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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风云起(一) ...

  •   腰疼得快要断了,大腿也磨破了皮。马鞍太硬,庄随月一路颠簸得脸色煞白,乍一勒马,连滚带爬地冲到路边,扶着树干好一阵干呕。

      他沿着符州城外围不眠不休地疾奔了整整一天两天,累得头晕眼花,抱着梨花白的脖子,硬生生把鼻腔里的酸意憋了回去。

      这里距离柳州还有半日路程。符州外果然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陈言微送他出去的地方靠近汀江,比别处略好一些,但梨花白打眼的毛色依然招致了一些怀疑的目光。

      野渡口有船等候,趁夜送他渡过江水。

      他丝毫不认得路,得船夫指点后沿官道一路向西。风抽在身上鞭子似的锋利,这是全然陌生的地界,草木江水的气息铺天盖地。马背颠簸,他觉得自己正拔足狂奔在独木桥上,一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因此提心吊胆,如此这般一夜过去,人已憔悴许多。

      但庄随月不敢多歇,稍稍缓过气来就重新翻身上马。

      “乖乖,好马儿。”梨花白凑到他手边蹭了一下,甩头扬蹄,继续西行。

      也不知符州今日是什么境况了。他在心里将人名一个个念过去,山南道士在那里,顾明菡在那里,左秋鸿、陈言微……最重要的是,楚瞻明也在那里。

      阿秀不会抛下他师父,等到城里乱起来,他们定能趁机脱身。庄随月打算得清楚明白。他现在要去做的就是成为楚瞻明的后手。

      两支冷箭贴着他的头顶疾飞而过。庄随月心跳漏拍,猛地向下一趴,连回头张望都不敢,夹紧马腹大喝一声:“快!再快!”

      梨花白嘶鸣一声,几乎贴地疾驰,道旁树影飞速后掠,庄随月的紧紧攥住鬃毛,已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更不用提把控方向。

      一人一马足足奔出五里地才渐渐慢下来。庄随月已经吐也吐不出来,喉咙呛了冷风,吞咽间泛起血腥气。

      “这是到哪里了?”他头晕眼花,刚支起身子又软趴下去。

      “快停停……”他抱着梨花白的脖子,“我不成了……”说完就失了力气,从马背上摔下去。

      天是蓝的,嘴唇是咸的,眼前一阵清晰一阵模糊。梨花白湿润的鼻子拱着他的脑袋,让他借力起身。

      庄随月苦笑连连。被人一吓就失了分寸,晕头转向找不着路,他还真是能耐。

      索性此地仍能听见水流声,想见汀江就在不远处。庄随月牵了马朝水边走。四周没有村落,想找一户人家问路也不能成行,眼下只能沿着江边再向前走一段路,或许能遇见什么人。

      树梢上垂下一条红绸子,那绸布沉甸甸的,像是湿了重重的水,随风只微微摆动。

      这东西扎眼的功夫出现在眼前,庄随月刚抬起的一只脚不敢向前,也不敢后退。

      树上的人娇笑声声,满头小辫垂落,露出一张红润的圆脸盘。

      这张面孔庄随月是见过的,正因为见过,更加不敢轻率动作,只抱拳拱手,叫了一声:“姑奶奶。”

      “好坏的小子,只见了一面,竟攀上亲戚来了?”黎行早轻咤一声,翻身下来。

      庄随月这才发现,那红绸子压根不是红绸子,是一条又长又厚的白布,末端已湿透了,攥在手里的部分仍是白净的。

      有什么东西从布里滚出来,圆溜溜的,在地上一转。

      庄随月不敢看,脸板得正正的,只看着面前的黎行早。其实他已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三人曾在破庙相聚,如今重逢并不让人感动,只引起一阵心惊肉跳。

      庄随月抿了抿嘴,按捺下思绪:“姑奶奶是要往哪里去?”

      “我么,”黎行早笑起来,“倒是与你同路。”

      哪门子同路。庄随月装傻:“那可真是巧了。”

      黎行早踩了一脚地上那圆溜溜的东西,说:“巧就对了,走吧。”

      三公子牵着梨花白,也不说往东还是往西,桩子似的杵在地上,一双亮晶晶的招子清澈见底,装傻的功力炉火纯青。

      黎行早从背后给了他一脚:“走啊,发什么愣。”

      “……我不认路。”庄随月一踉跄,扶着马背站住脚。

      黎行早眯着眼审视他,视线如针如芒,刺得庄随月好一阵手足无措。

      这话倒没撒谎,他是要去柳州,只是还没弄清楚该怎样去而已。

      黎行早听了冷笑起来:“小白脸儿,休得糊弄姑奶奶,什么都不知道还能走到这里,你拿我寻开心呢。”

      她平生最恨别人小瞧,五指成抓,已在掂量要如何折磨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庄随月不知道她一言不合就打算动手,若是知道,绝不可能如此镇定。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他年纪尚轻,做不到如此地步。他诚恳道:“绝不敢欺瞒,先前惊了马,实乃慌不择路。这马儿通人性,载着我奔逃至此,方能留下一条性命。”

      三公子细皮嫩肉,先前伏在马背上,被缰绳蹭了两下,脸颊红了一大片。他神态自若,只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攥得紧紧的,藏住难以遏制的心焦。

      黎行早冷笑一声,绣花鞋一勾,把地上的脑袋挑起来,红布凌空一展再一卷,重新裹成个布包。

      她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到前面:“走了,小废物点心。”

      她的辫子扫在布包上,叮叮当当的热闹。庄随月头皮发麻,只觉得脖子一阵阵发凉,喉咙紧巴巴的,半晌才应了一声:“……是。”

      -

      符州一城点灯,整个荆楚都戒了严。越靠近柳州,道路巡卫愈多。人人披甲提枪,五里一岗,独行者搜身,车马同行者查货,来往百姓人心惶惶,不晓得出了什么大事,以为刚拨正的天又要反。

      黎行早一身火红的裙子,比几匹马几箱货的大车更加打眼。

      两个兵士远远望见,警惕地走近前来,问他们要文书。

      黎行早咄地甩出一只竹筒,薄薄的竹片一落地就炸开来,十数只漆黑发紫的毒虫嗡嗡飞散,那两人只被虫子一碰,顷刻间就像被人攥住了喉咙,瞪眼吐舌,满面发青地轰然倒地。

      旁边百姓惊恐大叫四散奔逃,黎行早哈哈大笑。

      但她不是敌我不分的主,仍竹筒前先从袖中抓了一把粉末,朝庄随月和梨花白吹了一口气。

      这粉末灰白色,掺了些亮晶晶的颗粒,像是某种烧过的石头和动物骨骼一起磨成。

      庄随月连打三个喷嚏才止住呼吸间的痒,他掩着口鼻,大气不敢出。若是遇见旁人,哪怕是卖乖讨好,他也愿意做来套话。但黎行早喜怒瞬息万变,一不留神惹怒了她,恐怕连逃命都多余,眨眼就会命丧黄泉。

      梨花白嗅到他的不安,踢踏着前蹄,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二人一马继续前进。黎行早不走官道也不走私道,认定了一个方向,便是翻山过河也只直直地向那边走。

      一路上遇到几波巡查的,全被她宰了了事,后来又遇见一队严整的镖车,黎行早远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走,同那悍婆娘打个招呼。”

      庄随月牵着马跌跌撞撞跟过去,走得近了才看见镖旗上大大的万字。

      竟是万长青与郑银双一道押镖。十余辆大车谨慎地排开,镖师护卫看见有人过来,纷纷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万长青早早看出是谁,朗笑:“枣姑娘大驾,可惜路上简陋,没能备一壶好酒。”

      黎行早也笑:“呸,我才不喝你的酒。”又同郑银双一点头,只不过不同他说话,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万长青笑而不语。庄随月刚一站定,看见车队里有人朝自己张望,是个蓄了短须的壮实男子,犹豫着走出列,问了一句:“可是庄三公子?”

      庄随月将人仔细打量,也是一惊喜:“于师兄。”

      “当不得,当不得。”于三闻连连摆手,又问,“三公子怎的走到这里来了?我听说楚师弟同山南师父一道上符州看点灯会去了,你也去了么?”

      庄随月稍作思索,点了头:“是,我正是从符州出来,要往柳州去。”

      他孤身一人,形容狼狈,谈话间又频频试探黎行早的脸色,于三闻再迟钝也看出了不对,试探道:“符州……可是出事了?”

      万长青也看了过来。黎行早轻哼一声:“齐园死了,周诚快要死了,少林的老和尚死得不能更死了。”

      这一个两个不说响当当,也是如今江湖上不俗的人物。郑银双惊呼:“是什么人做的?”

      “北山剑。”

      万长青拧眉:“容一?”

      “不,”黎行早说,“是真正的北山剑。”

      万长青夫妇二人齐齐色变:“竟是宋书文亲自出手。”

      众人皆知他醉心钱权,早已懒得管江湖上的鸡零狗碎,没想到今次竟亲至符州,甚至提剑上了点登台。

      “这是要做什么?他们又要做什么?”万长青怒道。天下若要排个数,她是其中一等一不愿看逐鹿中原的人。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一番家业竟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她出离愤怒,被郑银双好一通安抚才冷静下来。

      他们这这一趟押的镖一路从上京城过来,在汀州交到他们手中,再由他们押往柳州。沿路因着荆楚境况不稳,未求平安,已散去了千金不止。

      万长青深呼吸,一双厉目将黎行早二人狠狠打量一番,随后才继续问:“符州城,眼下是什么境况,仔细说与我听。”

      黎行早懒得开口,瞪了庄随月一眼:“说呀!”

      三公子苦笑拱手,不得不接过话头:“楚王仪仗实为楚军精锐,兵临城外日夜轮守。北人兵马已过了江,金陵与越州的,都在往符州去。”

      派人稍作探查便能得知的消息他没必要隐瞒,一五一十说完,万长青的脸色更加难看。

      “天杀的凌鹤行。”她忽然骂道,“给老娘找的这样一件好差事!”

      说完一掌轰开身侧木箱,里头的兵甲刀剑呼啦啦滚了一地。

      庄随月一眼便看清了甲衣上烙印的兵武库梅花印,脱口而出:“这是东岳山里的!”

      那一座被生生搬空的兵武库,前朝鼎盛时图谋的那条后路,足以武装一营士兵的精钢精铁。

      “怎么……”他想问东西怎么在这里,怎么会在他们手上,但话刚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并非自己能开口的场合。一瞬间冷汗湿透背脊,黎行早的冷笑已在耳畔。

      “说呀。”她阴森森地抚摸他的脖子,“怎么不说话了?是我吓着你了?真是对不住……”

      庄随月勉强露出个笑来,指甲掐进手心里,勉强稳住几乎软倒的双腿:“姑奶奶哪里话,是我多嘴惹了前辈生气。千错万错,都是在下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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