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天也被人追》林八幺

112、英雄会（四）

　　铮铮两声锐响。

　　齐园重重倒地，长刀脱手而出，从擂台边缘滑飞出去。

　　擂台稳如泰山，他却像躺在一条船上。四周天旋地转，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另一只也模糊不清。一片喧嚣中，劲风擦着耳垂刮过，热血淌过脖颈儿，烫得他一激灵。

　　周诚笑道：“师兄，还请接着指教啊！”

　　齐园滚了一身灰，连头发都被削掉一截。刀光直逼眼前，他向后翻滚，脚跟已伸出了台子。

　　“师兄，别认输啊。师父谆谆教诲，难不成师兄都忘了不成？”周诚走到跟前，连刀都不动了，狠狠踩在他腿上，“我可一日不敢忘……动辄打骂，不及十五已被他打断过胳膊和腿，那功法刚猛，我入门时身骨孱弱，如何练得？生生叫他坏了根基，刚过而立，已知寿数将近！”

　　周诚恨道：“师兄，我不服啊！”

　　齐园仰面在地，呼吸一阵深一阵浅，笑容惨淡：“那也不该……门人弟子……张英、王作甫……”

　　周诚沉默下去，嗓音低沉：“他们不愿走，我也没有法子。”

　　“……”

　　容一一把将楚瞻明往边上一拉。北山剑已不在她手中，宋书文一步向前，也看不清是怎么穿过人群的，眨眼间就站上了擂台。

　　齐园一言不发断了气。

　　见到来人，周诚面色阴沉，盯着宋书文看了两眼，面上些微苦色化作嘲讽：“许久不见，宋大人风采依旧啊。”

　　“客气。”宋书文笑眯眯地，“陛下今日大驾来此，岂有不见的道理。”

　　周诚冷笑一声，拇指抹过刀面，将一点血红甩落在地：“你是惯会说好听话的，再下作的事情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就有了十成十的底气和道理。”

　　宋书文根本没听他说话，将北山剑握在手里，细细摩挲剑柄，喃喃：“丫头用东西忒不上心，怎的磨成这样。”

　　容一抱着楚瞻明的一条胳膊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去。她低声说：“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城里第一等的麻烦人物没闲工夫管你，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走，容师父。”楚瞻明挣开她，“此时不走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城外已不止楚军，北人就在五里外驻扎，与越州兵马合营。”

　　容一吃惊：“你怎么……有人给你送了信？”

　　楚瞻明默了默：“飞龙卫传书左使，陈先生截了两封与我。”

　　容一猛然回身，擂台上的宋书文朝她一笑。

　　“好徒儿，懂事些，乖乖寻个阴凉处躲好，等师父办好了事情再回来接你享福。”

　　这下换楚瞻明拖住容一了。

　　擂台上已斗了起来。

　　宋书文退隐多年，江湖中年轻一代大都不认得这张面孔，但有资历老的在人群里添油加醋一顿宣扬，很快就四处骚动起来，更多人从城中奔来旁观。

　　“北山剑！真正的北山剑！”

　　容一黑着脸，被人流向前推了一大截。这一刻既恨宋书文不许她有自己的剑，又气身边乌合之众满口贬低之语。

　　凌鹤行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笑。

　　借一面在三层楼上看见，惨叫一声：“楼主！”

　　凌鹤行还是笑：“怎的，我还没死，叫你失望了。”

　　老叫花从窗口跳出去，抓住层与层之间突出的木梁，出手就是一拳。

　　借一面未及反应，被他打得横飞出去，后背撞到屋内屏风，香炉茶壶碎了一地。

　　“老叫花！你发癫了！”他骂骂咧咧爬起来。

　　小叫花也爬了上来，他不如爷爷底气足，但还是哆哆嗦嗦指着借一面喝道：“就是你！下毒害楼主！”

　　嚯，果真是天大的热闹！

　　台下一阵骚动，人人恨不得自己再多张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台上和楼上的乐子一件也别错过。

　　凌鹤行背手站在人群里，看面色红润，气息绵长，完全不像被害过的样子。

　　容一却看出了不对。她一把攥住凌鹤行的衣袖，将他藏在身后的左手剥了出来。

　　楚瞻明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那骨节分明的一只手，从手掌前半再向下，已经苍白发紫，几乎是一只死人的手。

　　凌鹤行拉下衣袖，冲他们温和一笑：“不碍事，起码不会伤及性命。”

　　三层楼里鸡飞狗跳，借一面一边还手一边嚷嚷：“他算个鸟楼主！胆子小！没本事！成天缩在他那闺房里！大事小事不管！要等天下人死光了才肯站出头来吗！”

　　老叫花张牙舞抓地扑上去：“歹人！胡言乱语！休得诋毁楼主！”

　　台上的周诚只撑了宋书文两招就被他一剑穿透琵琶骨，血淋淋地跪倒在地上。

　　这压根不算比武，因此更没什么好看，绝大多数人都引颈翘首，试图捕捉三层楼门窗里漏出的只言片语。

　　凌鹤行却看向更高处。

　　“起风了。”

　　随风飘落的是一截枯树枝。

　　宋书文收剑撤步。血珠顺着北山剑明亮如雪的剑身滚落在地。

　　他抱拳行礼：“方丈大师。”

　　枯树枝这才动了动。他的草鞋底被周诚的血浸透了，踩在台子上咯吱咯吱的响。

　　台下没有人笑，连三层楼上的人都不打了，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座擂台，盯着擂台上的两个人。

　　“阿弥陀佛。”方丈大师说，“贫僧也来请教北山剑。”

　　宋书文丝毫不露惊讶之色，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一场。面对武林名宿时，他终于收敛起吊儿郎当的态度，尽管依然不见畏惧，但好歹是有了点灯的样子。

　　老和尚尚未出手，而是先双手合十，朝四方拜过，张口道：“阿弥陀佛，少林第一百七十八代弟子释了了，腆踞方丈之名多年，羞愧万分，今愿以少林罗汉掌请教北山剑，以报屠山灭佛之仇。”

　　“屠山灭佛和北山剑有什么干系？”

　　人们窃窃私语。

　　容一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黑，转身就要拨开人群走出去。

　　楚瞻明在凌鹤行身边站定，低声询问：“楼主想将宋大人留在符州？”

　　凌鹤行微笑：“留不住的。他那样的人……”

　　他神色莫名，怀念中掺杂着一丝憎恨。他回头看了看楚瞻明，又是朝他一笑。

　　“我的玉你还带着么？”

　　“是。”楚瞻明这才想起这回事，歉意十足双手奉上，“多谢楼主借玉。”

　　“不用，”凌鹤行没接，“收着吧，我欠你师父一件人情，往后你若有事要办，拿着这玉到……”他本想说到天下一楼，但转念一想，又换了句话：“拿着这玉来找我。”

　　楚瞻明愣了愣。玉佩冷硬，他双手捧着，不知该收还是该拒。

　　“对了，我都听人说了。盗佛的赏金还在柜上存着，回头我找人说一声，你就拿着这玉去支取银钱吧。”

　　楚瞻明便不再犹豫，恭敬垂首：“是，晚辈记下了。”

　　凌鹤行自己也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气横秋，对他慈和嘱咐：“这里都是些大人的腌臜事，你们小人家家的，不必掺合了。”

　　楚瞻明不认为自己是小人家，打定了主意要趟这浑水，追问：“楼主，我师父是替天下一楼做事吗？”

　　“非也，非也。”凌鹤行负手而立，“是替天下人做事。”

　　楚瞻明默了默。替天下人做事，扯了这样一面大旗，是要叫他知难而退么。

　　容一在后面叫他：“小子！来！”

　　擂台上，释了了仍合掌于胸前。

　　宋书文对他的责问毫无愧疚之心，反而大大咧咧地笑出了声，说：“原来如此。不过方丈大师如今的身子骨，恐怕连罗汉掌第三式都使不出来，这样的武功，凭什么请我指教呢？”

　　宋书文狂妄自大，但仰仗的却并非虚无的自信，而是实打实的武功。这一番话说得让人直咬牙切齿，可又无可奈何，众人或蹙眉或恼怒，但最终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他说的一点没错，招式不全的罗汉掌，拿什么来请教北山剑。

　　释了了老树皮一般的面孔纹丝不动，闻言便说：“点灯台上没有这般规矩，一式能点，两式也能点，不必拿规矩推脱于我。”

　　他一副一心求死的态度，宋书文格外没劲，立刻就想走了。

　　“我不跟你打。”他说，“赢了是我应当，应当但面上无光，至于输……是绝无可能。”

　　释了了手心一翻，摊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

　　“仁心观生死人丸，便以此物请教，可否？”

　　一片哗然里，楚瞻明也震惊回首。

　　衡山真人年少轻狂时开炉炼丹，要做长生不老药，但长生不老没做成，反而阴差阳错制出一炉能在一息之间洗经伐髓，让人能够发挥出全盛武功的虎狼之药。

　　药效只持续半柱香时间，过后必会暴毙当场。

　　那一炉统共得了十枚，这东西从未外流，大多人也是只闻其名而已。衡山真人分与徒弟作保命手段，和尚手中这一丸，正是顾明菡从灵云手里得来的。

　　他不仅是来看热闹，更是来千里送药。老叫花先前踩过脚的窗户里面，这时候探出一张色如春花的笑脸。

　　做完自己事情的飞花剑摇着一把描金花鸟扇，垂眼看戏。

　　看见这药丸，宋书文也是眼前一亮。他是最喜奇珍异宝的，这东西连他都没能弄到手，竟在今日看见。

　　“自然，自然！”他高高兴兴地拔出剑来，“且让我作试剑石，请方丈大师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