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逃跑吧》月煮茶

7、重逢 谢谢，我很

　　“丁雅芝没有给你钥匙吗？”

　　略过他发怔的脸，她施施然走到门口的位置，插入锁匙拧动把手，门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她先行一步进去，留他在身后有些局促僵硬地跟上来，疲倦的声音带上一点微弱的雀跃：“桌面上的热水壶有水，早上我走的时候煮的，浴室的热水器要烧一会儿水才能用，你先坐一下，还有……”

　　她按了一下太阳穴，蓦地止声，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那种兴奋剂一样的药效过了，身体感到浓浓的疲倦。

　　最后她说：“先这样吧。”

　　她把伞挂到鞋柜旁边的钩子上，喃喃地又说了一遍：“先这样吧。”

　　就如同丁雅芝在微信上跟他交代的那样，这是一间很小的两居室，样板房一样的简朴风格，走进来就是狭窄的，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过道，左手边略宽敞一点，是厨房和小圆桌。

　　岑满拎着行李箱，看见褪去兴奋的林漾如游魂一般回到了房间里。

　　阳台门没关紧，雨声簌簌，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中握着装满开水的玻璃杯，强烈的不真实感侵蚀着他。

　　这是真的吗？没有在做梦吗？

　　我竟然在这里。

　　他垂下乌润的眼，手机上滴滴两声，是丁雅芝发来的消息。

　　【丁雅芝：你进去了吗】
　　【丁雅芝：钥匙我搁在地毯下】
　　【丁雅芝：不过她这个点也该回去了，你们碰到了吧？】

　　他抿着唇，缓缓打了几个字回复，消息就如炮弹一般接连弹了出来。

　　丁雅芝似乎很意外林漾这么快就接受了他，尽管当初说林漾要找合租室友，信誓旦旦说她接受得了异性的也是她。

　　绿泡泡上的字滚动起来，满是试探和八卦的好奇心，言语上带着微妙的冒犯，岑满低眼看着，杯中水不断上升着白气。

　　他缓慢想起了跟丁雅芝的两次见面。

　　时间翻到几天前。

　　或者更早以前。

　　丁雅芝还没有从榆科毕业的时候，见到过岑满一次。

　　他那时背着黑色双肩包，穿着一件崭新的白T恤，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显得格外稚嫩而有生气。

　　其余的人大多结伴而行，说说笑笑，要不然就是低头看手机，手指噼里叭啦地打字，只有他仰着脖子，像只白天鹅，在寻找着什么人。

　　丁雅芝那时很热心，想着高考结束没多久，应该是来参观校园的高考生，于是主动提出要带他逛一逛。

　　除开热心的因素，也有一点心血来潮的喜欢，毕竟岑满有一张很干净的，让人喜欢的脸。

　　“不用了……谢谢。”

　　但岑满拒绝了她。

　　“我不是来参观的，我……”

　　“不是来参观的，那你怎么进来的？”

　　彼时的丁雅芝装起凶来也有模有样，温柔可亲的笑容一下就变得莫测起来，带着审视的意味。

　　岑满沉默了一会儿，垂下软软的杏眼：“我找人。”

　　“我有个姐姐在这里上学。”

　　这件事情很快被丁雅芝抛之脑后，直到几天前，她再度在小区附近遇到他。

　　她的记性不错，也可能是那天岑满的样子太让人难忘，她很自来熟地上去打招呼，露出标准的八齿笑容。

　　“又见面了，同学，这次也是来找姐姐吗？”

　　岑满手上捏着简历，他刚刚结束掉一场面试，正思考着是要住青旅还是租房。

　　风信的房子不好租，一租就是半年，而他最多在这里实习两个月。

　　他本来无意和丁雅芝搭话，直到丁雅芝说起她需要找一个转租舍友，而这时她的手机屏幕恰好亮起。

　　丁雅芝低头回着林漾的话，抬眼时恰好和岑满直勾勾的视线对上。

　　少年的声音清亮，即使在人群里也足够掷地有声：“嗯，对，我找……”

　　“我姐姐，林漾。”

　　他念着林漾这个名字，字句间格外缱绻怀念，晚风吹过来，又吹向行人的衣香鬓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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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漾小的时候，常常突发奇想，人们把死亡叫做永眠，那是否每一夜的睡眠都可算一次短暂的死亡？

　　可以醒过来的死亡。

　　小小的林漾认同着这个观点，于是养成了写信的习惯——准确来说，那叫写日记。

　　每一篇的开头的是这样的：新一天的我，你好……

　　结尾是：你过去最亲爱的我。

　　林漾小的时候就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每一天也会好好生活，尽量不给第二天的自己添麻烦，尽管努力学习吃苦的自己跟拿到好成绩接受表扬的自己，并不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线性上的人。

　　那时她还没有这个概念。

　　等过了几年，连死亡的概念都没有了，过去的我和未来的我也就渐渐模糊。

　　——但此刻林漾醒来，无比希望昨天的自己清醒一点，不然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让她收拾烂摊子。

　　她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天光已经大亮，即使她把房间遮得密不透风，光亮也无孔不入，揭示着第二天的到来。

　　她是在九点醒过来的，昨天回来淋了雨头疼得要死，她无比熟悉身体的这种不适感，预示着发烧的前兆。

　　所以一回来，她就进房间脱衣服，陷进床里昏睡了几个小时。

　　凌晨一点她醒过来，捡了一套睡衣去浴室洗澡，洗澡的时候意识也仍然朦胧，仿佛里意识仍然沉睡，是表意识在完成一切。

　　洗完澡，她顺着熟悉的路线去扔衣服，倒洗衣液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大脑才戒断般地清醒了一下。

　　丁雅芝没有洗澡吗？
　　为什么衣服那么少？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正好在此时亮起。

　　记忆的煮汤咕哝咕哝地冒泡，她这才想起来睡前发生的事情。

　　然后她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阳台的衣角，那里悬挂着陌生的衣物，规规矩矩，干干净净地挂着，就像怕生的小动物缩在一角，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大脑过电般想起来睡前都干了什么。

　　“……”

　　她做了一件有违常理，匪夷所思的事情，把不速之客邀请了进来。

　　那一刻她是僵直的，这种状态常常出现在做错了事情，而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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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睡觉吧。

　　大脑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着。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极度困倦下，她重新抚平自己，把洗衣液减半倒进去，然后趿拉着拖鞋回到了房间里。

　　早上九点，她从梦中惊醒过来，房间外面传来频率和振幅陌生的脚步声。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眼前被白色的天花板充斥着。

　　而后慢慢地坐起身来，心想丁雅芝什么时候起这么早了。

　　随后她反应过来，那不是丁雅芝。

　　那是岑满。

　　要跟异性合租吗？
　　要跟一个自己拒绝过时至今日还爱慕着你的异性合租吗？

　　她昨天一定是疯了吧。

　　她昨天其实只是想好好招待一下他吧。

　　毕竟他淋了雨，蹲在门口，看起来那么可怜。

　　身体僵直起来，特有的面对突发事件，无法处理的增生反应。

　　林漾决定先不出去。

　　她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一直到正午十二点，饥肠辘辘，胃大臣揭竿而起。

　　终于到了必须要出去的时候。

　　她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微信上是岑满发过来的房租转账，她不记得有跟他说过房租的事情，那就是丁雅芝告诉他的。

　　他一口气发了两个月的，这个房子也就租到年后几天。

　　她的手指点在转账上面，迟迟下不了手，胃里难受的感觉越发鲜明，催促着她去觅食。

　　她还在挣扎的时候，敲门声却骤然响了。

　　“……”

　　“嗯……起床了吗？”岑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很轻。

　　“我做了点饭，做的有些多了，如果起了的话，一起吃吧？”

　　他说话的时候很迟疑，担忧林漾没起被他吵醒了，但又觉得这个点确实应该起来了，再不起来吃东西对胃不好。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

　　面前的门板还是纹丝未动，不知道是主人没起，还是压根不想出来见他。

　　他叹了口气，悬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转身正要走，门却在此时发出咔哒的声音。

　　门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素净的脸，林漾懒懒散散地站在门后，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家居的常服，脸上神情淡漠。

　　岑满一顿，还是往小饭桌的方向走了，与此同时，林漾的视野也开阔起来，能清楚地看到飘香的菜肴都有什么。

　　三菜一汤，汤汁浓郁，色泽鲜亮的番茄炖牛腩，软烂鲜嫩的蒜蓉蒸排骨，还有油翠青绿的炒菜心和冒着热气的紫菜鸡蛋瘦肉汤。

　　林漾抿紧的唇放松下来，垂在一侧的手有了跃跃欲试的动作。

　　岑满在小圆桌对面的位置坐好，往紫菜汤里又撒了一把切得碎碎的葱花，然后抬起脸，那是一个表达友好的笑容：“一起吃吧。”

　　她终于移步过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洗手间，刷了个牙再出来。

　　她拿好碗盛好饭，吃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有个陌生人在不自在，还是因为真的饿狠了。

　　岑满很自觉地夹了一些菜，准备端到自己房间里去吃，却在起身的时候，林漾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不吃了吗？”

　　“嗯……我有点事情没处理。”

　　“是来风信实习吗？”

　　她吃东西的动作慢下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我记得，你大学好像读的机械。”

　　“嗯，机械制造及自动化。”

　　“不错的专业，为什么跑来风信实习？榆城也有岗位吧，尤其是，你爸那边。”

　　她低下头去夹菜，也就没注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黯淡，只听见他的声音说：“还是想来大城市看看。”

　　林漾点点头，其实是跟爸爸关系不好吧，她想。

　　“昨天忘了跟你说，合租有一些规定要遵守。”

　　拖拖拉拉了这么久，她才终于把这句话送出口去。

　　听到这句话，岑满放下碗去，从那个罚站一样的姿势坐下来，林漾心想，果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主动邀请她吃饭还是为了确认合租的事情。

　　但本来她也答应的了。

　　既然最后还是敲定同意，也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她放松地搭起二郎腿，说起几个跟丁雅芝约定好的规则：“月底水电AA，公共区域三天清扫一次，半个月换一次岗，垃圾第二天出门要顺手扔，朋友家人过来要提前告知对方，至于对象……”

　　她语速慢下来：“对象不能留下来过夜。”

　　“我没有。”

　　她第一次听见他这样清亮的声音，犹如一群飞鸟掠过云层。

　　她下意识抬头：“嗯？”

　　对方目光平静，煦日的阳光清清浅浅映在他眉间，浓黑的眼珠玻璃般泛着光：“我没有对象。”

　　“……嗯，那挺好的，但这条仍然保留。”她礼貌性地笑笑，“也许以后会有呢？”

　　“那你呢？”

　　“我吗？规则是公平的，对我也一样有效。”

　　她说话停下来，随后挑了下眉，故意撞上他的目光，唇角带笑：“我也没有对象。”

　　“但是，以后说不定会有的，对吧？”

　　吃过饭，林漾回房间休息，他负责清洗碗碟。

　　冬天的水冰冷刺骨，他烧了一壶开水兑着洗，脑海里还映出她方才那种开玩笑一样的神情，她的唇角一开一合，齿缝间还夹杂着另一句微弱的话。

　　——啧，其实你想听到这个答案吧。

　　脑海里不觉又映出几年前夕阳下，少女面带微光的神情，那句轻蔑的，恶意一样的话。

　　但他还是想说。

　　——确实很想听到这个答案。

　　谢谢，我很高兴。

　　哪怕是一时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