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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祭天大典(六) “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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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热闹。”楚瞻明将银盔摘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门前清风阵阵,满山草木清香飘散开来,沁人心脾。长发随风飘扬,发带搭在肩上,被一只手轻轻拂开。楚瞻明又笑了笑,向前一步,站在了门前台阶下。
焦人宛见到他,眼神闪了闪,却做出一副亲热样子,笑着说:“小道长来了,真是……许久不见了。”
有人招呼,自然要回以礼数。楚瞻明朝他一点头:“同襄一别,已有月余,焦大人一切都好?”
“好极好极。”大约是听出他话音里一派平静,不是专程来搅自己的局,焦人宛也高兴起来,“咱们也算有了交情,来日小道长到上京来,奴家少不得要在东西二十四坊摆宴招待。”
至于摆的是赏花宴还是鸿门宴,那便不得而知。
他之前到底受了些伤,气色不如过去红润,脸上脂粉斑驳处能看出脸色发白,观其呼气也可发现内伤未愈。
“二十四坊风光我亦心向往之。”楚瞻明心中的天平称出他斤两,于是也笑了,“那便提前谢过大人。”
“好说好说。”焦人宛素来不喜被人小瞧,但现下却不是计较的时候。
这二人旁若无人谈笑,被晾在一边的汪真却是脸色变了几变。烛火滚热,隔着衣袖烧烫他的手臂。他一时失神没有发觉,片刻后被痛彻骨髓的焦痛刺醒。
秦迎小心地挪了挪手指,抬眼看来。他离门边近,一眼便看到楚瞻明云淡风轻的面孔,一时间心中又惊又喜。可转瞬间,思及从前自己对他多有看法,秦迎喉头发苦,轻飘飘的几分愧疚压得他抬不起头,重新叩首下去。
忠义堂前经幡飘动,汪真站得深,只看到一身漆黑劲装沾了灰破了口,狼狈之极,他先轻视了两分,可看不清楚瞻明的面孔,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
远处有人燕子一般轻盈地踩着屋脊飞入太庙。山风将兜帽吹落,露出那张疤痕遍布的面孔。流云落在楚瞻明身侧,也唤了一声:“主子。”
他往里看一眼,又叫一声:“师父。”
蒙面的黑衣男子没再说话,像是被这一声师父震住了。
院子大门紧闭,来的几人都不是从正门进来的。那大门将一票急得如同热锅蚂蚁的钦天监小官拦在外头,催也不敢,不催也不敢,被众大臣针尖似的目光扎着背,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门环上,以求得皇帝开门。
焦人宛从蒲团上施施然起身,将袖子一揽,请楚瞻明进去。他笑意盈盈,替汪真做了此地主人。
但楚瞻明仍是笑了笑,摇摇头。他背手站在门外,只是轻飘飘看着,就叫里头的人如临大敌。
那黑衣人摆开架势,剑指地面。
焦人宛看得直发笑,捏着袖子掩住嘴,大袍子松散开来,露出怀中一截光秃秃的剑柄。
他本就打定了主意要用剑了却今日的事,到时候随便栽赃个剑客就得了。楚瞻明送上门来,他求之不得。
他一闪开,再没有人挡在汪真面前。这下汪真彻底看见楚瞻明了,一时之间既惊既惧,忍不住上前半步,恨道:“……当真和你那亲娘长得一模一样。”
“儿子肖似母亲也是自然的。”楚瞻明淡淡道。
“初见你时还是个半大孩子。”汪真有意折辱,故意提起当年,“那孝衣做得大了,倒像在身上披了件麻袋。真是可怜。”
长剑出鞘之声铮铮,楚瞻明头也不回,并指夹住剑锋。那把剑在他手中嗡鸣不止,流云不敢伤他,立刻松开力气,叫了一声:“主子……”
楚瞻明不以为意,时移世易,何必牵挂过去。他看向汪真,平平淡淡地说:“事急从全,何必计较细枝末节。”
汪真嘲讽他:“你真是洒脱。”
焦人宛不禁看低他两分,杀父弑母之仇这般轻描淡写,真是枉为人子。
然而楚瞻明话锋一转:“我虽不计较那些,但有仇当报,今日你我当面,断没有就这般放你离去的道理。”
他面色平静无波,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平静非常,叫人看不出是恨还是不恨。
难不成当了几年道士,真就清心寡欲了?焦人宛不信,他笑嘻嘻地唉了一声,拉着德信公公一直退到墙边上。
“可不能凑这热闹。”他悄悄叮嘱。
这张美人面当前,德信公公却像见了鬼似的,差点吓尿了裤子。
汪真将手背在身后,拳心里湿了汗,几乎攥不住。他表情夸张,像一大早就喝多了,用满院子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嘲讽朱雀门献降,又笑他年纪轻骨头软,现在大了,还装什么硬气。
院门外的大臣惊疑不定,年轻的面有愤愤,有历两朝的老臣黑了脸色,甩袖就走。他们能安然无恙活到现今,可不就是长于看破时局。
忠义堂外,楚瞻明并不反驳。
汪真自顾自说着话,向后一跌,连发髻都散乱开来。
“真不成样子。”楚瞻明说。
黑衣人横跨一步,挡在门前。他哑声说:“今日便是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主子在太庙开杀戒。”
楚瞻明突然笑了一下:“我一个做道士的又哪来的杀戒呢。”
黑衣人看他还有心情说笑,一时噎住,没能说出话来,大约正在心里惊疑区区几年过去,他竟变了这样多。
楚瞻明温和地看向他,说:“叔父这些年吃苦了,侄儿不孝,今日不能听从叔父的话。”
流云紧紧跟着他,那剑刃依然在楚瞻明手中,方才向下滑了滑,雪白的皮肤上隐约渗出淡粉色。
楚瞻明用另一只手扶了扶肩上的玄同。
黑衣人苦笑。早年间被楚家选进宫中教习皇子的贴身侍卫,曾经是他那一房天大的荣光。可为了活下去,更为了保住族中子侄,他不得不听命于汪真。当年替贵妃出手暗害懿德太子,他们这群人一个也不能脱开干系。
“流云。”楚瞻明突然松手。
流云一怔,只听见他说:“拖住他。”发带在眼前一晃而过,手中剑不再受人桎梏。
楚瞻明迈出了平淡无奇的一步。黑衣人只被他拿剑柄一敲,手劲就软了,而他轻轻松松从旁边经过,一撩衣摆,跨过门槛。
焦人宛拱手:“小道长好俊的步法。”
“过奖。”楚瞻明还了一礼。玄同在手心里转了半圈,仍是剑柄朝前。
他仰身躲过横扫而来的剑光,抬腿就踢,那黑衣人连退三步才停,再看向他时眼中没了轻视。
小主子今非昔比。
“主子想左了。”黑衣人不死心,继续苦劝,“今日汪氏必亡,主子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焦人宛嗤的一笑,瞥了汪真一眼,又装模作样地别过脸。
流云一剑刺向黑衣人脖颈,半分不留情。霎时间,两把长剑在忠义堂前交锋,剑光如雪,将堂下石碑映亮。忠臣名录中也曾有楚氏子的身影。
楚瞻明继续向里走。黑衣人几次三番试图追上前来,流云连刺五剑,一片叫人眼花缭乱的白光里,他横肘一扛,硬生生用胳膊别开了黑衣人的剑。
楚瞻明在供桌前停步。焦人宛微微弯腰,迎了一迎。
未得吴王发话,楚瞻明仍是越州王府的人,今日不管他是吴王公子还是李氏太子,汪真可以死,但绝不能是他杀的。
秦迎心急如焚,但他跪久了,猛地站起身来眼前一阵眩晕,他一时站不稳,向前踉跄了一大步,直撞得供桌挪开寸许。
楚瞻明好心搀了他一把,他却反手握住楚瞻明的手臂,疾呼:“公子,四公子,万万不可!”
孙宝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惊道:“这是庄三的弟弟?怎么一点都不像?”
蒋谦和被他一惊一乍地吓了一大跳,但他却是在家听过楚瞻明的名字的,也明白他究竟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忠义堂里一团混乱,本想着今日必死无疑,他还有几分颓丧,眼见或有一条活路,他顿时抖擞精神,用胳膊肘撑着自己悄悄往石碑后退去。
门外百官战战兢兢,钦天监的小监事被人搡了一把,五体投地趴到门前,哆嗦着喊了一声:“陛下……吉时!”
合着那破锣似的调子,楚瞻明终于拔剑。
玄同藏锋多时,锐意不减。第一剑擦过石碑,磨出一串火花迸溅。汪真拔起地上烛台掷向他,厚重的四层大袖沾了一点火星,飞舞的金龙在火中翱翔。
焦人宛轻叹一声,唱了一句不合时宜的“冤家路窄”,抓起德信太监从门里出去了。
一把剑从门外闪电一般飞射进去,剑尖在石碑上磕断一角。黑衣人飞身追来,蒙面黑布被猎猎的风吹起,露出面目全非的下颌。
楚瞻明转身的同时狠狠一脚掀翻供台。长桌拦路,绊得他不得不向上跃起。
流云劈开门架,当空劈剑。
黑衣人硬接了这一剑,那把豁口的剑身上立刻崩出一道崎岖的裂纹。
“殿下!”他厉声喊道,“汪氏四方勾结才有今日,殿下这是往北晋手里递刀子,是要把江南拱手让人啊!”
楚瞻明有些偏执地想,江南本就不是他的江南,他来报家仇,这人凭什么阻拦。可是看到那连眼皮上都刻着疤的双眼,难听的话就无法诉诸于口。
那一丝丝的血脉亲情足以牵绊他的剑。
流云从斜后方奔袭而来,一剑划破黑衣人的后背,也打断了他的话。
“师父错了。”流云冷冷说,“殿下归朝乃是天大的喜事,只消除了汪祸,就能请殿下重登大宝。”
黑衣人恨恨地说:“你只知汪祸,岂知大祸临头。晋人的兵马已借道越州,不出半日便能兵临城下,他若死了,金陵就是无主之地,就算殿下自曝身份,晋人不认,照样可以拿他当反贼!”
流云不听。他小时候一根筋,大了也没见长进,楚瞻明叫他拦人他就只盯着自己师父出剑。
那边再没人阻拦,楚瞻明终于与汪真只隔了一块石碑的宽度。那身袍子有些散了,汪真这些年疏于骑射,身体早被蛀空了。他眼睁睁看着楚瞻明一步一步接近,眼神中惶恐有之,恼怒亦有之,但最终所有情绪熔炼成一片死寂。
他挺直腰板,恍惚间又有了当年的气势:“这金陵城纵使不是我的,也终将不是你的。”汪真说:“我费尽心思筹谋,这地方终究要落入北人手中。吴越就是下一个。”
楚瞻明喉咙里有一团火在烧,他冷静的表象终于无法阻挡心底里喷发的怒火。
楚瞻明说:“我不在乎。”
这一日天地变色,城中耗子奔行,惊吓马匹,家家户户鸡犬不宁。左秋鸿趁乱将庄随月薅到马上,强行越过守门禁军,从青龙门出城,可是骑行不到百里,却被一人单骑拦住。
马上女侠将帷帽一掀,北山剑拦路,左秋鸿如临大敌。
“和颐小子人呢?”容一问。山南道人被一张点灯帖引出越州,佑无痕领飞龙卫纵火烧山,和微一人不敌,重伤困守。
不顾庄随月惨白的脸色,她冷笑一声,对着左秋鸿说:“你就是姓佑的一家兄弟吧,今日姑奶奶就拿你开道,提了你的头去向山南老头赔罪。”
飞龙卫去得太快,就好像守在山下专程等道人离开似的。但那帖子她又亲眼看过,天下一楼的东西做不得伪。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全是一伙儿的。”她喃喃地说。
庄随月开口:“容前辈且慢……”
可是容一已经单手勒马,马儿扬起前蹄,嘶鸣声声。她怒喝一声:“贼小子,合起伙来害人,我饶不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