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逃跑吧》月煮茶

5、失控 在你眼里，

　　岑满猝然睁大双眼。

　　似乎一切声音都在远去，消弭，泯灭，唯有唇齿间的触碰，喘息，接触，在无形之中被放得越来越大。

　　胸腔肋骨之间像锁死了一只挥舞翅膀的白鸽，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撞着牢笼的铁丝。

　　他在极不规则的心跳频率中，被撞得目眩神迷，汹涌而至的潮水几乎将他湮灭，困惑，迷茫，震惊的情绪伴随着没顶的愉快。

　　林漾怎么了……？

　　他在这复杂而紊乱的情绪中，艰难地抽出神智去思考。

　　他浑身都僵住了，落在半空中的手擦过女孩被风吹动的发丝，在空中轻颤着。

　　要推开她吗？要回应她吗？

　　林漾现在是……清醒的吗？

　　唇上传来啮咬般的痛，他下意识皱了眉，林漾的吻毫无章法可言，唇齿间的触碰，好像只是为了饮一口解渴的水。

　　林漾摁着他的肩膀，手上不见得有多大的力气，她拽着他的肩袖仿佛拽着一根浮萍，支撑着她摇摇摆摆地站着。

　　屏息之间，她攥紧的五指有了松动的痕迹，顺着动作的弧度，几欲往下走，指尖微长的指甲，仿佛带着一股极细的电流，隔着薄薄的衣衫，几乎划过他的皮肤——

　　岑满在沉默中，终于将手收回来，有了推开她的动作。

　　但在他的手腕抵达之前，空中突兀地响起一记耳光。

　　“啪——！”

　　唇上的压迫也随之抽离，岑满睁眼，看到凌乱的乌发之下，林漾白皙的右脸，印着一道鲜红的掌印。

　　掌印衬着她殷红的眼尾，饱满润泽的唇畔，和如雨般雾蒙蒙的眼睛，整个人像暴风雨里打落的红花残片。

　　她眼里划过几丝清明，随后踉跄着往后退去，一步、两步……跌陷进柔软的被褥中去。

　　“是你啊……”她望着他，有些无力地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是揉成一团的疲倦。

　　岑满在刹那间反应过来，矢口否认：“……不是我。”

　　“嗯，我知道不是你。”

　　热意不减反增，顺着脊背指尖不断往上攀升，她一巴掌压下去的欲望，如同不屈的妖鬼再次隐隐上爬。

　　“我听到了……”她咬住唇，闭上眼，额间凝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如同被雨水打湿的信鸽。

　　她听到了张琦的声音。

　　想到张琦会报复，会纠缠，没想到他会使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他倒是不怕事情结束之后，她报警带人抓他，呵……

　　好痛，很烦。

　　思绪进行到这里，仿佛一团搅乱的浆糊，再次陷进去，凝固。

　　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如同煮开的沸水，一个个泡泡噼啪噼啪地浮上来破掉，让她回味起刚才那个粗暴的吻。

　　“漾姐……”岑满的声音颤抖着传到耳边。

　　“……”

　　林漾只觉得无力。

　　她想起来，去洗漱间把冷水开到最大清醒一下，她还没有随便到可以跟一个陌生人上床，只为了解决这种事情。

　　何况对面还是个未成年——一个喜欢她的未成年。

　　但是她没有力气，身体像在发烧，免疫系统疯了一样横冲直撞，她光是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再次跌了回去。

　　岑满想上前来扶她，碰到她的一瞬间就被她甩开了：“别碰我——”

　　岑满再次僵在原地。

　　大脑昏沉犹疑，那点触碰犹如凉风短暂地吹走了燥热，转瞬加倍的燥热如烈火燎原再次席卷回来。

　　原本否掉的想法愈演愈烈，耳边仿佛有成千上百道声音交织成形，在蛊惑她，诱惑她，跟她说——

　　林漾，为什么不可以？

　　难道你要给某个没有影子、还不存在、也未必存在的男人守身如玉吗？

　　呐呐……岑满喜欢你不是吗？那为什么不可以跟他？

　　只要不难受就好了……只要不难过就好了……

　　在长达一分钟的静默中，只有风将窗边的帘子吹得呼呼作响。

　　岑满站在原地注视着她，思考着要不要去浴室接盆水让她洗把脸，换洗的衣服应该怎么办……在没有出口的思考中，他掀起眼帘，蓦然发现，林漾向他伸出了手。

　　她仰起脸来看着他，脖颈纤细修长，让人想到湖水唇畔摇曳的绿色根茎。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林漾望着他，唇畔带着几分淡淡的笑：“你不是喜欢我吗？”

　　轰隆——轰隆——

　　窗外划过几丝游龙般的银白色闪电。

　　她还在继续说着，红色的唇瓣花朵一样吐息：“那就来……帮帮我吧……”

　　岑满在原地望着她，目光从红唇，一寸一寸挪到她的眼睛，仿佛想要确定，她说这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想法。

　　他垂下眼帘，似乎意动，一点一点靠近她，黑色的眼眸沉淀下某种未知的情绪。

　　仿佛如她所愿那般，他伸手扯住她裙子的吊带。

　　少年人的动作很轻，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林漾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物作用，她甚至闻到了一点雨后清新的青草香味。

　　她顺着他的动作，双手自觉地碰到他的腰间，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她被他托了起来。

　　吱嘎——洗漱间的门开了。

　　冷水从花洒里迸出，溅在她的眼角眉梢，冷水潺潺，顺着她脸庞的轮廓向下滚落。

　　她在刹那间又清明过来，同时来的还有洗漱间门关上的声音。

　　岑满背过身抵在门口，沉默肃静得仿佛一个可靠的守卫，一个压纸用的镇纸。

　　细碎的刘海洒下一层薄薄的阴影，盖住他的眉眼，他喉头滚动，只是说：“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人？”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可以乘人之危的人吗？

　　林漾仰头，让冷水冲刷得更肆意一些，冷水刺激着心脏律动，她站不稳，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什么人啊……”她几不可闻地笑了下。

　　而后便有些沉默：“陌生人。”

　　没错，岑满之于她，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她并不认识他，只是知道他的名字，一点个人信息，仅此而已。

　　她还知道他喜欢她。

　　“林漾。”

　　少年清润的声音在屋里低低切切地响起，外面的雨已经落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人总要交换了名字，总要互相称呼过一次本名，才算是真的认识。

　　“嗯。”林漾应了一声。

　　在那之后，很久很久，岑满都没有再说话了。

　　等冷水将燥意冲刷得差不多，林漾关了水，有了要出去的动作。

　　在她推门以前，门率先开了一条缝，修长的指尖，递进来一条浴巾。

　　她从容接过，道了一声谢谢，随后脱下湿掉的衣服，裹着浴巾出去。

　　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脖颈上。

　　她出去的时候，岑满坐在床前，正对着窗户的方向。

　　“我还没有报警。”他说，“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办，刚才我开门看了下，张琦已经走掉了。”

　　“嗯……”林漾擦着头发。

　　“你会报警吗？”他问这话的时候，有一丝犹疑。

　　“当然。”她笑着，随即笑容滑落下去，她唇角微平：“抱歉，我刚才那样，吓到你了吧？”

　　“我也控制不了，还有那些话……请你忘了吧。”

　　“……”岑满没有说话，窗外细雨横斜，溅进来的雨点砸到他鼻尖。

　　林漾并不想发好人卡，于是一些正直之类的赞美到了嘴边又落了回去，她只用了三个字作为收束：“谢谢你。”

　　“如果来的是别人的话，恐怕会无法收场吧。”

　　“你发错信息了。”他如此肯定，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

　　林漾不用看手机也能猜到事情的全貌，于是嗯了一声点头。

　　几秒后，室内响起吹风机的轰鸣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那是那一年，他们最后一次完整的交流。

　　林漾是脱了裙子才进的洗漱间，裙子并没有弄湿，湿掉的内衣内裤扔进了垃圾桶，她点外卖送了一次性的过来。

　　所以从酒店出去的时候，她还算形容整齐。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

　　高她半个头的男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缄默得如同她的一道影子。

　　她去了警察局报警，然后在那里，跟岑满分道扬镳。

　　走的时候，她在微信上给他转了钱，麻烦他走了这一趟，耽误了不少学习时间。

　　岑满没有收，这是意料之中，后来过节，她给他发了一次节日祝福，岑满回了一个语音。

　　她指尖长按着那条语音，像往常对待别人一样，想按下翻译按钮看文字。

　　但最后她松了手。

　　于是少年清润的声音从手机里漫出来。

　　“祝你也节日快乐。”

　　*

　　林漾去完警察局之后就请假了，没有回去上班，直言配合警方调查。

　　张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她不会莫名其妙被人下了药，她猜测公司里有张琦认识的人，而结果也确实如她所想。

　　齐峰言是张琦的朋友，而张琦曾带林漾见过他。

　　但林漾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张琦的朋友很多。

　　警方从中调解，张琦的爸妈从大老远跑过来，得知儿子有可能要坐牢，感觉天都塌了，在警察局里痛哭流涕，求林漾高抬贵手，放张琦一马。

　　“你们好歹谈过恋爱，小琦最后也没有对你怎么样是不是？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小琦他……”

　　张琦妈妈嗫嚅着：“他、他还年轻！不懂事呀！”

　　林漾冷眼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荒唐可笑。

　　她是一个人来的，张琦的事情，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爸妈，因为她很清楚，他们不会支持她的。

　　他们是要脸面的人，怕上警察局，哪怕自己是受害者。

　　林漾一开始拒绝调解。

　　于是张琦爸妈一改之前哀求的态度，破口大骂起来，直言林漾狠心，歹毒，要上她家门口闹事。

　　也就是有警察压场，不然他们都要冲上来将林漾打一顿。

　　等他们骂够了骂累了，又开始说软话，一边说软话一边又来威胁。

　　林漾才开始松口：“赔偿呢？”

　　张琦爸妈有些错愕。

　　林漾的目光如冷雨，漫不经心地从他们脸上掠过：“既然想让我出谅解书，连一点赔偿都不想给吗？我这些天浪费的时间，精力……”

　　张琦妈妈看她的眼睛瞬间直了。

　　好像很难想象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情不怕闹大，不依不饶地追到警察局来，只是为了要一点赔偿金。

　　而不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让对方付出惨重代价。

　　林漾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笑完后是荒诞的酸楚感。

　　她不在乎张琦是否能够坐牢，他有一对爱他的爸爸妈妈，即使他犯下了滔天大错，也可以抹着眼泪说他只是年轻，不懂事。

　　林漾没有，没有可以依靠的父母，手里的钱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张琦父母重新坐回了桌前，脸上带着一点审视和讨好的笑：“你想要多少钱呢？”

　　林漾冷冷地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