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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山火(一) ...

  •   后来的后来,有人说火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老天爷发了怒,要把那窃国的贼活活劈死。

      东岳山上的太庙、祭坛付之一炬,文武官员只逃出一半,剩下的陪着那座山一起化为缕缕黑烟。

      皇帝祭天,一去不返。整个钦天监陪葬,上了山的没出来,没有上山的也在监中畏罪自裁。

      金陵城方寸大乱,城中人心惶惶,路边摆摊的汉子心不在焉,叫卖这叫卖着声音低下去,心想这可怎么办,大家都朝贼皇帝叩首呼过万岁,万一下一个挨劈的就是自己呢。

      忽然间远处雷声阵阵,又好似暴雨临门,大地震动起来,震得他的摊子散了架,摊上货篓滚到大陆中央,被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踩坏。他大喊着:“北人来了!北人来了!”

      贾平春刚接到山上密报,正要惊喜,转眼得了这消息,急怒攻心,几乎呕出血来。

      “快!”他用力拍着桌案,唤人进来,“把书房点了,即刻出城!”

      晋军来得又快又急,乱军之中,一匹白马逆流而上,流光一般冲出朱雀门。曹府里,曹珍珠放跑了梨花白,正预备要吃亲娘一顿教训,哪知道曹夫人只是将她拉进怀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囡囡不怕。”

      “我不怕,娘。”曹珍珠高兴地说,“等我长大了要当女侠呢,道长说了,女侠什么都不怕。”

      宫中更是乱成一团。有人趁乱在金銮殿放了一把火,焦人宛拎着德信太监落到屋顶上,被烫得蹦了起来。他顺着屋檐滑下去,骂骂咧咧地拍了拍鞋面。

      德信太监一落地就呀的一声叫起来,哆嗦着手往着火的大殿里跑。

      焦人宛提着他的领子把人拽回来,骂了一句:“急着送死做什么?”

      他已从御书房搜到烟波阁,最后才是这金銮殿。宫里几个皇子全逃了,留下满皇宫惊弓之鸟一般的宫女和太监。

      德信太监欲哭无泪:“祖宗爷爷……岳爷爷留的那一卷拓纸,就是放在这金銮殿里的。”

      焦人宛啐了一口:“那一份我早看过了,我要是信了,还至于费这些功夫?那王八壳子呢,我要亲眼见过!”

      德信太监抖得更厉害了:“爷爷,那王八壳……早奉了陛下的命敲得碎碎的,叫两匹马带去城外沿路洒了。”

      焦人宛大怒:“好个……竟敢戏弄我?”他手腕一翻,一把短刀从袖中伸出,顶破德信太监的下巴。

      “祖宗爷爷!”他惨叫起来。一股尿骚味从他的衣裳里淌出来,将鞋子沾湿。他一哆嗦,就在地上盖一个潮乎乎的脚印。焦人宛厌恶极了,用力将人掼在地上,衣摆一动,退到五步开外。

      他掩住口鼻,眼刀将德信太监扎成了筛子。“把衣服扒干净!一件都不许带走!”他齆声齆气地喝道。德信太监哪敢不从。

      两人仍拉拉扯扯着,皇宫大门已被晋军不费吹灰之力地推开来。为首的人不似武将,穿了身靛蓝色的儒衫。他马后捆着个满面惊惶的男人,正是逃出宫去的三皇子。

      副将上前请示:“宋大人,焦公公如今也在金陵,可要召他一见。”

      “不必。”宋书文温和一笑,“焦公公有他的差事做,咱们别去打搅了他。”

      汪泽跟在马后走得不稳当,旁边的晋军看见了,拿长枪一戳,他便跑跳起来。军队中无人发笑,连斜眼往两旁打量的都没见几个。

      北人军纪严明,南兵一见面先输气势,再叫他们拿枪也不成了。

      宋书文将腿一盘,倒坐马上,朝汪泽和气地笑了笑,说:“殿下从今往后便是太子了。”

      汪泽拼命摇头,大喊不敢、不愿。可是他的呼声在空荡荡的皇宫里回荡了一圈,往日巴结讨好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跳出头来救他。

      宋书文继续说:“咱们太子殿下当年也是这般胡闹,还缠着我学了剑,后来同我那徒儿天南海北地跑过,更是野了心思。”

      汪泽畏惧地望着他,身子大幅度向后仰着,只有两条腿无法自控地跟着马向前走。

      宋书文轻轻叹了一口气,面露怀念之色。他没再说什么,就这样倒骑着马,一路行到仍大火熊熊的金銮殿下。

      宫室西北角有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飞跃而过。宋书文收回视线,笑了一声:“今日事情可多着呢,别耽搁在这儿,还不快请诸大人入宫一叙?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呐。”

      焦人宛劫了一匹马,单骑向北,在朱雀门下回望宫城,红唇一勾。这下上京城离越州又近一步了。

      -

      梨花白一骑绝尘,鬃毛飞扬。楚瞻明伏在马背上,这条通往越州的路再不用他靠双脚去走。

      流云没再被抛下。他全不顾楚瞻明说的话,从山中出来便抢了一匹马,只是不如梨花白,因此只能远远跟着。

      楚瞻明喝了一声:“驾!”一朝大仇得报,留在胸中的却只有无尽的虚无,他今日方知师父的话是对的。飞龙卫留下密令说左使已带人返回越州,因此他没再入城,一门心思赶路。

      大难不死的秦公子被他安置在途径的一户农庄里。他只受了轻伤,但即便是轻伤,于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而言也够喝上一壶。

      楚瞻明自以为将一切安排妥当,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金陵城的另一头,庄随月正被容一按着脑袋拽到马上。

      左秋鸿在五招内败给容一,脸颊被北山剑拍肿半边,阴着脸策马跟在后面。

      “左大人且上车歇息,”陈言微在中间打圆场,“容大侠先将三公子放一放,这样颠着怎么受得住?”

      “你少管!”容一毫不客气,“若非看在和颐小子的份上,我今日便连你一起教训了!”

      陈言微无言以对,拿扇子挡着脸,在左秋鸿吃人的目光里慢吞吞地挪了个不用跟任何人对视的位置。

      庄随月勉强撑住马鞍。他不敢离容一太近,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截老树根。

      “前辈,”他讨好地说,“这样带着我也费力气,何不让我自己走?”

      “你那骑术稀松的样子,我看着就心烦!”容一呛了他一句,“少说废话,省得吃了风,又折腾来折腾去的!”

      庄随月被马一颠,肚子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似的,恶心得脸色煞白。他断断续续地说:“不成……这不成……前辈……”

      陈言微看他难受,实在不忍,又上前劝了一回:“我来带着三公子吧。”

      “叽叽歪歪,没完没了!”容一本就没消气,听了这几人的车轱辘话,心情更差了一些。她单手将庄随月扯起来,向后一抛:“接着!”

      陈言微大惊失色,策马紧追两步,刚刚好将庄随月接到马上。

      三公子抓住他臂膀,顾不上痛得要命的腰腿,感激道:“多谢先生。”

      “不必如此。”陈言微苦笑。

      庄随月借着喘气的功夫突然靠近他耳畔,轻声说:“清凉山的事,左大人接过密报了吗?”

      陈言微轻轻点头:“来仪馆里探子来来往往,但右使的消息必是一等一的紧急。”

      庄随月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陈言微有心安慰两句,可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先害他失国,再害他师父和师兄,吴王算计得清楚明白,唯独没将三公子的心意放在账簿里。

      -

      清凉山下。一支小队骑马沿着山脚巡视,他们腰上挂着刻了号的铁牌子,领头的严厉吩咐:“都警醒着些,若有人进山,就算拦不住,也要记下样貌、身材,回头报与右使。”

      “是。”

      山风倾泻而下,带那一股浑浊的焦煳味。从山脚向上望去,清凉山西坡一片焦土裸露,树木倒伏下去,从前栖息林中的鸟雀走兽全不见了踪影。三茅观前长长的石阶上泼了水,又沾上焦灰,已成了泥泞一片。

      观前的红砖墙垮了,两道细细的车辙印从门前延伸进去。木轮滚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地响。

      一身灰袍的道士端坐殿内,面前是一段倒塌的房梁,和三座烧成焦炭的祖师像。

      “你又来了。”和微淡淡地说。他睁开眼,神色间一派平和。

      两个兵士将轮椅抬过门槛,停在殿外,不再跟随。

      佑无痕慢慢行至他面前,屈指一弹,掸落他发丝间缠绕的一片纸灰。

      “你又来错了。我师父没回来,一时半刻的,也不会回来。”和微说,“同你说了几回,你都不信。”

      佑无痕缓缓打量一片狼藉的祖师殿,道了一声:“可惜。”但他一身坦荡,丝毫不见愧色。

      和微点点头,附和一句:“是可惜了。”

      佑无痕朝他笑了笑,苍白病气的面孔上,因心绪起伏而浮现一抹薄红。“道长方才说错了。”佑无痕说,“在下不但今日来,明日还要来。山南道人自是不会回来,但旁人可不见得。”

      和微端端正正地盯着他瞧了片刻,也笑了:“你胆子大,这样同我共处一室,带的那些人连看我出剑都不够格。”

      “你受了伤,”佑无痕俯下身去,慢条斯理地说,“还说这样的大话,是想赌我的胆量?”

      和微依旧笑容平静。他的剑平放于膝上,双手干净整洁,剑鞘一丝不苟。

      “我赌你的胆量,你又何尝不是在赌我的剑。”和微看向他紧扣机括的食指,“我敢赌,你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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