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下西楼》痕迹Tur

9、琉璃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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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影在脚下飞速倒退，山风猎猎灌满萧禹然的墨绿衣袍。他足尖在虬结的树根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飘出十余丈，身后枝叶只是极轻微地一颤，旋即恢复平静。公子痕的踏雪无痕身法，借力于微末，遁形于自然，灵巧而迅疾。
　　数米之后，高允的身影如影随形。他没有萧禹然那份近乎妖异的灵动，每一步踏下，脚下枝叶便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噗”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瞬间压实。他靠的是沛然莫御的内力强行推动身体，速度竟丝毫不慢，只是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道清晰可辨的、被蛮横内力犁过的痕迹。枯枝败叶在他身后簌簌落下。
　　前方豁然开朗，浓密的山林陡然收束，露出一片环形的、寸草不生的灰白色岩石空地。空地尽头，是一面高达数十丈、光滑如镜的绝壁。绝壁底部，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张着嘴，仿佛巨兽蛰伏。洞口上方，三个古篆大字深深刻入岩体，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可辨——琉璃洞。
　　萧禹然身形一折，轻飘飘落在空地边缘，折扇“唰”地展开，悠闲地扇着风，仿佛刚才那番疾驰只是饭后散步。高允稍慢了他一会落地，银白色的锦袍纤尘不染，气息平稳悠长。两人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洞口，随即又默契地扫视整个环形空地。
　　“看来我们是最先到的。”萧禹然目光在洞口附近几处不自然的岩石凸起上停留一瞬，笑了笑，“不过，百晓生那小老头的情报似乎不太准？这洞外，可一点都不清净。”
　　高允负手而立，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空地上几块看似随意散落的巨石和洞口两侧茂密的灌木丛。“西楚皇室的动作，倒也不慢。”他声音低沉，质感却有如金石，“藏头露尾，非待客之道。”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山间的寂静！不是寻常箭矢，而是通体漆黑、细如牛毛的钢针！如暴雨般从洞口两侧的灌木丛和几块巨石后激射而出，目标并非萧禹然和高允二人，而是精准地覆盖了他们身前数尺的地面以及可能闪避的方位！钢针入地，瞬间腾起一片浓密的墨绿色烟雾，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将洞口前方区域完全笼罩。
　　“蚀骨烟瘴！”萧禹然眉头微蹙，手中玉扇一收，宽大的袖袍鼓荡起强劲的内力罡风，将涌至身前的毒烟逼退数尺。他虽不惧寻常毒物，但这烟瘴显然经过特制，沾上身也麻烦。
　　高允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三尺之地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墙，毒烟触及便如撞上铜墙铁壁，翻滚着向两侧散开，丝毫不得近身。他目光如炬，锁定了毒烟源头的一块巨石：“雕虫小技，也敢献丑！”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剑气破空而出，直刺巨石！
　　“轰！”
　　巨石应声炸裂！碎石纷飞中，数道身着土黄色劲装、面覆黑巾的身影狼狈跃出，手中劲弩还未来得及再次上弦。然而，就在剑气即将洞穿其中一人胸膛时，一道凌厉的刀光自侧面骤然亮起，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狠狠斩向那道剑气！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刀光剑气碰撞处爆开一团刺目的气浪，将周围的毒烟都冲散了些许。一个身材魁梧、手持厚背砍山刀的大汉显出身形，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脸色一阵潮红，显然吃了暗亏。他堪堪挡下了高允这随手一击，护住了身后的弩手。“这北齐二皇子不愧是江湖排行第一的高手，压迫力竟如此之强。”他心想。
　　“西楚御林军大统领，张莽。”大汉稳住身形，刀锋遥指高允，声如洪钟，但细听之下带着微微的颤抖，“奉我西楚皇命，琉璃洞乃西楚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二皇子殿下，还请回吧！”
　　几乎在张莽现身的同时，空地四周人影憧憧，数十名同样装束、手持强弩或刀剑的西楚精锐士兵从各个隐蔽点现身，将整个洞口区域团团围住。弩箭上弦的机括声密集响起，冰冷的箭头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牢牢锁定了空地中央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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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烟未散，强敌环伺。萧禹然摇着扇子，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啧啧叹道：“二皇子，看来你这北齐未来储君的名头，在西楚不太管用啊。格杀勿论？好大的威风。”他目光扫过张莽和他身后严阵以待的士兵，最后落在高允严肃但平静的侧脸上，“是打发了这群苍蝇，还是等后面的人到了看场大戏？”
　　“你是哪位？”张莽终于从二皇子那道剑气的威压中缓过来，看向萧禹然，“西楚御林军的密报，似乎没有提到。”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如流星般先后坠落在萧禹然和高允身侧，正是紧赶而来的欧阳珩与顾景熙。欧阳珩一眼扫清形势，眉头紧锁，手中已按在了腰间的玉笛上。
　　顾景熙则是一脸兴奋，搓着手，冰蚕手套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我来回答你吧，张统领。当年百晓生定江湖高手榜时，曾经这样形容过其中一位榜上高手——此人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年少时于武当派学艺，观梯云纵之精妙，颇受启发，融自身武学精要自创得踏雪无痕，身法奇绝，来去无踪。当今世上，若论轻功，公子痕可算举世无双。就你们御林军那些废物，自是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萧禹然淡淡地叹了口气，“景熙，你天天背那酸腐老头的话，就是为了挤兑我罢？”
　　张莽心中大惊，本以为这是北齐与东越的恩怨，怎么南梁皇室也卷进来了。但陛下有令，他不得不定定神，壮着胆子回话：“原来是南梁的贵客。我西楚御林军真该整顿了，竟不知您这样一位绝世高手也在郢城。”说罢，他转向顾景熙，“顾谷主乃我西楚人士，名扬天下，更应肩负起维护我西楚安危的责任。”
　　萧禹然静静地看着张莽，却并不想回话。倒是顾景熙被他一激，话里带了嘲讽的意味，“我帮不帮西楚，与你无关。倒是你们御林军这蚀骨烟瘴配方有点老啊，要不要本谷主给你们加点新料，保管效果翻倍！哈哈哈哈哈哈......”
　　绝情谷主的毒，天下闻名。他握刀的手更紧了，厉声道：“顾景熙！此地之事与你无关！速速退去！否则连你一起……”
　　“一起怎样？”顾景熙笑嘻嘻地打断他，手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几枚蓝汪汪的细针，“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威胁，一受威胁，手就容易抖。这一抖嘛……”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在那些紧张的弩手身上扫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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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面一时僵持。西楚军占着地利人数和先手布置的毒烟弩阵，但面对四个高踞江湖前五的绝顶高手，尤其是其中还有高允和萧禹然这样的怪物，压力巨大。
　　就在这时，第三梯队的祝凯旋、周瑄、谢紫芸也终于赶到，落在稍远些的空地边缘。看到眼前毒烟弥漫、军阵森严的景象，三人脸色都是一变。周瑄浑浊的老眼扫过张莽和那些西楚士兵，又瞥了一眼被围在核心的萧禹然和高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和快意。
　　“张统领！”祝凯旋沉声开口，试图缓和，“我等皆为参加武林大会而来，此洞关乎一桩武林旧事，可否行个方便？惊动朝廷非我等所愿。”
　　张莽丝毫不给面子：“祝岛主！君命如山！今日除非陛下亲至，否则任何人不得入洞！再进一步，休怪弩箭无眼！”
　　高允眼神冰冷，周身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一群西楚军卒用弩箭指着，对他而言是莫大的侮辱。“孤的行程，还轮不到西楚的看门狗来置喙。”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开始弥漫，“既然找死……”
　　但萧禹然及时按住了高允。他看着眼前僵局，又望了望那被毒烟半遮半掩的幽深洞口，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寂：“二皇子，看来西楚的这位陛下，对琉璃洞里的东西，也是志在必得啊。”他转向张莽，玉扇轻点，“张统领是吧？你们这烟啊箭的，看着唬人，其实伤不了我们几个。真动起手来，你这些兄弟，怕是要折损大半。不如这样，我们只进去取一件旧物，取了就走，绝不多留，更不会动洞内其他东西。大家相安无事，如何？”
　　张莽还未答话，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从众人头顶传来：
　　“公子痕好大的口气！相安无事？你杀我派宗主，伤我武林同道，身为南梁皇室中人，却勾结北齐二皇子，强闯我西楚禁地！桩桩件件，血债累累！今日这琉璃洞，便是尔等的埋骨之地！”
　　众人抬头，只见洞口上方光滑的岩壁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此人身材瘦高，穿着澜苍派长老的服饰，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死死盯着下方的萧禹然和周瑄。
　　周瑄看清来人，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李长老？！你……你怎么会在此？” 此人正是澜苍派中负责消息打探和追踪的李长老！他此刻的出现，以及那番充满煽动性的话语，瞬间将矛头直指萧禹然，更将“勾结外邦”的帽子扣在了所有人头上！
　　李长老的出现，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下一瓢冷水。张莽和他手下的西楚士兵看向萧禹然等人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更深的敌意和杀机。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凶险。
　　萧禹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却越发幽深。他缓缓合拢玉扇，指尖在温润的玉骨上轻轻摩挲着，看向岩壁上那个枯瘦身影的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李长老……”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和毒烟的嘶嘶声，“看来周星雄死了，有些人，心思就活络了。”
　　高允的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那古朴的剑鞘内，仿佛有龙吟低徊。欧阳珩的玉笛横在胸前，顾景熙指间的毒针蓝芒更盛。祝凯旋和谢紫芸下意识地靠近了周瑄，脸上满是凝重。
　　毒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露出洞口狰狞的轮廓，也露出了空地四周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箭镞。岩壁之上，李长老枯槁的脸上露出一抹怨毒而得意的冷笑。
　　琉璃洞，就在眼前。但通往洞口的最后一段路，已然被鲜血、毒烟、弩箭和汹涌的杀机彻底堵死。山风呜咽，吹不散这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