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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山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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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自古以来富足安宁,又是功臣良将分封之地,百姓大都安稳惯了,远远听见战火声,还以为是哪家喜事临门。
吴川一家在城北的举人街住了小二十年。这条街原本不叫这个,大概是笔墨坊之类的名字,后来因为一年内考出了三位举人,便风风光光改了名,如今也算越州城里数一数二的文气聚集之地。
但是今日他却有些惶惶然。学里先生同王府府兵一道上门,叫他们紧闭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军爷。”吴川不安地追问,“是什么事情啊……小的一家老老少少十来口人……难道是北人打过来了?”
“少胡说八道。”那提着枪的府兵骂了他一句,“不敢管的事情别管。”
吴川被他轰回家去,面对妻子担忧的眼神,他无措地抓了抓头皮,说:“没说是什么事儿……只叫呆在家里,应当不是坏事吧……”
妻子陆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是坏事?之前三公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那些贼人学了些拳脚功夫便不记得自个儿姓甚名谁了!我看定是有江湖人闹事!”
吴川拽了拽她的衣袖:“你声音小些!闹得外头都听见了,咱们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你呀!”陆氏牵着两个孩子走了,不想再听这没胆气的说话。
两个孩子得知今日不必上学,满脸喜色,挣脱了母亲的手,溜回卧房里翻找前些日子藏的画片玩儿。
堂屋里,吴川的一双高堂也面带忧色,问陆氏:“媳妇,外头有动静了吗?”
陆氏摇头:“连声鸟叫都没听着!”
明明风平浪静,偏偏摆出这阵势来叫人心里不安。
陆氏怨道:“真是耽搁事儿!”
吴川的娘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劝道:“媳妇,官家的事情岂是我等平头百姓能乱说的。”
吴川的爹在一旁捋着胡须沉思片刻,突然说:“今年恐怕不太平,今日就把家里东西收拾收拾,等解了门禁,我们搬到乡下你二叔家去住一阵,避避风头。”
哪来的风呀。院里草木静止,家里养的彩狸在门廊子上头晒太阳,一条尾巴从犯屋檐边垂下来,轻轻打一个卷。
陆氏被老太爷说得紧张起来,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问:“可是爹,应当不至于……”
老人不再多谈,只重新吩咐了一遍:“去收拾吧,只拣要紧的带上,两个哥儿的那些功课书本往床下藏一藏。”
陆氏被他严肃的神情吓到,白着一张脸急匆匆出去了。
越州城外五里处,两匹马一前一后,贴地飞驰。远远地已能望见城门楼的尖顶,楚瞻明拉住缰绳,让梨花白一点一点放慢步伐。
马儿甩甩脖子,打了个响鼻。它浑身大汗,已累极了。楚瞻明引着他到不远处的溪流边饮了水,又放它休息片刻,随后才重新上路。
流云已追了上来,沉默地等在一边。他并不紧紧追随在楚瞻明身边,但见人回来,又是那一句:“主子眼前当务之急,应是留在金陵。”
“留在那里又有什么用处。”楚瞻明平静地瞥了他一眼,听到这话就如同听见风声一般,毫不在意地,“汪泽点灯会后就要登基,北人重兵拱卫金陵,此时回去不过白白丢了性命。”
这话他也说过不下十次,只是流云听不进去,固执地以为只要跟着他不停地说,总能叫他回心转意。
楚瞻明翻身上马,搂了搂梨花白的脖子,轻声安抚:“再叫你辛苦一阵。”
流云那匹马远不如梨花白,先前累得口中泛了白沫,歇了一整夜才缓过来,此刻仍是蔫蔫的。
楚瞻明问:“你要进城吗?”
流云想也不想就说:“但凭主子吩咐。”
梨花白不耐烦地踏了踏前蹄。楚瞻明说:“你没有路引,我不能带你进城。你从东侧绕路往清凉山去,在山下等到午时,若午时过我仍未至,那便是城中有变,你不必再等。”
流云怔了怔,听出他话中意思,急道:“主子怀疑城中设伏?”
“是也不是。”楚瞻明望了一眼道路前方,“总要看了再说。”
这下流云更不愿走了,肃然道:“不论主子还回不回金陵,我都是要护住主子的。”
楚瞻明没再看他,也没接话。他一夹马腹,梨花白撒开四蹄便朝越州城门奔去。
流云眼睁睁看着他通过守卫查验,咬咬牙,往东去了。
今日天色不佳,落雨前的阴沉盘旋在越州上空,团聚的灰云几乎压到城楼的尖顶,路上的人熙熙攘攘,不似往日热闹。
主街禁止策马,楚瞻明索性绕路从状元桥过。
说来,他刚来越州的时候,也曾在此地呆过一两日。那时候被拐子牵着四处转,想叫附近人家买下他当书童,只是他那是一身脏污,卖相不大招人稀罕,因此每日里除了拐子的一顿打,什么呀没得到。
剑柄打在肩头,叫他瞬间从回忆中脱离。地面仍是湿的。马蹄嗒嗒,溅起水花。从桥上下来,左拐就是举人街。这条街上前后三间书塾,这时却没有朗朗读书声传出。
雨滴落在屋檐上,敲击瓦片,啪的一声轻响。
这季节的雨说下就下。
楚瞻明仰头看天,被一滴冰凉的水砸中鼻梁。他面上有些刺痛,忍不住眯了眯烟。
巷子里的三户人家大门紧闭。雨下大了,梨花白烦躁地甩着脖子,雨水打湿鬃毛,一绺一绺地贴伏在身上。
楚瞻明缓缓拔剑,松开了缰绳。肩上的衣服湿了,不大舒服。
巷子顶头那户院墙上寒光一闪。楚瞻明抬手横剑,叮的一声锐响,一支冷箭从剑身上弹飞,掉落一旁积水中。
楚瞻明一甩剑,将手擦了擦,重新握住剑柄。
两个人从最近那那户门里出来,又两人,再两人从巷口现身,个个都手持武器,严阵以待。
为首的那个开口,说:“请公子回府。”
“我本就是要回府的。你们在这里等着,不也是知道我要回府。”楚瞻明淡淡地说。明知故犯,是来试探他的。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声不吭地举起刀剑扑了上来。
比刀剑来得更快的,是从四面八方聚拢的风。楚瞻明单手撑住马背向上一跃,同时一拍梨花白,喝道:“去!”
梨花白咴地嘶鸣起来,四蹄一刨,将两个迎面奔来的人撞飞出去,随后便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飞出了举人街。
雨点连成细线,叮叮咚咚地坠在地上。楚瞻明捋开头发,一指抚过玄同明亮的剑身,将雨水抹开。
“再来。”他说。
两个挂甲字牌的率先跳了过来。楚瞻明一脚蹬墙,旋身向上,踩在墙头左右连踢两步。刀身震动,自脚底传来。楚瞻明翻身跳进院中,玄同自门缝中一剑刺出,将刚赶到门前那乙字牌的胳膊捅了个对穿。
他并不恋战,转身从那户人家院中穿过,翻墙进了邻家院落。
十来个黑衣的身影紧随其后,飞虫一般乌压压地翻过墙头。
甲字牌喊:“再请!”说罢,利箭破空之声转瞬间已袭至耳畔。
楚瞻明挥剑击落箭矢,可是冷箭远远不断,他被刮破脸颊,血从细细的伤口中渗出来,被雨水洗成淡粉色。
举人街距离府前街不过几条小路,楚瞻明手腕翻转,将剑紧贴在手臂外侧。他矮身躲过三把剑和五把刀的偷袭,同时伸腿扫去,在那几人跌倒的瞬间以剑破其脚腕,让他们哀叫不已,再爬不起来。
楚瞻明不多理会,在院中水缸上一踏,双手握住屋檐边缘,将自己撑了上去。
甲字牌在下头说:“公子这般做派,置三公子于何地呢?王爷知晓公子与三公子自小交好,因此不曾责怪于您,公子又为何要让王爷伤心,做这不忠不孝的人呢?”
这话说得不论不类,“不忠不孝”几句八成是佑无痕教的,余下部分大约是没背得牢靠。
楚瞻明听得发笑,温言教他:“前年一道去上京时,你口舌比如今伶俐些。”
甲字牌哑口无言。
楚瞻明朝下面几人轻轻一点头,脚踩瓦片,从这户人家房顶跳到前街。
他面颊上的伤口仍在渗血,倒是不怎么痛,但痒痒的,让人有些心烦。这条街上有人来往,楚瞻明在墙根处收了剑,一个呼哨后,梨花白从街尾奔来。他起跑三步,抱住马脖子翻身上去,一声:“驾!”便往吴王府而去。
甲字牌本来也没指望这几人能拦住他,当下便将人散开,自己往清凉山方向去,要向右使禀报。
屋内的吴川全家惊惧交加。陆氏此时才明白老太爷的意思,紧紧攥住夫君的手。
吴王府管事陈伯正在府门前踱步。不过月余的功夫,他整个人都似苍老了十岁。庄随月被掳走后,他日日忧心,吃不下也睡不好,后来得知公子得救,还没高兴两日,又听说王爷将人送到金陵去了,更是唉声叹气不止。
府前街没什么人。越州城内人大都敬畏王府威严,不敢往这里走。陈伯翘首望向街尾。
雨势陡然增大,天空像破了口子。老天爷哗啦啦往地上倒水,雨水如烟,白茫茫一片。
瓢泼大雨里,依稀有另一种有规律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一匹白马从府前街与三成街交汇处奔袭而来,马上骑着一个身材劲瘦的青年人,他背着剑,一身黑衣衬得皮肤苍白如纸,面上一条长长的血线,从眼下一直延伸至鬓角。
陈伯揉了揉眼眶,急切地走近两步,几乎走进了雨幕里。他将要惊呼,可声音却压在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楚公子回来了!那么三公子……
他不住向后张望,瘦削的颈项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