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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细辛 “本王誓要 ...

  •   只见他将眼皮艰难掀开一道缝儿,眼珠一滚,竟又晕过去了。伤势重成这样,将小仆急得“哎哟”一声,跑着去请军医了。

      凤明淮坠马时椎骨断了一截,右臂和大腿的刀伤惨重,被砍的剖开脂肉,伤口深可及骨,恐怕难救回来……军医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到底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平日榻前诊治,倒是仍掀他的眼皮儿,仍喂他吃水喝药,替他吊着一口气儿,暗地里却摇头,“若是凿骨,兴许有救。但是……”

      满营除了随他死战的残兵,便剩小仆一人盼着他活,故而诚心诚意发问,“但是如何?”见军医迟迟不说话,小仆又追问,“将军这样年轻,还是打了胜仗的英豪!若是死伤在头一仗,岂不叫楼兰痛快?军医好心,多与我说说可好?小的不怕难为,定会悉心照料。”

      “但是……不知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若是要救,须将后腰切开三寸,凿骨穿钉,将那截椎骨推开。以桑皮尖茸为线,蘸花蕊石散[1];外用生人长发密缝伤口之里肉,留外皮撒月白珍珠散,以待生肌敛口。若是感染或破风,更不知将要如何?将军年轻,身强力壮些,倘若福大命大挨过这遭、好生歇养,两年之后,却还要再开凿取出……”

      军医说不下去了,叹息,“此法,只早些年,我读仲景先师所言、籍上所载,还未知其可呐!”

      “那?——那若是不凿,只求保命呢?”
      “不凿?只怕将军难逃一死……”

      话才说到这儿,便感觉旁边那位谨慎扯自己袖子,军医便又顿住,欲言又止地叹息,“纵是不死,往后也将要瘫下去……”

      小仆吓得瞪圆眼睛,“这可怎么行啊?”

      他守了三天才换得人睁眼!
      这些时日,自己是一滴一滴拿筷子尖蘸水给人往嘴里喂的。

      兴许是心善、为着这三日的相守,也兴许是为了将来大庆保住寸土、能有安家太平的日子,总之……他慌神似的,“那我、我这就去禀告常将军!”

      “……”
      “嗷——将军饶命!”

      小仆叫常将军狠踹了一脚,连滚带爬逃出营帐外了。

      常声手忙脚乱转着裤腰提好,将身边娇奴甩开、追出帐外时,却不知那小仆何处去了。他不悦皱着眉,粗着嗓子冷哼一声,“这崽子!该死——”

      越是绝境逢生,人越是不知哪来的勇气。
      小仆战栗,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主帐营中,惊得心如鼓擂,竟当众抹着满脸热汗,扯谎道:“常将军说……说、说,即刻救治!”

      连他自己大约也没料想到:如他这样,命运轻如浮萍之人,竟也为着一个胆战心惊的决定,影响大盛将来三百年的气运。

      那话说完,见他们不动,小仆又急催,生怕常将军追来杀他,“快、快些吧!”

      医师面面相觑,磨蹭好一会儿才肯动手。
      举起的长刃在烛火里烧热,淬足烈酒,猛然挥下——

      刀光在眼皮上猛地一跳!

      赫连钺“唰”地睁开眼。下意识提刀袭击的动作,被伤痛牵扯,又软跌回去。他重重地“嘶”了一声,惯常的威压质问,此刻却哑得不成样子,“何人?”

      满屋子围满的彪汉困惑扭头,大喜,丢下手中砺刀:“王,您醒了?”

      赫连钺喘息一阵,缓过神来,松了口气。
      他将胸口那阵刺痛压下,强忍痛扣住肩头、竭力撑起身来,“如何?”

      不用想也知道他问的是战况。
      几人心虚,声音掉低八个度:“输了。”

      赫连钺咬牙,冷哼,“这崽子,本王誓要杀他。”

      其他人纷纷围近前来,“王,您先歇养身子,待伤好了再杀也不迟!您不知道,那崽子伤得血人一样不动弹,只怕都活不过三日呢。”

      闻言,身着华丽、扣错金银苍狼肩珂的青年左右扫视,调侃笑道,“哈,正是,能在王手底下过刀、活过三日的,我是没见过!怕不是现在,大庆正为他备丧呢?” 说着,他俯身坐在人软榻边,关切笑道,“再者,我王,下回叫我杀他!这几日,您体谅自己,多歇着才对。”

      “好了,哈沙。召副将们去营帐议事,本王要……”
      赫连唤他,说着,便掀开薄被——

      ……

      赫连钺怔住,猛地抬手又盖回去了。
      他轻咳一阵,“都……咳咳,都出去。”

      名叫哈沙的青年大笑:“王的脸皮何时这样薄了!这‘鸟’比您肩上的苍鹰还壮,哈哈哈……”

      原是赫连钺此刻竟不着寸缕,浑身赤裸。
      因伤患多得数不清,手底下这帮大老粗为着便宜包扎,索性将布料全薅下去,竟连条亵裤也不曾给他留!

      赫连钺懒得理他,乜了这帮糙汉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笑,“遛鸟也是为着美娇娘,焉能给你们看?”

      诸众哄笑散开去了:“哦——”

      “去!”

      待帐内安静,赫连钺这才扶着肩头,艰难掀被起身,去披外袍。箭伤所破处极难痊愈,仍在缓缓渗血,只一动便激得满脸冷汗,饶是他这样的阔壮身板也熬不住。苍白双唇一抖,溢出来的便全是痛哼——

      “嘶……”

      他心底暗骂那小将歹毒,出招全是杀招,瞧着清瘦,劈起人来倒像是个爷们儿。扶在案前盯着那道布防羊皮卷,失神缓歇了好一阵儿,赫连钺才撑着身子掀帘出去。

      副将迎上视线,见他好歹醒过来了,便赶忙握拳落肩,朝他行礼,喜道,“我王!”紧跟着是按捺不住的嘘寒问暖,“王,您可好?身体如何?”

      赫连钺缓缓坐定在上首,抬起手来,示意自己无事——
      诸众见状,便落座沉静下来,等他开口。

      赫连钺胸肩大敞,暴出渗血的暗红纱布,他似不曾察觉,只绷着脸开口,“大庆兵马疲软,不擅沙野作战。素来叫我们打的无还手之力,一度军心溃散,只知怯战奔逃。可这次,不止不逃,竟还反击逼退我们前营三十里,诸位如何看?……”

      一年轻副将答话,“这有什么?才侥幸赢了一仗而已!”

      哈沙看他一眼,提醒道:“哈沿。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一改私下守着人时插科打诨的态度,正色道,“问题正出在这里,不怕他们惨胜。怕的是,他们这一胜,打出威望军心来,若是得逞,往后再想辖制,只怕困难。”

      哈沿听了他的话,颇有几分不服,鼻孔哼气,极小声道:“只一仗而已,倒长他人志气。瞻前怕后,倒不如鸣金回城得了。”

      赫连钺往身后宽大羊皮椅中一靠,掀起眼皮儿看他,似笑非笑,“哈沿,本王……还没死呢。”

      哈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登时住口,跪身下去,落肩行礼,“是,小弟多嘴。”

      其余副将轻笑起来,幸灾乐祸道,“叫你多嘴。吊去马屁股上,抽鞭子!”

      赫连钺淡淡扫视左右,金眸透出一种不悦的光彩,“不怕他嬴,就怕他养出野心来。尤其是与本王交手的那小将,什么来历?”

      “我王,查过了。是大庆皇族,行七,叫凤明淮。当日被大庆皇帝赐死的甄岳,是他娘舅!后又赐死他母亲,这皇子打那开始,便失了宠,关在冷宫里服丧。”单于小宛率先开口,“甄岳何等难缠?谁能想到,死了一个劲敌,竟又来一个。”

      连哈沙都震惊了,“甄岳的后人?怪不得身手这么好。”

      副将颔首听罢,忍不住问,“哎呀,可这大庆皇帝好奇怪,怎么自己的妻、子也不放过?”

      旁边络腮胡彪汉大剌剌笑,“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那个皇宫里,天天杀妃子。哪如咱们歃血姻盟?若是咱们的王后,只怕早就提刀杀回来了。”

      哈沙忍笑,瞪了他一眼。
      这帮青年便齐齐扭过头来看赫连钺——对咯。他们王不发话,哪来的王后?

      帐中唯一老将耶律钦开口,重回正题,“眼下战事紧急,不管是不是甄岳的后人,都须早日破局。”

      赫连钺此次发兵,长驱直入,几度打破关隘,大有直逼玉门的气魄,为的就是一鼓作气吞下大庆江山,又岂会退缩半步?

      眼下,楼兰经验丰富的各部族首领、带领妇孺镇守王城后方,以绝后顾之忧;各部族气血方刚、杀伐英勇的年轻干将云集前线——如此一支精锐部队,浩荡逼近,又岂会怕输?

      赫连钺颔首“嗯”了一声,因伤痛咳了一阵儿,才扶着桌案,沉默扫过眼神来。

      那锋厉而深邃的眼眶压低,遮出一片天然的阴影,显得气势幽沉:“哼,不过一个失宠的皇子罢了。本王若不杀他,岂不是对不起当年甄岳的铁蹄之礼?”

      “那依王的意思是?”

      赫连钺摩挲着指腹的玉戒,缓缓取下,将其压在大庆边关的隘口处。在哈沙的注视下,他溢出一丝冷笑,意有所指,“既是失宠,那想杀他的人可就多了。”

      兴溟城,隘口。

      单于小宛饮着茶,威慑压在眼底,意有所指,“换了主将,大人竟不知会,莫不是刻意隐瞒,想违背盟约?”

      “我也不知他竟这样厉害!不说与他,本是叫他去吃苦的。”此人着青色官袍,面露难色,战战兢兢问道,“小的已经知错了。那眼下,楼兰王的意思是?”

      单于小宛招手,凑近他耳语几句,而后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是,小的明白了。”

      单于小宛站起身来,“明白就好。事成之后,楼兰王自有重赏。”

      密信携着肃杀之气,一路送进青宫。
      心腹便借机进言,口吻委婉,“听闻七殿下负伤卧病,椎骨尽裂,臂股皆伤。殿下以为如何?”

      凤翎含着一抹笑,神色轻快,“人快死了,还能如何?本宫自然是‘心疼’都来不及。”

      “此战虽是惨胜,可七殿下威望大涨,提振军心,来势汹汹,殿下不可不防啊。”

      “那又如何?”

      “听闻他将赫连也杀得不轻。再这么下去,若凤明淮侥幸不死,可就要立大功了。”心腹提醒道:“殿下何不以体恤之恩,调令将他接回养伤?想必高山远水、舟车劳顿,殿下能早遂心中所愿。纵然留他活着回来,至于怎么治养,还不是殿下您……说了算吗?”

      言尽于此。
      凤翎微微笑,点着指头赞他:“嗯,卿乃伶俐妙人,甚合本宫心意。”

      “那就……召凤明淮回宫养伤。”

      “召——”
      “圣旨到。”

      那一道明黄旨卷在凤明淮染血的床头,搁过了一天又一天。

      小仆急得长吁短叹,日日不敢阖眼,没多久便跟着瘦下去一整圈——直到那日黄昏,他困倦地将头歪在凤明淮手边,忽听得耳边一声沙哑痛哼,“嘶……”

      极细的动静,便将他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将军?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细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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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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