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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风云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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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行早的红裙子在风里飘扬起来,像一面旗。她松开了手,半是嘲笑半是威胁地说:“算你识相。”
庄随月已意识到自己掉进了贼窝里,天下一楼、万里镖局……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贼。符州城外虎视眈眈,城内也没闲着,原来是在摩拳擦掌准备造反。
这是什么世道,处处龙潭虎穴。
好在黎行早压根没拿他当回事,吓唬完也就算了,又转脸跟万长青说上了话。
于三闻倒是瞥了他好几眼,但他如今是镖局的师傅,外人的事他管不着。
除非这不是外人的事。
庄随月安抚着梨花白,似是自言自语:“阿秀如今还在符州城里,我替他去柳州走一趟,这可是顶要紧的差事。”
这下于三闻听得清楚明白,立刻向前一步,同车边一人换了位置。
庄随月继续说:“清凉山那里有和微道长在,大约暂且用不着什么,不过这里的事情,还是知会他一声为妙。”
各家各门都有自己的消息门路,飞龙卫驯养了乌鸦和鸽子,金蝉卫使用特殊的哨声,万里镖局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
庄随月说完退了几步,哄着马儿去旁边阴凉地歇息。
在场除了他,无不有内功在身,这两句话不说听得清清楚楚,也全都知道了大概。万长青瞥了于三闻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开,似乎无意阻止他对此做些什么。
于三闻立刻做出决断,抽出一张小纸刷刷几笔,然后叠成小块递给镖队最末的一人。
“送到越州清凉山,要亲手递到和微道长手里。”
说完又到了万长青身边,恭恭敬敬禀报:“在下得三茅观多年庇护,一日为师,恩情不敢轻忘,多谢当家的成全。”
“说这些做什么,我又岂是背信弃义之徒了?越州地界里,谁人没受过三茅观照拂。”
郑银双站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既不说话,也不靠近前,似乎只是发呆。
黎行早说:“你们倒是人好。那这柳州,还去不去了?”
“自然要去。”
“也不怕有人早生异心,然后你们大路不走,偏偏绕到这隐蔽的地方来。”黎行早笑嘻嘻地,“难不成是打算杀人越货。”
万长青白了她一眼:“神叨叨的,把那晦气玩意拿开些,臭死了。”
“胡说。”黎行早不服气,“我可是抹了药粉的,怎么会臭,分明是香的。”
管他香的还是臭的。
庄随月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无力地靠在梨花白身上,吸气,吐气,平复涌到嗓子眼的酸味。
镖队修整片刻,继续上路。
黎行早搭了万里镖局的车,没再管他。庄随月便爬上马背,跟在旁边慢慢地走。
踢踏声追到身旁。
于三闻生疏地跟他见礼:“三公子。”
庄随月摆手:“先生不必如此。”
“当不得先生。”于三闻吓了一跳,“也不必称什么师兄。三公子若不嫌弃,喊我于三闻就行。”
“于兄。”庄随月客气地应了。他小时候是在三茅观见过于三闻的,甚至比于三闻见楚瞻明还要早得多。
但那时一个是道观里的俗家弟子,一个是王妃身边的金枝玉叶,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在于三闻的记忆中,庄随月似乎依然是很久以前那个锦衣华服,见人就带三分笑意的漂亮孩子。
当他突然发现孩子已经长成了男人,并且对自己以礼相待,他慌张得不知该如何应对。
二人说完姓名就尴尬地沉默下去。最终还是庄随月先开口,问:“万里镖局的这一批货,也是送去柳州的?”
“是也不是。”于三闻道,“按理说该送进城中,等托镖的拿了帖子来接才是。但接头那人却提前付足了款子,叫我们把东西带到柳州城外十里处的一座系了红绳的野坟旁边,只留下两个镖师看守,其余人不准在旁等待。”
托镖人拿的是天下一楼的帖子,看万长青刚才的反应,大约是凌鹤行亲自吩咐的差事。
于三闻细细品味一番,也觉得不大对劲。不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并不觉得这趟镖会和自己产生什么干系。
方才掀开的木箱里有甲衣一件、头盔一只、长剑与直刀各三把,还有箭镞若干,按照这一对大车的架势,东岳山兵武库中的东西,只有约三分之一走陆路去柳州。
这是极有可能的。金陵已失,越州明着与北晋合作,已有三面合围之势,而如今缺了山大王的柳州就成了孤岛一座,既是孤岛,有机可趁便能强占,为的不只是争权夺利,更是为符州争一线生机。
庄随月愈发心急如焚。若他没有猜错,柳州会比符州乱得更快。
没了越州支援的明月楼独木难支,若不快些入城,恐怕这一趟将是白费力气。
他放轻声音,问于三闻:“于兄可知去柳州还需多少时日?”
于三闻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这样大门不出的公子哥不认路也是正常事,就去车上取了地图来,展给他看。
“眼下大约行至此处,”点的是汀江边的南岸的一块地方,“柳州就在这里了。”手指只向上挪了一些就停下。
庄随月愕然远眺,什么也没看见。
于三闻带着笑意说:“图上看着近,实际走在路上还有大半日呢。从这里向西南再走五里路,天好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楚王宫最高的金顶。”
再走五里就能看见王城金顶,若他快马加鞭,日落前就能入城。
庄随月对于三闻一拱手,低声问:“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于三闻忙说:“三公子请讲。”
庄随月瞄了一眼四周,谨慎起见,还是凑近前去,搭着肩膀说:“我想独行入城,请于兄指点。”
于三闻吃惊:“那么枣姑娘……”
庄随月只能苦笑,将二人如何半路遇见,自己如何身不由己一件件说了。于三闻沉思片刻,只道:“我来想个法子,三公子稍安勿躁。”
“什么事情?”
他刚回镖队就遇上巡到附近的郑银双。
作为万长青的夫婿,郑银双在镖局勉强也算二把手,于三闻虽然不把他当回事,但还是敬重他名声,便拣了真话说:“庄公子请在下帮忙传信,为的是三茅观之事。”
“长青答允了?”
“是。”
“那便去吧。”郑银双看了看不远处慢悠悠跟随的庄随月,觉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由。他不是纠结于细枝末节的人,无所谓地策马离开。
路引是没法伪造的,镖局出发前,从哪里到哪里,几个人几匹马几辆车全都录得明明白白。
于三闻好一阵苦思冥想,身边的人瞅着他,说:“那公子哥不是跟着枣姑娘吗,还用得着什么路引?”
惯常在外行走的大都知道她行径,那就是个以伤人为乐的魔王,柳州那些兵蛋子,矮子里也拔不出个能在黎行早手下过招的将军。
“她又岂是好相与的?”于三闻道,“我那小师弟……同他一向交好,我自当助他一臂之力。”
“滥好人,那你帮吧!”那人不再管他,背手走开。
于三闻继续苦思冥想。路引不成,又不能与黎行早同路,还能如何呢?
他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却忽然一阵骚动。黎行早大怒:“小兔崽子!”
只见一骑绝尘而去。庄随月转眼间就跑没了影。
于三闻目瞪口呆。
既然三面携力,那他又何必寻什么旁的由头?
庄随月在柳州城外第一处哨卡下马,取出了怀中藏了多日的特使印鉴与铁牌,高呼:“我乃越州吴王第三子,今欲入城,速速放行!”
顷刻间,一人一马被团团包围,一个身高马大的将军从后头提刀而来,虎目逼视,振声道:“庄三公子?”
“正是。”庄随月神情肃穆,高踞马上,看人时斜睨着眼睛,一向和气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两个小兵恭恭敬敬将印鉴递到大将手中,将军怀疑的视线上下梭巡。印鉴是真的,飞龙卫铁牌也是真的,但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越州的人马不是去符州了吗,这吴王三公子到这儿来做什么?
“三公子,”大将把印鉴重新包好,双手递上,“匆忙入城,所谓何事啊?”
那俊俏公子却勃然大怒,呵斥:“大胆!你算什么东西!”
大将被他吼得一愣,正要发怒,又听见他开口。
“我要见相国,”庄随月一勒缰绳,梨花白高高扬起前蹄。周围兵士纷纷后退,包围他的圈子向外扩大三步。
“我的事只跟蒋相国说!”庄随月再喝,“让开!”
那大将面色铁青,与他两相僵持,良久才收起长枪,向下一拄。
“放行!”他喊,“请庄公子入城!”
有小兵快马报信,哨卡一道一道豁开,柳州城门下,重兵围守之间,一个穿圆领袍的小子从门里跳出来,笑盈盈一礼。
“咱家司礼监方正红,国事繁忙,相国眼下正在宫中长住,特意支了咱家来请庄公子入宫一晤。”
庄随月驱马向前。
忽然间,一袭红衣从天而降,轻巧落在马背上。
黎行早言笑晏晏:“小东西,怎的不等姑奶奶一道走啊?”
庄随月没料到她脚程如此之快,冷汗顷刻间湿透背心。
但黎行早似是开了个玩笑,说完就坐下来,翘着脚靠在他背后:“不过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将功抵过,这回就饶了你吧。”
她咯咯地笑:“走啊,咱们王宫里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