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英雄会(三) ...

  •   枯枝似的老和尚站在堂中,光是站着就已不具备多少生气。他胳膊细瘦,脚腕干枯,袈裟从肩上滑下许多,袒露出的胸口干瘪得骇人。

      楚瞻明目不斜视,规规矩矩行礼:“方丈大师。”

      老和尚闭着眼,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晾干的树皮:“莲舟他,你送回家了?”

      “是,葬在金陵城外。”

      “好。”老和尚说,“回去就好。阿弥陀佛。”

      随后他不再开口,呼吸轻得几乎无法察觉。楚瞻明敏锐察觉到老人寿数将近的预兆。

      道人在露台上等他。

      “见过楼主了?”道人独自凭栏,语气十分温和,似乎已将楚瞻明忤逆下山一事忘了个干净。

      “是。”楚瞻明说,“清凉山那里王府的探子虽仍围在山下,但弟子已设法将修造用的木材运上去了。师兄一切安好,请师父放心。”

      山南道人抬手止住他的话:“观中事务我已全数交予和微,往后有事便传信给你师兄,请他计较。”

      楚瞻明吃了一惊。和微尚未出师,也曾在道人不在时暂代观中诸事,可道人这话,却像是不打算再回清凉山似的。

      山南道人定定地看了他一阵,视线收回些,无所依附,又轻飘飘地落到远方。

      “我年轻时,符州是桃花源一般的地方。侠以武犯禁,官府提防,多有暗中勾当。走投无路的江湖人便会到符州来,在天下一楼的庇护下寻一份差事糊口。”

      “那时我道教已无龙头,天下佛事兴旺,以少林为禅宗。北朝灭佛时,少室山首当其冲。随后金陵护国寺、岑州天林寺……无一幸免。天下一楼风雨飘摇中勉力一试,但终究独木难支。如今群狼环伺,事业多艰,我与方丈腆为前辈,不得不为小辈们争一争生机。”

      楚瞻明安静地听着。玄同被他握在手里,冰得手指发麻。他有一瞬间觉得脑中思绪庞杂纷乱,几乎将头颅撑破,下一秒又一片空白,整个人陷入深沉的疲乏中。

      道人仍在说着。

      “和颐,你有天资,若早早入我门墙,若你师兄不曾……”他长叹,“可惜。万事无如果,一切天注定。”

      “师父。”电光火石之中,楚瞻明已作出决定,深深地拜下去,“请师父随弟子出城!”

      “和颐。”

      楚瞻明挺直腰背,固执地说下去:“师父所言我明白。但请师父也听弟子一言。”

      他顿了顿,继续说:“江湖危急,如今人人自危。天下一楼虽担了魁首之名,终究不似从前少林,仍缺魁首之实。若想在此时起事,且不说名不正言不顺,这满城乌合之众又如何与北人兵马相提并论。”

      “我在金陵时,误入东岳山下兵武库。”楚瞻明斟酌说道,“前朝重武,重兵看守之处定然不是凡铁。我去时武库已空,楼中想来已做好万全准备。”

      “既要名头,什么名头不行?难不成就非得……请师父随弟子出城!”

      他自知无耻,羞愧地低下头去。道人听完,却不责骂一句,反而走近前来,在他面前席地而坐。

      “徒弟,痴儿!”道人感慨,“你这一路艰难险阻,竟是白走一趟么!”

      楚瞻明直挺挺地跪着:“未到山穷水尽时,当力挽狂澜于既倒。倘若一切都是北人的筹谋,天下一楼与虎谋皮岂能有善终?”

      道人说:“我入局是心甘情愿。”

      楚瞻明三叩首,不能再劝。他将玄同捧高,深深再拜:“弟子愿随侍左右,为马前卒。”

      道人没有言语,极轻极缓地按住了他的剑。

      “明知……我又岂能坐视不理?”楚瞻明似乎无法继续承受玄同上那甚至不能这段一节花枝的力量,他痛苦地叩首下去,长剑跌落在地。

      这一路坎坎坷坷,要是再一次失去亲长,他又该向谁复仇?

      道人盘膝而坐,静静等待他平复心情。

      “和颐。”他说,“你有剑、有路,生机在你。”

      “去吧。”

      -

      黎行早走后,台上全是些小打小闹。

      容一看得直犯困,走一会儿神,再喝两声倒彩。

      靛蓝色袍子的人已经来到离她很近的地方。

      容一没有回头,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若不是来还钱的,就不必跟姑奶奶搭话了。”

      宋书文笑了起来:“丫头,不就花了你一点银子,怎的,连师父都不认了吗?”

      “一点银子?您老人家真是不识数了,”容一翻了个白眼,“你又来做什么,有你在的地方没有一个太平。”

      “你学生也来了。”

      容一猛然回头:“你失心疯了吗?”

      她冷笑:“也对,你们就是一对疯子!凌鹤行当初就该一刀结果了你。”

      “鹤行心软,做不来那种事。你当他和你一样,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么?”

      “好过你豺狼心肝,虎豹行径。”

      宋书文又笑了。他见到容一那样开心,像是真喜欢她似的。

      可要是真喜欢她,又岂会拿她来顶自己的烂摊子。

      容一只当没听见笑声,眼睛看着台子,并指按在腰带上,随时准备出手。

      宋书文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说:“这有什么好看,不如自己上去练练。”

      “你去呗,我丢不起这人。”

      “我要是真去了,你押几两银子?”

      容一怒极生笑:“银子?你还惦记银子?”

      “你如今愈发不稳重了,喜怒形于色,难怪教出来的学生也那么藏不住事。”

      “他才多大。”容一冷冷地说,“你们要做谋反的大事,他一个小孩哪来的城府。”

      “胡说。”宋书文声音轻下来,“我做的是忠君之事。”

      “忠的哪门子君?以前秃驴没绝种时神叨叨,说佛有昨日佛、今日佛、明日佛。那师父你忠的是昨日君、今日君,还是明日君呢?”

      宋书文又笑了,他今日格外开心:“昨日君于我有恩。”

      “你要做护国之臣吗,师父?”容一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你知道‘为人臣子’何意吗?”

      宋书文太久没见到徒弟,带着几分新奇打量她的面孔。

      当年那个随手捡来的小丫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站在他面前分毫不落下风。

      容一拿着他的剑,眼神里除了憎恶什么也没剩下。

      宋书文捂了捂心口,似乎伤了心,但他很快就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容一一身粗衣,而他大袖翩翩,富贵非常。他宋书文合该锦衣裹身,荣华富贵。一个可有可无的徒弟并不能阻挡住什么。

      人群一阵躁动。

      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站到了台上。他背着三把长刀,赤着脚,用一块麻布包住头发。

      借一面坐在三层楼外面,高兴大喊:“六合门齐园,请教周诚!”

      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高大男人。周诚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一无是处,起码一出场就震住了哄闹的人群。

      他佩了一把与齐园款式接近的刀。这男人双目炯炯,面上并不带惧意,打量了齐园两眼,玩味道:“师兄。”

      “当不起……”齐园刚替徐力行收了尸,整个人像是死过一回,苍白如纸,“六合门上下……三十一口,你可有话说?”

      周诚诧异道:“哪年的老黄历了。”他说完还笑起来:“你倒是念念不忘,姓仲的有你一个贴心弟子,足以含笑九泉啊。”

      听了这不忠不孝的话,齐园胸口一窒,忍不住骂道:“师父好心救你性命,又授以武功,你却恩将仇报,将我六合门满门屠尽!你这样的狼心狗肺之徒,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简直笑话!”周诚放声大笑,随后不等齐园反应,他笑声一收,向前三步,刀刃直撩齐园面门。

      “当日你侥幸得活,今日死在我刀下才算是灭了六合门满门!”刀风猎猎,周诚的招式大开大合,竟比齐园这正头大师兄更得仲无闻真传。

      宋书文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世人愚蠢。”

      “谁?”

      “你我,”宋书文再指台上,“人人愚蠢。”

      容一没心情听他阴阳怪气,点灯会也看不下去,正了正衣冠,抬脚欲走。

      宋书文的手死死箍住了她的肩膀:“你该留下。”

      容一横眉竖目,掐住他手腕穴道狠狠一拧。但宋书文纹丝未动,反而说:“你那小弟子出来了。”

      楚瞻明说:“宋大人。”玄同侧里伸出,在宋书文肩上重重一击。容一趁机脱身,二人离开宋书文一尺远,戒备地盯着他。

      “小子,见过山南了?”宋书文和颜悦色。

      楚瞻明面色平静:“是,多谢大人挂念。”

      宋书文说:“一阵子不见,你倒稳重了,怎么我徒弟那样轻浮,真是招人嫌恶。”

      “大人不吝赐教,晚辈感怀于心。”

      “死赌鬼。”容一的火气已经无法继续忍耐,北山剑在她手里几欲出鞘,但她到底还收忌惮着宋书文,不敢和他当面动刀兵。

      更何况这原本就是他的刀。

      “你说错了,”宋书文摇头,一副包容小辈的模样,“我可不是来赌的。我来么,做的是正事,更是大事!你们瞧。”

      擂台上,齐园节节败退,三把刀已断了一把,血色渗出麻衣,狼狈不堪。

      “齐园就要死了。我么,自然要替他请楚王点灯。”宋书文感慨良多,“我这样的好人,最是见不得旁人受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