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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大 明明他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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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漾收到判决书,张琦最终被判了两年的实刑,齐峰言作为从犯,也被判了十个月的有期徒刑,但因为是从犯,判的是缓刑。
警察来公司的时候,林漾正在办理离职手续,闹了这么一出,继续留下也挺不自在的,林漾并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于是收拾东西提前回了学校。
她没有关注这件事情的后续,开学初学校公示了有一名同学被开除学籍,大家都窃窃私语猜测是因为什么,张琦的室友一清二楚,但出于一些共同的原因,没有说出来。
林漾也没有说出来,她像往常那样上课,下课,回到宿舍开始做项目,写代码。
岑满没有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暑假结束之后,他就从林家搬了出去。
一转眼到了毕业季,林漾通过秋招找了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地点在繁华的大都市风信。
距离榆城有几百公里远。
她在大学结束前的两个月前往风信实习,然后在拿到毕业证的那个月顺利转正。
公司里有一名跟她同校的学姐丁雅芝,很热情地邀请她合租一个公寓,风信地价贵,寸土寸金,学姐找的房子很不错,采光明亮,楼下就是地铁口。
她想了下,没有拒绝,于是带着一个行李箱,搬进了那个几十平米的小屋。
一切似乎都走上正轨。
她同寝的三个舍友,一个考研上岸,一个考公失败待业,还有一个靠家里走关系混了一份躺平的工作。
在同龄人里,不靠爸妈不走关系,她能找到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已实属幸运,就业环境一年一年地变差,林漾想,她该知足的。
但丁雅芝时常跟她抱怨这份工作的前景。
“研发部最底层,谁都可以来指指点点,开发,产品经理,公司预算一不够就被开,别人是三十五岁危机,我们软测干不到三十五就被裁了,加薪全靠跳槽……”
在一大段的吐槽里,林漾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你要跳槽了吗?雅芝姐。”
丁雅芝喋喋不休的抱怨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瞬的微妙和尴尬。
“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说。”她笑了笑,圆圆的眼睛一压,是个漂亮的新月形状,看上去温柔可亲得很。
“我怎么会这么快跳槽。”她亲昵地挽上她的臂弯,走向食堂的方向:“我们不是租了半年的房子吗?我至少会做完半年对吧。”
“是啊。”林漾看着她,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意有所指:“至少要做完半年呢。”
林漾对这个信息点格外敏感并非偶然,而是丁雅芝确实有频繁跳槽的前科。
她不过大她两届,已经换了三份工作了。
然而这些,也都是在认识她两个月之后才知道的事情。
同校的学姐,温柔有亲和力的外表,实在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后来就算知道了,林漾也只能祈祷丁雅芝真的说到做到,即使要走,也会给她找一个合适的室友,不会突然跑路。
——其实即使丁雅芝真的突然走掉,她也没有办法,这就是轻信别人的代价,初入社会上的第一课。
她只是祈祷着,如同麻木地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并不喜欢也不擅长的岗位上工作,祈祷今天天气多云或小雨。
风信市很爱下雨。
无论春夏秋冬,雨季才是常态,放假的时候,外面寒雨萧瑟,雷风大作,呆在屋子里抱着杯热奶茶,看电视看电影会很舒服,但是上班的时候就截然相反。
鞋子会湿透,衣服也会打湿,路上车水马龙,会堵得水泄不通,迟到了还会扣全勤,湿掉的衣服来不及换下来就要提防换季感冒。
林漾看着跑不通的用例,复现失败的bug,听着窗外哗哗雨声,出神地想着。
直到经理敲了敲她的桌子。
林漾的游魂瞬间回笼,单薄的脸上生生扯开一抹笑来应对:“有什么事吗?经理。”
经理一开口,恰逢外面一道雷声如重锤落下:
“林漾,你这个月提的bug太少了。”
雷声轰鸣,滚滚而来,经理的声音也像上紧的发条,在雨里听得不太明晰:“bug太少会显得你工作量不够饱和,日报能写的东西也少,上面的意思呢……”
林漾没在听,顺着经理的目光,她看到对面埋头苦干的开发部,她几乎能想象得到开发部的主管对开发部又是怎样的一套说辞。
——这个月测试部提的bug太多了,你们要把bug控制在一个范围里,超了要扣绩效……
林漾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她一面点头对经理保证:“我知道了,经理。”
一面已经能预料到,开发过来指着需求手册,跟她吵架的样子。
经理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虽然她刚才那个笑略带一点挑衅,他从右手侧的大门出去了。
六点下班,林漾义务加班,到七点才结束掉案头的工作。
丁雅芝迫不及待地跑过来跟她抱怨公司的神经要求,bug少了测试部要扣钱,bug多了开发部要扣钱,这不开玩笑吗?
“我看公司就是没钱了,想方设法扣我们工资呢!”
她抱怨着,又重提旧事:“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跳槽了!”
“是吗?”林漾把喝空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里,眼神轻轻扫过她的脸:“那你可要提前找好下一家啊。”
“还找公寓附近的公司吗?”
林漾明显感觉到丁雅芝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有些僵硬,几秒后,她才讪笑道:“能找到当然最好了!再找一个像林漾你这么好的舍友可不容易。”
是吗?
林漾没说话,她已经不想笑了,从公司走出来,她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面无表情地做一些无聊的事情,或者昏天暗地睡一个大觉。
每一天,每一天,枯燥的工作仿佛都在蚕食她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她预备着哪一天丁雅芝会突然告诉她辞职的消息,然后在微信上连连抱歉给她添麻烦了,自己找好了转租对象——最好是这样。
那她就会维持成年人世界的体面,祝福她在新的公司生活愉快,然后提醒她把这个月的水电费A一下。
林漾是这样想的。
如同她想的那样,没几天开发方以轩就来跟她吵架了。
林漾不喜欢吵架,因为争吵有时候并不能解决什么,争吵只是争吵而已。
但那并不意味着她不能吵。
方以轩在她面前站定,他是个很年轻却很瘦削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黑色的镜框压着浓浓的乌青。
他几乎没有表情地说着刚提的一个bug有问题,让她撤回去。
林漾平静地当着他的面复现了一次那个bug:“撤不了。”
“我那里测不出,肯定是你的环境有问题,你清一下缓存。”
她再调出需求文档和部署文档,给他看了一下刚才运行的环境参数:“我是按文档来的。”
有来有往了好几次,安静得如同死水一样的方以轩终于忍不住了,连声音都拔高了两度:“哪个用户会做出这么愚蠢的操作?大不了加个提示好了。”
“那我就改一下优先级,再提交一次,让你们加个提示。”
“……”
方以轩强压着情绪:“这个bug你是非提不可是吗?!”
林漾很平静:“我是按照流程办事的,别为难我了,方工。”
“你是按照流程办事,难道我不是吗?不是我想为难你啊,林漾,是你在为难我啊,这个月你们部已经提了四十二个bug了,你们到底想怎样啊——”
他肉眼可见有些崩溃起来,说话的时候肩膀不停耸动着,说到后面,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和绝望。
林漾看了一眼时间,马上就要六点了,要么他们留下来加班改bug,要么她撤回提单写报告反思。
总要有一个人留下加班,并且因数量不达标而扣绩效。
她望着他几近崩溃的表情,因为声量的提高,周围的同事都有些侧目。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脸,望向窗外辉煌的玻璃大厦。
外面,玻璃大厦反射出夕阳西下的美景,浓墨重彩如一幅用笔毫不吝啬的油画。
而她永远都只能在格子间里,透过窗户去瞻仰这幅大自然的美景,一直一直到她离开这里为止。
林漾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突然觉得这些争吵毫无意义。
明明方以轩不是坏人,她也不是。
他们都没想要挑衅谁,欺负谁,却因为公司的政策,不得不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相互对峙,互相指责。
明明他们都没有错啊。
她这样想着,再次失笑出声。
方以轩看见她的笑,霍然觉得自尊心受损,神情激动起来,准备要往前一步,却忽然听得她说:“我把提单撤回去吧。”
事情峰回路转,方以轩不由得愣在原地,僵硬的表情从脸上扑簌簌地剥落下来。
他蓦地有些结巴:“呃、怎……怎么……”
“嗯。”林漾指尖一并,转回椅子对准电脑屏幕,当着他的面把提单撤了回来,然后打开报告预备打字。
方以轩看着她这一系列举动,沉默下来。
“以后这样吧,一些小的bug我就不上提单了,私下里给你发消息,你们快点改完,这样尽可能把提单控制在一个范围内。”
她转过脸去,一抹夕阳的余晖在鼻尖上跳动着,她笑了下:“你看这样可以吗?方工。”
方以轩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声音低下去:“可以的,谢谢……”
踌躇了几秒钟,他还是抬起脸来:“我不是有意为难你的,林漾,我刚才……”
“嗯,我知道。”
林漾笑了笑,表情掩在阴影里,外面的光越发淡了:“都是按流程办事,不是吗?”
雨下得很突然。
大雨忽至,林漾看着时间敲着报告,办公室空落落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丁雅芝不见了,她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她,罕见地没有来找她。
手机如意料之中那般亮起来,弹出来一条她的信息。
林漾目不转睛,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手机里又连着弹出几条消息。
等最后一个字敲完,她才平静地看过去,一目十行地看完。
丁雅芝:【不好意思啊,林漾】
丁雅芝:【我要跳槽了,公寓的话我给你找了个新的舍友】
丁雅芝:【别担心】
丁雅芝:【是你认识的人】
她认识的,她认识的……她认识的会是谁呢?
林漾不太想去考虑这个问题,饥肠辘辘,她准备去公司附近的小餐馆,点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噢,这个月又要被扣工资了,麻辣烫太奢侈了,还是点碗面吧。
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负责办公室的关灯关电。
雨下得很大,空气里透着一丝寒凉。
她撑起伞来,手掌心一点濡湿,上面破了一个小洞。
视线一偏,一点雨点打落在肩头。
不止一个小洞。
她笑了笑,仍然走进雨中。
*
她想丁雅芝提的新舍友不会那么快到,所以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她不会想到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的伞尖点在地上,滴答滴答,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滴落。
听见动静,那人自阴影里抬起头来。
三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在逼仄的公寓楼道间显得束手束脚,整个人像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孤鸟。
依旧白皙的皮肤,乌沉的眼珠,他抬起头来的瞬间,她只花一秒钟就认出了他。
岑满。
一瞬间,万千思绪都向她涌来。
她想她应该感到愤怒,不可思议,丁雅芝为了快速找人接手,竟然不顾性别差距,找来一个男生跟她合租。
她们租的是一个怎样的公寓啊?那样狭小逼仄,连厕所都只有一个,在里面装了花洒,早上起来刷牙洗漱还要分个先来后到……
她理应觉得愤怒,感到背叛,并且质问岑满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他不知道这里是要跟一个女生合租吗?
他知道是跟她吗?
知道是跟她,所以依然来吗?
种种疑问思绪在胸膛滚沸着,她想她理应上前一步去质问他,但是——
都没有。
都没有。
她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愤怒,她看着他这样狼狈,裤管衣角都有雨水打湿的痕迹,望着她的脸那样熟悉又带着一点崭新的陌生。
犹如一件旧物在旧时光里,忽然抬首,拂落一阵灰尘向她挥手问好。
她蓦地笑了一下,笑容温煦和缓,带着一点久远的怀念。
岑满仰起脸来望着她,脸上神情有微的动容。
林漾抬起没拿伞的那只手,看着他微微一笑:
“晚上好,岑满。”
他乡遇故知,即使是最狼狈的时刻,也会有些欣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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