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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沙棘 “哟,还是 ...

  •   凤明淮竟真的死里逃生。
      小仆跪在床边,听罢医师的定论,喜得两行热泪滚出来,连连朝天祷告。医师瞧见小仆那等失态,又笑叹道:“奇法、奇方,配殿下这等奇人,也算妙用了。这几日,你当仔细照顾,以少量汤粥吊命,养过半月才能起身下地。”

      “那往后,可还能打仗?”

      医师道,“苟全性命实属不易,遑论打仗?这个……说不好。只待殿下歇养恢复,往后再论。”

      听罢这话,小仆点头,将药方先搁在桌案上,又循着惯常的法子,蘸水喂他多吞下几口。

      凤明淮缓歇睁眼,沙哑到脱力的声音响起来,那是这些天来,他说的头一句话:“如何?”

      小仆问:“殿下,你可算醒了!什么如何?——身体应当无大碍了。”

      “战事,如何?”

      小仆端着脆白的瓷碗,喜道:“原是问这个,战事,咱们赢了!我听人说,打退敌营三十里呢。前营往西北压去了——往后有您在,还怕什么楼兰铁骑。”他说着,轻抖小勺,将水送入人口中,又笑:“好将军,别管那些。您现在的要务,就是仔细歇养;军医说了,要静心凝神才好得快。”

      凤明淮轻轻呼出一口气,肺里却像滚着蒺藜似的、浮起密密麻麻的刺痛;他竭力动弹一下,后腰乃至前腹都毫无知觉,只好颤抖着手、欲要去掀被,哪知道手臂伤口又渗出血来,疼得他打个了冷颤——

      小仆忙搁下茶碗去捧他的手、搁在原处,安抚说:“您可万万不要乱动……不要担心,各处都齐全!再歇养三个月,保管能再上战场。”

      凤明淮忍痛,转过视线去看他:见小仆为了照顾自己,熬得两眼挂黑,形容憔悴,不由得心中五味杂陈。

      说来可笑,当年宫里多少抢着“伺候”他的仆从?自他失势,却全没了影儿,连官道夹行擦肩、都不带滚一下眼珠的。如今落魄在这军营里,靠拼性命才能换得一点话语权的地方,竟有这样热切贴心的仔细人儿。

      他动容,费力从嗓音里挤出几个字:“你叫什么?”

      小仆咧嘴一笑:“我叫栾四,您叫我小四、四儿,什么都行。”他俯身起来,替人掖好软被,“您呀,就当可怜小的这些天守着您,万不要再乱动,我先去给您抓药,晚些伺候您换洗。”

      见小四掀帐出去了,凤明淮才颤着手去掀软被——

      “……”
      虽然不着寸缕,但幸好各处还齐全。

      他攥着软被的手往外挪,视线一转,在触及床头那道黄色卷轴的刹那,怔住不动了;心底涌上不好的预感来……待展开细看,果不其然!

      上头寥寥数语,全无战事嘱托,倒多添生死关切。
      凤明淮读罢,不由得冷笑一声,可惜身躯脆得如朽木,连这声发笑,都震得肺腔疼痛。

      回宫?凤明淮自嘲想,回宫送死吗?

      小四紧赶慢赶端着汤药回来时,便瞧见那幅景象:圣旨滚落在地上,肆意地铺开,像是被那位摔下来的……

      他转眼去看凤明淮,却见人阖着眼,似是睡着了;小四只好搁下汤碗,小心翼翼放轻声音,试探道:“殿下?将军?……您可是睡下了?”

      见人不说话,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捡那道圣旨:“唉,可这汤药……得趁热喝才好。”

      “拿来吧。”

      小四吓了一跳。
      扭头见他睁眼望着自己,登时咧嘴笑了:“哎——好!”

      旬日,凤明淮扶着桌案下床。
      腿颤得厉害,腰身更窄一圈——小四瞪大眼睛站在一旁,大气儿不敢喘,生怕一口气儿就给人吹塌咯。眼见那身子要歪,他吓得虚扶,又劝,“您也不要太心急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军医说,好歹要仨月!……”

      凤明淮微笑:“去请常将军来见,三日后,我将启程去前营。”

      前营死生无托,是血战之地。
      主将坐镇军中,安养后帐才是根本,可眼下困在此地,凤明淮施展不开;常、赵、惠三人借圣旨之名,暗中施计绊他,与其大家都不好受,还不如以退为进。

      常声听罢,眉眼一松,皮笑肉不笑道,“那是自然。殿下运筹帷幄,自有妙计,我等不敢阻拦。只是您劳苦功高,眼下负伤,何不再歇养一阵呢?”话锋一转,他慢悠悠添了句,“再者,圣上体恤,欲要您回宫养伤 ……”

      凤明淮唇角噙笑,神色不动,“多谢将军们挂念,我自会飞书父皇,说明缘由。”他镇定如常地转身,负手缓行两步,背对着三人侧转回脸来,轻笑,“正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当年,甄将军谈笑间退敌三百里,我焉能辜负他老人家的心血。再者,军中多得是甄氏旧部,为了弟兄们,我又岂能退枕后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诸位说,是也不是?”

      言犹未尽的是威胁还是提醒,不言而喻。
      他们,欲要将他摁死在黄沙之中,却不料他竟是一棵沙棘。

      常声心中一颤,抬眼看他:仍见其气度如玉,脊背挺拔,竟一时有点摸不准底细。他微微躬身、压低视线去看赵、惠,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分明是一样的困惑:那么重的伤,他怎么好这么快?

      血海营军,是他甄氏的老地盘,他要在这里,手持长戟,再度用性命和鲜血打出寸土山河和权柄镇主来。只要行军调度,半块虎符在手,凤明淮便没有可担忧的。

      至于粮草……
      毕竟军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敢在国难之前犯糊涂,谅他们也没这么大胆子。就算想,也未必有那个本事。

      待三人哑声告退,方才挺拔的脊背,却登时软下来。
      小四慌忙去扶,这才瞧见凤明淮满脸冷汗、双唇苍白,方才气度如常、举止自若,不过是在强撑。

      幸而再半月,凤明淮便已身着银甲、手持长戟,面色如常地于前营巡查。
      将士望着他,眼底涌出一种热切的亮光来,“见过殿下!”直至喊声越来越亮,“见过凤将军!”

      不管喊什么,凤明淮都微笑颔首,照单全收。

      那一战杀得如何惨烈英勇,如何退敌三百里,旁人都悉数当小话传起来……凤明淮单薄的身影,逐渐和黄沙里曾出现的、那道更阔、更沧桑的背影重叠,点缀着星点血迹和宝刀的冷光,一日更比一日亲切熟悉。

      是夜,细雨。
      先是碎星往下坠似的一阵,将地面打得泥泞,直至风声欲狂,雨势滂沱起来。

      凤明淮猛然惊醒——
      他起身下榻、走至案前,俯身挑了下灯芯,而后举着火盏朝舆图走近。细密画着布防和营寨据点的位置,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处,都意味着一场有可能的腥风血雨、一场死生不计的血战。

      白日送来的一封情报搁在案前,上书寥寥一句:敌军徙于吟沙山南线,再退百里。

      以楼兰作风,一战何以将他们逼退?凤明淮蹙着眉,盯着舆图上的三线布防陷入沉默。南徙、退军,这一步棋破绽太大,似是诱他们追袭;又或者,不是诱敌,而是……

      凤明淮心中一动,猛然反应过来,不好!

      只见他迅速披好外袍起身,掀帐出门,“传令下去,严防敌军今夜偷袭。”

      “是!”

      熬到晨曦阴沉,雨势渐停。
      副将萧辽扶刀站定,关切看他,“不见什么异常。殿下有伤在身,不如先去休息,由我来盯着。”

      此人大他七岁,才及而立,生的气宇轩昂,更兼智谋超群,其父曾随甄岳戎马三十载,于戴罪前夕,战死在与楼兰的最后一场胜仗之中。这些时日,若非仰赖他的支持与号召,凤明淮未必能攥紧这块虎符。

      凤明淮握紧长戟,缓缓抬起眼来,朝沙野天际的那一线朦胧望去,“对手狡诈,战术不比寻常。”

      “昨日斥候来报,敌军徙于吟沙,又退百里,就算想要偷袭,恐怕也不容易。再者大军走马,荒原极易暴露行踪,除非……”

      那话还没说完。
      凤明淮忽然眉尖一蹙,抬手示意——

      身旁小将俯身下去,贴耳于地,神色凝重,果听见细震袭来,“将军,有情况。”

      厮杀如沙风长袭。
      铁骑长刀,烈烈低笑,蛮野的征战手段,随着战马的奔腾而肆无忌惮地践踏着前栈……杀人嗜血,犹若玩乐,长鞭、双刀,随着口哨声飞扑而出的饿狼,迅速携裹着血色,涂满整片大地。

      凤明淮阔步而去,欲要迎战,却被萧辽抬手擒住,“殿下,你伤还未痊愈,万万不可!”

      “打上门来,我乃主将,岂有躲藏之理?”凤明淮偏头看他,当即令道:“我迎战截他后路,你带兵杀他左部。”

      说罢,他抬手挂上面具,当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长戟银光闪烁,猛削敌首,沙野飞溅起一串鲜红温热的血液……

      隔着兵马对峙,野兽奔逐,凤明淮猛然瞥见那个熟悉身影——他勒马顿住,冷冷眯起眼来。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忽然微微歪了下头,似是戏谑。金色狼兽面具几乎罩住整张脸,只露出锋厉的下颌线,和单薄的唇肉——凤明淮觉得:那人在笑。

      长戟直冲喉腔而去,几欲将他捅穿。
      赫连钺闪避,长刀狠狠斜劈下来,杀意不比他少。

      凤明淮持戟抵挡,兵器长鸣,溅出一串火星。
      赫连钺施力下压,低沉冷笑,“还没死?命真大。”

      凤明淮反唇相讥,“不必心急,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两人僵持不动,劈杀越发用力,凤明淮旧伤未愈,全靠意志强撑支持,此刻已然两唇抿紧,微微颤抖。他力有不逮,只好借力、侧身一避,滑戟下落,同时猛夹马腹,以错开身来,趁赫连钺来不及调转马头,后仰出戟,猛然朝他背心处刺去——

      赫连钺也不是吃素的,灵巧避过。
      两人血战十几个回合,一路追击狠杀。赫连钺忽躲开杀招,御马转朝旗杆而去。似是有意羞辱对方,他长刀猛劈!

      “啪”的一声,旗杆被长刀斜切开来,将要坠落。

      凤明淮瞳孔骤缩——
      战旗落地,便是山河落败;旗倒,则军心尽散,那高高伫立、飞扬在黄沙之中的红底“甄”字旗,是多少弟兄誓死捍卫的尊严。

      他再顾不得其他,飞身下马强扑,顺势借力,夹臂抱住旗杆!

      被斜劈的尖锐杆部插进湿润土地,好歹稳住。此刻,银甲之下,伤口的裂痛鲜明,后腰坠痛千钧,凤明淮却从容撑持在原处,单手持戟朝赫连钺发难,眼底杀意湛然,“茹毛饮血之辈,也妄想毁我军旗?”

      那双金眸透着玩味的意思,赫连钺轻讥,“那你……可要护住了。”

      说罢,翻身下马,长刀劈来,他凭身轻无物、全无累赘的优势,轻松占了上风。手中长刀虽未曾伤其分毫,抬腿一脚却狠踹其肩窝,几乎将人踢翻在地——凤明淮忍痛挨过,抱柱撑身,竟半步不退。

      猛见刀锋一闪,他忙偏头躲!

      眼底一凉。

      刀尖挑开他的面具,似挑衅般,震腕一用力,那道面具便顺势滑到手心。
      赫连钺捏着那张面具,抬眼看他——

      微怔。
      喉咙里那句讥讽竟生生噎回去了。

      好狠好亮的一双眼,带着璀璨杀意。
      比他们楼兰辽阔长夜里的北辰还要亮。凤眸上扬,因压低、衬得细长而凌厉,琥珀棕的眼珠透出警惕和愤怒,复杂地糅在一起。这人生了一张瘦削苍白的冷脸,狭长剑眉、眉骨压下一小片阴影,挺拔鼻梁顺势而下,一双唇抿紧却仍显得丰腴。

      不,不不。不是丰腴。
      是造物赐的薄而丰满——赫连钺盯着他细看,莫名想起年幼时在大庆都城见过的绝色牡丹来,他们楼兰没有牡丹,只有沙棘;他不知这样玉润的美人何以长在血海里?

      那点戏谑滚起一阵低笑。
      可惜压在面具下,戏谑和嘲讽的意味,大过怜惜。

      “哟,还是个美人呢。”

      战场拼杀,这二字无异于羞辱。
      凤明淮薄怒染红眉眼:“放肆!——”

      赫连钺嗤笑,正提刀欲杀他,却听闻身后诡异哨声。
      他回身一扫,竟见大军尽压,才反应过来是接应的左部被逼退。这人并不恋战,当即翻身上马,勒令喝道,“撤!”

      青骢扬蹄飞奔而去,十米开外,忽又勒住。扬蹄飞奔而去,十米开外,忽又勒住。

      只见他疾驰而回。
      在凤明淮阴冷的目光中,这贼子,竟将那道面具递到鼻尖下细细嗅闻,垂眸把玩,那笑压得极低:“哪日待你死了,我会烧还给你的。”

      说罢,御马远去——“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沙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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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晚9点日更,欢迎品尝~啵啵! 预收《鸣鹤在阴》帝师年下养成;完结《凤鸣西堂》疯批质子攻 X 高冷帝王受|欢迎品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