂。

　　方豫悦犹嫌不满足，又舔了一下林移的耳廓，林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方豫悦勾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低头，亲到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