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31、偶遇

　　方豫悦离开了林移所处这栋住院大楼。

　　他不紧不慢地沿着鹅卵石铺的小路往医院后山的疗养院走，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方豫悦像是没注意到似的，月色缓慢降临，如霜一样的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方豫悦目不斜视一直往前走，江医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豫，前面禁止通行，你进不去的。”
　　“哦？为什么？”方豫悦脚步一顿，侧过脸，“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董事长一直都是那样，”江医生微微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病了之后，老管家都被安置在了家里，其余人都换了好几拨，每天在他门口严阵以待，严防死守，你进去了改变不了什么。”

　　江义臣作为周名彰的主治医生，是最了解周名彰身体状态的人员之一，他所就职的医院是周家投资的，从入行开始他就一直为周家人服务，对周家里里外外的情况也大致知道一些。

　　他也算是看着方豫悦长大的，这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娇气得很，天气太热或者太凉就容易不舒服，江医生会被周名彰叫过来给他开几副难喝的药剂，导致方豫悦一看见他就下意识变脸色。

　　差不多长到十岁，方豫悦才逐渐变得没那么娇气，好几年都不会生一次病，即使病了也不会那么大张旗鼓叫他过去看病，往往没等他过去，方豫悦就已经痊愈了，没想到这孩子已经长这么高大了。

　　方豫悦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我没想改变什么。”

　　江医生看他失落的表情，安慰说：“董事长保持如今的状态就是最好的状态，说不定哪天就突然醒过来了，你不用太担心。哎，算了……是我多嘴了，你是他唯一的外孙，门口那些人再厉害能把你怎么样？如果你真的想进去，拿我的通行证去吧。”

　　他拿出大褂口袋里的一张卡片，方豫悦却摇头：“不用了。”

　　江医生沉默片刻，然后说：“听说你妈妈公司出了点问题，你还不回家看看她吗？”
　　“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方豫悦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偏过了脑袋。

　　江医生皱起眉，很不认同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这样说也太伤她的心了。”

　　“她也伤了我的心，总不能因为她是我的妈妈，我就步步退让吧？我们顶多彼此彼此。”方豫悦说，“江医生，林移还有多久能出院？我把你跟我说的话都告诉他了，他现在心里很不安，我担心他胡思乱想。”

　　江医生有些莫名：“你跟这个叫做‘林移’的年轻人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你送他来医院时是什么表情么？”
　　天塌了也不过如此了。

　　方豫悦：“他是我的老板，付我薪水。”
　　江医生顿了顿：“你原本不需要过这样的生活。”

　　“没人规定自己的生活要怎么过的，不是吗？”方豫悦说，“您也清楚，要不是我的外公，我在周家压根什么都不是，这些话您不用再说了。”

　　江医生叹了口气：“简直胡闹你，跟你说不通，你跟你爸一个样，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方豫悦笑笑，被长辈数落也别有一番滋味，他想了想，然后说：“江医生，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江义臣：“什么事？”

　　“我想问，您是如何第一时间判断林移吃下去的药丸是‘迷津’的？我动用了一些小手段，查到‘迷津’并不在本地流通，它面向的人群是一些颇有家资的赌徒，他们在赌场输了，如果没有足够的抵押物，就会被赌场强制喂这种药物——您是怎么接触到这种东西的？”

　　江义臣诧异地说：“我行医这么多年，见过的病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这算什么稀奇的事？”

　　方豫悦还想问什么，江义臣打断他的话：“这些事不是你能操心得了的，你那个老板人没事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还有，‘迷津’会在短期内影响人的大脑，即使后期不再摄入，其影响也会伴随一阵子，这也是我让他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的原因，你要多注意你老板一些反常的行为，有不对劲的立即联系我。”

　　“好的。”方豫悦说，“江医生，谢谢您。”

　　江义臣毫不客气地说：“口头上的道谢就免了，我女儿特别喜欢你们灵荚那款新上市的昆虫系列玩具，有空给我寄几套多来。”

　　“嗯，我一定登门送过去。”方豫悦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过了片刻，他敛起笑容，“对了，江医生，还有件事，我想拜托您。”

　　他们沿着山路下山，行至半途，忽然一辆漆黑的私家车缓缓开了过来，硕大的车灯明晃晃地照在他们两人身上，而后又在他们身侧停下。

　　方豫悦心有所感，停下了脚步，坐在后座的人拉下了半扇车窗，正巧和他对上了视线。

　　霎那间，方豫悦心神一震，他面色有些古怪，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明明这个人是笑着的，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反倒是江义臣率先打了个招呼：“周总，大晚上还过来看董事长吗？”

　　车里坐的正是方豫悦的大舅——周执远。和周执远上次见面还是他被人从机场押送回来，周执远笑眯眯地朝他挥手的样子，说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等国内事务安排好再亲自派人送他出国。

　　“刚开完会，想着也没事，就过来看一眼。”周执远说，然后目光落在方豫悦脸上，有些惊讶说，“小豫，这么巧？”
　　“舅舅。”方豫悦喊了一声。

　　周执远语调里掺着半真半假的关切，温声说道：“舅舅好久都没见你了，这么多天不着家，看你都瘦了一大圈，外面的日子哪有家里安稳，舅舅也劝过你妈妈了，母子俩哪有隔夜的仇。听舅舅一句话，等会儿我送你回家，你要是不想住家里，住我那儿也是一样。”

　　方豫悦深呼一口气，他不知道周执远什么时候去见了周执音，他脑子一万个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们说了什么？我妈现在怎么样？他就这么甘心被踢出周家的内部纷争，做一个派不上丝毫用场的废物吗？

　　“不要，”方豫悦学着那些青春期小孩面对家长时厌烦又轻视的态度，“我才不回去，你们每个人都说一模一样的话，就能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周执远听他小孩子一般无理取闹的话，不禁有些无奈：“多大的人了……好了，不说这个了，那陪我去看看外公吧，外公住院这么多年也不见你来看一眼。”

　　方豫悦想了想，最后“哦”了一声。

　　方豫悦拉开车门坐在了周执远旁边，江义臣随行，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周执远一直走路不利索，不能长时间站立，他的司机兼任助理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扶周执远下车，周执远用手挡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可以。”

　　助理便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

　　周执远走路比常人要慢，方豫悦的步子也放慢，跟在他的右手边，江义臣要落后一步，全程一言不发。

　　到了周名彰的病房，门边上站着两个高大的保镖，见到周执远问了一声好，周执远指了指方豫悦，说：“这是小豫，董事长最疼爱的外孙，以后他来直接放行。”

　　两位保镖看了方豫悦一眼，会意点点头。

　　方豫悦目不斜视推开了房门，病房里面还有个专职护工，护工一见周执远进来了，连忙站到一边，压低声音对周执远说了什么，周执远说：“嗯，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于是护工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护工说今天他也没什么变化，没有变化也是好现象，总比恶化要好。”周执远上前一步，坐在病床旁，对昏迷中的周名彰说道，“爸，小豫来看你了。”

　　方豫悦梦游似的来到周名彰床头，周名彰两鬓已经全白了，由于照顾得当，脸色红润，并未消瘦多少，只是平静地阖着眼，仿佛在做一个长梦。
　　“外公。”方豫悦握住周名彰的手，轻轻喊了一声，语调闷闷的，他揉了下眼睛，感觉心口又酸又胀。

　　周名彰对他很好，父亲去世后，母亲为了排解痛苦全身心扑到了工作上，不怎么管他，是周名彰隔三差五接他去住几天，甚至还带他到公司让那些经理陪他玩捉迷藏。

　　方豫悦早已过了玩这种幼稚游戏的年纪，却不知道这些大人为何如此热衷，再长大一些，对人情世故了然于胸之后，知道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是想巴结周名彰，把周名彰的小外孙哄好当做是一桩伟大的事业。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小方豫悦长得很可爱，一戳脸蛋就皱眉，小表情格外惹人喜爱，也给他们繁重的工作增添了不少趣味。

　　也是那段时间，方豫悦渐渐对这个以严厉著称的外公放下心防，有次在吃饭的时候，周名彰给他讲了个笑话，逗得他差点把饭喷出来。

　　饭后他下定决心，问了周名彰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外公，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爸爸？”
　　周名彰一愣：“谁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方豫悦没有出卖他人，含糊带过，又说，“你觉得爸爸的工作没出息，对不对？”
　　“没有，他工作稳定，人际关系单纯，他对阿音很好，是个值得托付的丈夫，也很爱你，是个负责有担当的爸爸。”周名彰的回答却出乎方豫悦的意料。

　　不过他很快又接着说：“但是作为周家的女婿，他太……”周名彰顿了顿，望着方豫悦的眼睛，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什么，说，“善良了。太过善良的人站在周家人堆里，总显得格格不入。”

　　“为什么？”方豫悦懵懵懂懂。
　　“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都明白了。”

　　方豫悦还想追问，可周名彰抿着嘴唇，露出那副“不要再问”的严肃表情，于是他便举起茶杯，将自己一喉咙的疑问就着茶水灌进了肚子。

　　“外公，我是小豫，我来看您了。”方豫悦靠近老人的耳朵，轻声说，“是外孙不孝顺，这么久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