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30、黏人

　　林移在医院躺了两天，每天定时抽一次血化验，一般陈妍来半小时就会匆匆离开，跟上了发条似的。
　　陈妍在的时候方豫悦就会识趣出门，陈妍一走他就幽灵似的飘回来。

　　林移现在有点怕见到方豫悦，于是他问陈妍公司有什么要紧事，让她每天这么慌张匆忙，陈妍却诧异地问：“方豫悦没告诉你吗？这是医院的规定，非家属不能在高级病房久留。”

　　“那方助理怎么能陪床？”林移不解地问，“他也不是我的家属。”

　　陈妍挠了挠鼻尖，神色飘忽，语焉不详地说：“哦，这个嘛，他没告诉你么？”
　　“我应该知道些什么？”林移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陈妍话里有话。

　　“我不太清楚具体什么情况，但你的主治医生跟他关系挺好的，我听到医生叫他‘小豫’，还问了他‘怎么跟家里人也赌气’之类的话。”陈妍低声说，“你说他是不是瞒了我们什么？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

　　林移懒得搭茬：“别阴谋论了，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你着什么急，趁着这段时间住院正好做个全身检查，还要等最新的检查报告呢。再说了，给你放假还不好吗？老板那边我已经摆平，你就好好休息吧。”

　　陈妍敷衍了两句，在林移追问之前，又是愤怒又是郁闷地拍了一下大腿：“尹睢之被伍思南带走了，我本来是打算报警让他在局子里吃几天公家饭的，可你知道，公司不允许我这么干。”

　　林移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他理解地点点头：“我没什么大碍，就是耽误了拍戏，怪不好意思的，你多帮我跟剧组讲讲情。”

　　“放心吧，剧组那边我也都打点好了，”陈妍说，“主要是你的粉丝不好糊弄，我让人发了公告，说你身体抱恙暂时休息几天，你找个空发几张自拍再去安抚一下。”
　　“我知道。”林移看见陈妍拿起包，问道，“你又要走了吗？”

　　“嗯，等会儿有个饭局，不去不行。”陈妍说，“有什么需要的，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不用了，方助理会准备的。”

　　陈妍赞同地说：“确实，你这助理终于派上了点用场，你出事那天是他把你带出来送到医院的，万幸送得及时，这些天又为了你的事忙上忙下的，你昏迷的时候他都没敢合眼。谅他也不敢，我看他都顺眼了不少。本来想给你换个助理，现在一想，觉得还是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

　　林移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刚告别陈妍，果不其然方豫悦就推门进来了。

　　“聊什么了？聊那么久。”方豫悦端进来一杯果汁，医生说林移需要多补充维生素，于是他每天雷打不动削一盘水果盯着林移吃完，要是没吃完就会榨果汁逼他喝完。

　　此时他大概是洗了澡，头发半干，身上有一股沐浴后好闻的味道。

　　念及此，林移觉得医院的环境是真不错，能给陪床的专门准备一张大床，设施跟五星级酒店有过之而无不及，方豫悦简直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没什么，”林移接过果汁喝了几口，就顺手放在床头柜上，“你把我手机给我，我发个动态。”

　　“嗯。”方豫悦从怀里掏出林移的手机，捂得带上了他的体温，林移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自拍了两张，刚要发到社交平台上，就看见方豫悦拿过床头柜的果汁，一口气毫无芥蒂喝完了。

　　林移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来划拉去，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方豫悦……我们谈谈。”

　　方豫悦唇角还沾着果汁，湿漉漉的，他抿嘴舔了一下，让林移猝不及防地回忆起那天他舔自己掌心的模样，林移深呼出一口气，顿时又不想跟他谈了。

　　但方豫悦已经坐了下来，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不太适应你现在这样，你能稍微正常一点吗？尹睢之他只是个意外，我现在能吃能睡，吃嘛嘛香，检查报告要是没问题，我就差不多能出院了，你不用一直盯着我，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虽然我付你薪水，可我不是那种黑心老板，侵占你所有时间听从我的安排，你明白吗？”

　　方豫悦点点头：“我明白。”

　　林移松了口气，正要说话，方豫悦又赶在他前面说：“我在你的安排之外心甘情愿围着你转不行吗？尹睢之是个意外，可是人不能预知意外，在无人探视的时候，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一步，一秒钟也不行。”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是个……”林移顿了一下，忽然有些辞穷，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行为，却又不想跟他争执，他已经无法预测方豫悦下一步会干什么，万一说了什么方豫悦不爱听的话，他又一阵令人牙酸的输出，林移自认功力不到家，躺了两天脑子反应迟钝极了，等他出院再跟这小子好好掰扯掰扯。

　　方豫悦没听到下文，借着明亮的灯光看林移的侧脸，林移一副“忍一时风平浪静”的表情，方豫悦知道他这是偃旗息鼓了。

　　“我没有想要逼你，也不是故意做你不喜欢让我做的事，我只是太害怕了。”方豫悦在寂静得仿佛针尖落地都能听见声响的空间里，轻声说，“我其实不确定能找到你，可我没有别的办法，那瞬间我感觉自己特别无能，那条路可以通向世界上任意一个地方，却唯独不能指向你。”

　　林移面色微变，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安慰方豫悦，可又怕这动作在方豫悦眼中有别的含义，一时间进退两难，只好古怪而尴尬地沉默着。

　　“你知道尹睢之给你吃的药是什么吗？”方豫悦突然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江医生说是一种精神药品，”林移说，“能够麻痹人的神经，产生幻觉。”

　　“这药在市面上禁止流通，是一种新型致幻剂，黑市上称它为‘迷津’。因为副作用小，同时又能极大地娱乐人的心智，让人在幻觉中□□，所以买它的人也很多。”方豫悦尽量用一种平淡的轻松的语气说道。

　　林移倏然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它是一种毒品，少量食用并不会成瘾，可一旦长期，不，只需要三天，它就能如噩梦一样腐蚀你的精神，让你有限的余生在它的阴影中度过。”方豫悦说，“你现在还觉得那个‘意外’无关紧要吗？”

　　林移猛地攥紧了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突然明白陈妍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她自己就是个工作狂魔，即使天塌下来，她也要兢兢业业到最后一秒钟，可她却直言让他“休息”，所有一切都有她顶着，如果他没有大碍，这就非常不合常理。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瞒着我？”林移问道。

　　方豫悦说：“我是很想骗你，告诉你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没什么大不了，太阳第二天会照常升起，可是我差一点永远见不到你了，我说了，从那刻开始我再也不要心存侥幸，我希望你也是。”

　　林移的心跳得极快，不正常的快，对尹睢之那一丁点的恨起初只是一颗小火苗，此刻却噼里啪啦烧成一片。

　　他一直都知道尹睢之的行事作风任性乖张，就算他给自己下药差点将他掳到大洋的另一端，清醒后也没有做出任何报复行为，他想让这件事波澜不惊地过去，人活着已经很不容易，憎恨也是一件令人辛苦的事。
　　“我……我不知道，那我现在——”

　　方豫悦轻轻握住林移的手腕，感受着他剧烈跳动的脉搏：“你没事，你很健康，来医院很及时，江医生说大部分药性已经代谢出去，但为了以防万一还需要观察几天。”

　　林移的心跳渐渐平缓下去，他飞快地清理思绪，忘记方豫悦还握着他的手，等回过神发现他距离自己不过五厘米，能看清他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的人影。

　　“谢谢你，”林移不自觉往后仰，心砰砰地跳起来，欲盖弥彰地说，“我有些累了，你也早点睡吧。”

　　天色还早，夕阳刚没，窗外还残留着丝丝暗红的余光，烘得方豫悦半边脸颊微微发红：“这就睡了？你下午不是才睡过吗？”

　　林移心说我要是不睡，你再说些惊世骇俗的，我还能睡得着吗？

　　“我再陪你一会儿。”

　　林移“啧”了一声，不由得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呢？你的床离我不过三米，我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方豫悦只是笑了一下，林移狐疑地看了他两秒，直接往床上一躺，被子往头顶一拉，眼不见心不烦，希望黏人精能识趣一点。

　　好在这次方豫悦没留太久，他肯定是没法在这个时间点睡觉的，于是推开门出去了，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响。

　　林移在黑暗的被子里睁开眼睛，许久才将胸口那一口浊气缓缓地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耶！第三十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