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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山火(三) 三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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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子没有回来。陈伯失神地看着走到面前的楚瞻明。
门前斜风冷雨,两人相顾无言。
楚瞻明有些抱歉地开口:“左大人带着三公子,陈伯尽可放心。”
他并非多愁善感的人,安慰到这里也就止住了。他顿了顿,又说:“我要见王爷。”
陈伯一吓,顿时回了神,忙说:“公子,王爷今日身子欠佳,一早就说不见客。”
楚瞻明温和地看向他,语气却毫不妥协:“劳烦陈伯前去通报一声,楚瞻明求见王爷。”
雨幕之外,远处街道上有黑色的人影逼近。
陈伯到底于心不忍,低下声来劝他:“公子……公子还是快走吧。”
眼前的青年人和庄随月一般高,气质却天差地别。楚瞻明面带笑意,貌似和和气气,其实拒人于千里之外。陈伯从前心疼他年弱失怙,叮嘱下人多加照拂,可楚瞻明非但不领情,还早早地离了府,来去匆匆,从不停留。
这样冷心冷肺的性子,三公子早晚要伤心的。
陈伯按下心思再劝:“王爷并非只今日不见客,世子代理政已有些时日了,并非有意不见公子。王爷他……没有责怪公子的意思。”
楚瞻明哦了一声,不知信了没有,但换了一句话:“那我便求见世子。”
“唉。”陈伯见他不听劝,叹了一口气,将人带到花厅坐了,急急忙忙去请庄随玉。
王府景致与离开前一般无二。前厅里忙活的丫头小子仍是那几位,呈上茶水时偷偷看他,不知要在背后嘀咕什么。
楚瞻明道一声谢,接了帕子擦擦头发,随后才端起杯盏,喝了一口热茶。
门外人说:“稀客。”
楚瞻明没有起身,目视他走到厅里,随后才平静开口:“庄世子。”
“生分了。”庄随玉冲他一笑,不用人招呼,在主位坐下来。
“父王病了,”他先开口,叹着气说,“三弟出了那样的事,他老人家担心坏了,扛了几日,还是病倒了。”
“三公子如今正在回府的路上了,左大人那里想必已有消息传来,王爷可安心了。”
庄随玉气度沉稳,错眼间与庄随月像极了,可一晃神又不像了。他一点头:“那是自然,在同襄时多亏有你,否则三弟少不得要再多吃些苦头。”
飞龙卫消息灵通,庄随玉并不掩饰自己在背后探听消息。
“此事因我而起,为他做什么都不为过。”楚瞻明捏着碗盖,在茶杯口转了一周,哆地一声,扣了进去。
庄随玉忽然笑了:“府里的茶的确不如金陵。来人,给楚公子换一盏。”
“不必了。”楚瞻明说着,将一块铁片按在了桌上,“我今日是还东西来的。”
飞龙卫正令,左右二使亲至汀洲带到他面前。
庄随玉敛了笑容,不言语,沉沉地看着他。
楚瞻明继续说:“我自知驽钝,不敢担此重任,还请王爷与世子另择良材。”
“父王点了你,自然是拿你当良材,你又怎能自言驽钝呢?”庄随玉缓缓地说。
楚瞻明却已站起身,准备出去。
庄随玉一抬手,自然地说:“送楚公子去揽月阁歇息。”
楚瞻明回过头。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三名小厮和陈伯一道从外头进来,说着:“请公子这边走。”实则将楚瞻明的路挡得死死的。
庄随玉这话突然,说完便端坐着,只等他发难。可谁知楚瞻明半点不恼,像是原本就等着这一出似的,微笑说:“多谢世子体恤。”
花厅里静了静。
“都是自家人,”庄随玉面不改色,“不必如此客气。”
四人前后簇拥着楚瞻明出去,庄随玉也站起身,边向书房走去边说:“告诉父王,人留住了。”
他身边空无一人,却有声音说:“是。”
从花厅到揽月阁,常走的路有两条,一条近些,沿着连廊一路走就到了,另一条略远些,要从花园里绕一段路。庄随月爱玩闹,最喜欢拣那条远路走。
等陈伯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到了王府花园里。随行的几个小厮频频向他使眼色,以为陈伯另有打算,脸色白的白,青的青。
楚瞻明忽然停步。
陈伯心里一咯噔,紧张地问:“公子,怎么了?”
楚瞻明指着墙边的一棵玉兰树说:“根都泡烂了。”
陈伯定睛一瞧,也是呀的一叫。府里少女眷,三公子不在家里,往花园走的人也少了,下人自然跟着懈怠。那花匠还是不久前新招来的,竟是这样的懒骨头。
陈伯羞愧不已,连声自责:“都是我的错,哎呀,怎么……还以为是个本分人,怎么一转眼的功夫,闹出这样的纰漏来。”还好王爷和世子尚未发觉,否则满府的人都要一并吃挂落。
一个小厮跑着去寻人移树,然后又一个去看门梁,一个去糊窗纸,等走到揽月阁前,楚瞻明身边只剩下一个汗流浃背的陈伯。
“都是小事。”他温声说,“陈伯一人理家,总要辛苦些。从前王妃在,府中帮手多些,自然更加周到。”
陈伯后背的汗流得更凶了,连连说:“可不敢,可不敢……”
揽月阁里,从前给砚台打下手的狼毫跑出来,见了楚瞻明,倒是十分欣喜,一叠声叫着公子。
陈伯顺势告退。楚瞻明则被狼毫拉着往里走。
揽月阁里,纱帘垂落,布置得比寻常女子闺房更加讲究。
狼毫比砚台更活泼,叽叽喳喳地问:“楚公子,我家三公子怎的没有一起回来?”
“三公子同左大人一道。”
狼毫以为他是另有急事,因此独自回来。他突然笑容一顿,面上浮现忧愁:“楚公子,你莫要伤心,总归是正正好前些日子天干物燥的……山头上府兵都帮着清呢,等洒些草籽,来年春风一吹,又是满山青草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楚瞻明不由得疑惑道:“什么?”
狼毫说:“公子还不曾听说吗?五日前,清凉山上发了一场大火,西坡全烧秃了,连三茅观都塌了两间屋子!”
楚瞻明霍地起身,一声不吭,大步向外走。
狼毫吓了一大跳,赶忙追过去,可是哪里赶得上楚瞻明的步子,眨眼的功夫,就看见楚公子翻过围墙,不知怎么就踩着树枝走远了。
“坏了!”狼毫一拍腿,喊着:“陈伯!”从揽月阁跑了出去。
不多时,书房里对坐的吴王与庄随玉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庄随玉没开口,而是看向父亲。
吴王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抬了抬手说:“知会右使。”
“父王,”庄随玉说,“弟弟回来,恐怕要闹别扭。”
“让他闹去。”吴王浑不在意,“扣了他的月例银子,关在屋里,让他慢慢闹去。”
“一个男人而已,死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他不是爱胡闹吗?到时候看他能怎么闹。”他说。
庄随玉恭敬说:“是。”可心里不免担忧起来。
老三可不要怨上父亲了。
从王府到清凉山的路,楚瞻明走了无数回,有自己走的,也有和庄随月一起走的,但是从没有一次走得如此焦急。
他从侧门出府,疾步跑的同时打了个呼哨。
马蹄声自后方接近,梨花白驮着他向城外狂奔。
大街上的人纷纷退避,有认得他面孔的指指点点。琳琅阁门口,老板掀了帘子往外张望。
听见路人议论,她诶了一声,问:“那楚公子回来了,咱们三公子呢?咱们刘公子也该能下地了吧!”
有人笑着喊:“刘公子下了地也不敢到你店里来,被他爹捉住,下回手也要打折咯!”
楚瞻明径直穿过一片欢声笑语,马蹄踏踏,从石板路渐入土路,雨后泥泞不已。刚擦半干的头发又湿透了,紧紧贴在后颈上。
远远的,一骑黑马并入道中。流云并不奇怪他为何早早出来,只快速将飞龙卫在城外的布置一点一点说清楚。
楚瞻明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对于佑无痕的行事习惯自然熟悉。
他对流云打了个手势,两人直接飞身下马。
他作为楚瞻明的人生是在清凉山中开始的,除了师父和师兄,这地方没人比他更熟悉。
楚瞻明闷头钻入林中。他的轻功在清凉山上更快了,真像是一阵清风。流云几乎跟不住他,同时也在心里惊骇,主子若是认真动起手来,恐怕没有几人能讨到好处。
祖师殿里,和微闭目养神。
他气定神闲,佑无痕也坦然坐着,两人倒是相安无事。
忽然间远处传来尖锐的鸟鸣,短短长长,仔细听来竟有规律在其中。
佑无痕一拍扶手,高兴地直了腰,说:“总算来了。”
和微依旧不答。他袍角被流过来的污水染成灰黑色,缠腿系了两个死结,如今已是两个黑黢黢的疙瘩。
长剑无鞘,在他膝上寒光闪闪。
两人无言的刹那之间,仅剩的半个房顶上有脚步声传来。
门外传来拔刀声。流云与他们沉默对视。
楚瞻明一步跃下,落在和微面前。
“师兄。”他说。
和微睁开眼,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含笑道:“你回来了。”
“是,敢问师父何在。”
“他老人家接了一封要紧的帖子,出门去了。容前辈跟着一道走的,你们路上不曾遇到么?”
楚瞻明摇头。
他正要再问,佑无痕看不下去这一出兄友弟恭的场面,清咳一声,插话道:“楚公子。”
“右使。”
楚瞻明一转身,发尾的水甩了佑无痕一身。偏偏他坐在轮椅上,躲无可躲,咬牙笑着,拾起袖子抹了把脸。
“楚公子贵人事多,如今可是忙完了?”
楚瞻明没有答话,而是慢慢将剑拔了出来。
和微不知几时也站了起来,他将一只红绸布包裹的信匣拍在楚瞻明怀里。
楚瞻明愕然接住:“师兄?”
佑无痕定睛,喝道:“点灯函果然在你手里!”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燃。
和微却松了松筋骨,轻快地说:“归你了,师父去符州了,拿着帖子找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