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29、无赖

　　尹睢之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一切是他临时起意，没跟任何人商量，准备得十分匆忙。

　　他雇了个保镖随行，以防半路林移清醒跟他起争执，看时间人也快到了，于是他抱起林移，林移的脑袋一歪，靠在他的颈侧，林移闭着眼睛轻声问了什么，尹睢之没听清，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林移说：“……你还有话梅糖吗？”

　　“什么话梅？等出去了就给你买。”尹睢之笑了笑，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林移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黄玉姝吃完药后会安静很长一段时间，她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胡话，将逝去的过往悉数回忆一遍，对着镜子又哭又笑，醒来后又跟没事人一样，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等到夜深人静，她就又吃掉一颗药丸，细细咀嚼着幻梦一般的前半生。

　　他不知道黄玉姝是从哪儿弄来的药丸，警告过黄玉姝没病不要乱吃药，这药可能会让人上瘾，黄玉姝嗤笑一声并不在意：“你不明白，这东西能让人一直做美梦，在梦里多好，想看见谁就能看见谁。而且这东西如果能毒死我，不就正合了你的意？”

　　吃完药的黄玉姝比清醒的黄玉姝要可爱得多，尹睢之没再管她，他心里不愿承认，黄玉姝说的没错。

　　“你梦见谁了？”尹睢之轻声问。
　　林移却不说话了。

　　尹睢之额角的青筋弹动起来，他感到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但很快他攥着手努力平息下来，没关系，不管林移心里想着谁，他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他雇的人久久未至，打电话没人接，尹睢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低头吻了一下林移汗湿的额头：“不等他了，免得夜长梦多。”

　　林移没有回答他的话，他闭着眼，眼皮不安地快速跳动着，他对外界的感知已经迟缓到极点，尹睢之的声音仿佛距离他很远。

　　尹睢之利落地用毯子裹紧林移，重新将他抱起来，他之前踩点的时候留了一辆越野车在村子里，林移一时半刻醒不来，只要把他绑好，不让他在半路挣扎，大不了等船一到再给他吃一颗药丸。

　　这么想时，他眼前划过一道迅疾闪亮的白光，晃得他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方豫悦一个肘击狠狠撞在尹睢之侧颈，剧痛中他不得已松开两臂，在林移落到地面之前，方豫悦稳稳地接住了他。

　　方豫悦死死地搂紧林移，一只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感觉不到痛，满心是失而复得的狂喜，破旧的教室里无数看不见的尘埃扬起又落下，林移的呼吸声贴在他耳边，方豫悦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动，他将脸埋在林移胸口，眼皮一阵阵的发烫。
　　尹睢之因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呆愣在原地，他死也想不到会有人找到这里。

　　方豫悦没看他一眼，抱起林移就走，尹睢之下意识伸手去拦，方豫悦面色冷得仿佛结了冰：“滚开。”

　　没等尹睢之收回手，方豫悦皱眉又问：“你给他吃了什么？”
　　“会做美梦的药。”尹睢之目光呆滞地说。

　　方豫悦心里立即升起不太好的预感，他不再理会尹睢之，大跨步往外走去。

　　杜宇蹲在门口，拿着林移的手机跟陈妍通话，简要地说明了现场情况，说人已经找到了，并把位置报告给她，陈妍听完了，纳闷道：“你又是谁？方豫悦人呢？”

　　“我只是一位热心肠的路人。”杜宇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他内心十分烦恼，他可是周执辉的秘书，专门来监视方豫悦的，怎么就被方豫悦指使留下来善后呢？他要怎么向上面交差？

　　还有这个家伙，杜宇扭头看旁边被方豫悦扭断胳膊疼晕了的保镖，可怜兮兮地蜷成一团，这要怎么处理？

　　他没想到方豫悦还有这一手，万分庆幸刚才没跟他对着干，不然这会儿躺地上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了。

　　林移与其说是昏迷，不如说他只是被困在一间黑暗的房屋，但是外面的声音却能够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动不了，却听见有人一直在他耳边说话，他原本做着梦，也不由得从梦里醒来，听这个人说话。

　　这人好啰嗦，絮絮叨叨自顾自说了许多，林移原本有些不耐烦，觉得搅扰了他的美梦，梦里他还吃着别人给的话梅糖，笑得很开心。可后来他又慢慢心软，总觉得这人的语气听上去那么难过，让他很想摸摸这人的脑袋，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难过了。

　　林移缓缓地睁开眼，他一时不清楚自己是在哪里，屋子很干净，他躺在一张床上，洁白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各色的百合花摆满了窗台，看上去竟像个小花园，连香味都缤纷了起来。

　　他的手背上盖着另外一只手，虚虚的搭着，并没有落在实处，却让林移感到有些发烫。
　　林移张了张嘴，想说要说些什么，可嗓子没能及时发声，方豫悦正安静地趴在床边，像个熟睡的婴儿一样闭着眼睛。

　　他的睫毛浓而密，长得令人嫉妒，林移情不自禁伸出另一只手去碰，这举动仿佛惊动了方豫悦，他身体猛地一震，倏然惊醒，握着林移的那只手忽然重重地扣住，力度之大让林移微微变色，他说：“疼。”

　　方豫悦几乎是瞬间松开了手，他抬头看着林移，足足好几秒都没说一个字。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林移，好像不认识他，要重新在脑子里将他的面容拓印下来。

　　“谁招你了？”林移问，“……你哭什么？”
　　“没谁。”方豫悦惶惶然地揉了一下眼睛，站起身，跟林移保持了一点距离。

　　林移脑子缓慢地运转起来，他一点一点记起尹睢之给他下药，差点将他带走的事。
　　“陈妍人呢？”
　　方豫悦：“在外面，我叫她进来。”

　　“别，”林移说，“别让她进来，我现在不想被任何人拷问。”
　　“那我去叫医生，”方豫悦说，“你昏迷了很长时间。”

　　“等一下，”林移突然叫住他，“你不是说以后要陪着我，一步也不离开吗？”

　　轰然一声，方豫悦意识到他说的那些全然不能被人知的话被林移给听去了，血气顿时往脸上涌去。

　　“你听到了什么？”
　　“从你哭着说‘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跟你赌气就好了’。”

　　方豫悦：“我去叫陈妍进来。”
　　林移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你喜欢我啊？什么时候的事？”
　　方豫悦：“……”

　　其实林移说完就后悔了，他完全可以假装毫不知情，继续当他的老板，窗户纸那么透那么薄，轻轻一捅就破了，但如果再想要复原，那可是没有机会了。

　　方豫悦迟疑了两秒钟，不知道他心里想了些什么，两脚顿住，忽又转过身来，单手撑住病床床头，俯视林移。

　　林移眨了下眼睛，“你干什么？”
　　“接吻是什么感觉？”
　　林移有些莫名其妙：“啊？”

　　方豫悦：“你跟田娜接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的？”
　　林移：“那是拍戏，就轻轻碰了一下，能有什么感觉？”

　　方豫悦：“我还没亲过别人。”
　　林移沉默了片刻：“等你以后找到对象，可以试一试。”

　　方豫悦：“你怎么不说要教我了？”
　　林移：“……”

　　他抿着嘴唇不知怎么回答，哪知道他之前说过的一句玩笑话现在成了砸自己脚的大石头。

　　方豫悦的脸几乎贴近了林移，林移心头一慌忙伸手去挡，正好捂住了方豫悦的嘴唇，方豫悦却没停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挪动，林移有些严厉地警告说：“方豫悦，别乱来。”

　　“你不让我走，又不让我乱来，”方豫悦简直耍起了无赖，“你到底想怎么样？”

　　到底是谁想怎样？！

　　然后林移感受到自己的手心一热，是被方豫悦这家伙给舔了一下。

　　林移瞳孔微微晃动，“不脏吗？我没洗澡。”

　　“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给你擦过了，”方豫悦补充说，“全身上下。”
　　林移说：“……叫陈妍进来，谢谢。”

　　陈妍在林移昏迷这段时间里做了很多事，先是安抚剧组，推迟林移的戏份，然后大发其疯，和伍思南大吵一架，发誓再也不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给尹睢之任何好脸色，同时又在怒火攻心之际给倪越倪大老板打了个电话，控诉公司对林移的待遇太差，接了什么个破剧本，又不是男主角，跑到穷乡僻壤去拍戏，助理还就一个，压根配不上林移目前的咖位之类。

　　倪越隔着电话接了满脸的唾沫星子，周围下属看着他的脸色显而易见地越来越差，纷纷想找借口遁走，倪越这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阴沉沉地吼道：“去把班凌叫过来，从现在起，无限期停掉尹睢之的所有工作！”

　　“倪总，这……他身上还有很多合约……”
　　“什么合约？！全没有了！”

　　尹睢之经常犯浑，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但让大老板这么生气还是头一回，大家表面上都鸟兽散干活去了，心里却都在猜测尹睢之到底是触了大老板哪块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