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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红叹号与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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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锐大楼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滞成了某种昂贵的、透明的凝胶。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块,却丝毫驱不散室内的冰冷。
周薇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她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没有封口的白色信封,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纸张边缘留下一点细微的折痕。她走到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前,停下,目光快速掠过正低头审阅一份合同、眉头微蹙的江漓。
“江总。”周薇的声音是一贯的职业化清冷,像冰层下平稳流淌的河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江漓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表示听见了,笔尖在纸上某个条款处点了点,似乎不太满意。
周薇将那个白色信封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推向江漓手边。信封正面,只有两个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略微有些潦草却依旧能看出书写者用力的字——辞职。
“林晚的。”周薇言简意赅,补充道,“早上清洁阿姨在她工位抽屉里发现的,压在键盘下面。”她顿了顿,观察着江漓的反应,“需要我……处理一下吗?按流程,她还在试用期,当天提出,交接完即可离职。”
江漓的目光终于从合同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刺眼的白色信封上。“辞职”两个字像两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眼球。她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随即,那点细微的波动便被一种更深沉、更习惯性的漠然覆盖。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抬手按了按因为长时间工作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昭示着昨夜或许并不安稳的睡眠(或者说,几乎无眠)。那份合同带来的烦躁,似乎因为眼前这封信又加重了几分。
“呵,”江漓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嘲讽和疲惫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又有些惹人厌烦的小事,“闹脾气。”她给出结论,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穿了林晚所有幼稚的把戏。
是因为昨晚吗?因为今早的不告而别?还是更早之前,天台上的质问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明确的回应?江漓在心底冷冷地想。总是这样,一点不如意就摆出这副要死要活、转身离开的姿态。像小孩子讨要糖果,得不到就哭闹着说要回家。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灰尘,也驱散心头那一点莫名的不适感。“放着吧。”她对周薇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去忙你的。”
周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最终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江漓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移开,重新拿起了那份棘手的合同。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那些复杂的条款和数字中去。一个不识趣的、闹脾气的小保洁(哦,现在是试用期助理)的辞职信,不值得她浪费更多时间。她有的是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处理完合同,又是接连不断的跨国视频会议、设计部送来的紧急方案审核、市场部的季度报告……时间在高速运转的思维和密集的工作安排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被城市霓虹彻底取代。
等江漓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着酸涩无比的眼角看向墙壁上的时钟时,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凌晨一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依旧璀璨却空洞的城市夜景,像一片巨大的、没有温度的星图。
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排遣的空虚和烦躁。白天被强行压下的、关于那个白色信封的念头,在此刻夜深人静、防备最松懈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林晚……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带着一种执拗的力量,盘踞在脑海。江漓蹙着眉,拿起了放在桌边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安检员帽檐阴影的头像。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一下。她想发点什么。质问她为什么辞职?还是……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给她一个台阶下?
最终,她只打了一个问号:
?
点击发送。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一个刺眼的、鲜红色的感叹号,如同一声冰冷的嘲笑,猛地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江漓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拉黑?
林晚把她……拉黑了?!
一股混合着惊愕、荒谬和被冒犯的怒意猛地冲上头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退出微信,找到通讯录里林晚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熟悉的等待音,而是更冰冷、更公式化的女声提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拨,依旧是。
不是占线,是被拉黑后的提示音。
江漓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冲上脸颊,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苍白。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般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上她的脊背!
她急了。
林晚……竟然敢拉黑她?!彻底切断联系?!就因为她没有在醒来后留下温存的话语?就因为那份辞职信她没有立刻回应?她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彻底从她的世界抽离?!
江漓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桌边的钢笔,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无心理会。她几步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了早上被她随手丢在一边的那个白色信封。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撕开封口时甚至不小心扯裂了边缘。她抽出里面那张单薄的信纸。
纸上,没有任何称谓,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五个字,用和信封上同样的黑色笔迹写着,笔画清晰,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安好。忘了我。
安好。
忘了我。
五个字,像五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江漓的心脏最深处!比那个红色感叹号更狠,比被拉黑的提示音更冷!
“呵……呵呵……”江漓发出一串破碎的、近乎癫狂的低笑,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那张单薄的信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忘了我?
林晚,你怎么敢?!你怎么能?!
那一晚……算什么?那些抵死的缠绵,那些压抑不住的喘息和低吟,那些炽热到几乎要将彼此燃烧殆尽的瞬间……她不懂吗?!她感觉不到吗?!那难道只是……一场可以随时抽身、不留痕迹的露水情缘?!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用这样决绝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方式?!
巨大的痛苦、不解、被抛弃的愤怒和一种灭顶般的恐慌,彻底淹没了江漓!她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优雅,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母兽。她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颤抖地按下了秘书的内线号码,不等对面完全接起,便用嘶哑的、近乎失控的声音吼道:
“周薇!给我查!林晚!查她所有的出行记录!航班、高铁、汽车站!还有她联系过的所有人!朋友!家人!那个红头发的女人!给我问!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她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的周薇似乎被这从未听过的、失态至极的语气震住了,停顿了一秒才谨慎地回答:“江总,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
“我不管几点!”江漓打断她,声音尖利,“现在!立刻!去查!!”
“……是,江总。”
挂了电话,江漓颓然地坐回椅子里,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揪扯着。精致的发型彻底散乱。眼泪无声地汹涌,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冲刷出狼狈的痕迹。
过了几分钟,手机再次响起。是周薇。
“江总,”周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无奈,“查了。林晚名下的身份证件,今天没有任何航班、高铁购票记录。长途汽车站那边信息不全,暂时无法确认。她登记的手机号已经停机。她妹妹林晓的电话打通了,但对方只说姐姐出去散心了,具体去哪不知道,态度……很冷淡。之前她酒吧的朋友阿May,电话无人接听。”
无果。
彻彻底底的人间蒸发。
江漓握着手机,听着周薇的汇报,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洞的、尖锐的疼痛。她找不到她了。那个总是用炽热眼神看着她的林晚,那个笨拙却执拗地闯进她世界的林晚,那个昨夜还在她怀里颤抖呜咽的林晚……就这样,消失了。用最彻底的方式。
许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之后一周的所有行程、会议、活动……全部推掉。有急事……让张副总处理。”
不等周薇回应,她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江漓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美丽雕塑。窗外的霓虹在她空洞的眼中明明灭灭,却映不出一丝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僵硬地站起身,拿起外套和手包,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办公室。电梯下行时失重感传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回到那个奢华却空旷冰冷的公寓。指纹锁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无边的寂静和清冷。没有灯光,没有温度,没有……那个会红着眼睛质问她的身影。
她打开灯,刺眼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睛。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卧室的方向。
她一步步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暧昧的气息。凌乱的床单尚未整理,皱褶里仿佛还印着两人纠缠的痕迹。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林晚身上那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一点点奶香的味道(她以前从未注意过,此刻却清晰得刺鼻)。
江漓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昨夜所有的画面、声音、触感,如同被按下倒带的电影,疯狂地在她脑海里回放!林晚生涩的回应,她压抑的哭泣,最后相拥而眠时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床单,和无边无际的空洞。
“砰——!”
一声巨响!
江漓猛地将手中的铂金包狠狠砸在了地板上!昂贵的皮革撞击大理石,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包里的东西散落出来,口红、手机、钥匙……滚了一地。
她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林晚——!!!”她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无比凄厉和孤独,“你这样对我……!!!”
她冲到床边,抓起枕头,用力摔在地上!又扯起床单,胡乱地撕扯着,仿佛想撕碎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记忆!
“我不会再去找你!”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喊,眼泪肆意横流,精致的五官扭曲着,“我也不会……再原谅你!!!”
“你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她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江漓,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只剩下一个被抛弃的、愤怒又无助的灵魂,在冰冷的豪宅里,独自舔舐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会如此鲜血淋漓的伤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光污染,乡间的夜晚格外静谧深沉,只有偶尔的虫鸣和远处若有似无的狗吠。一条蜿蜒的、被月光照得微微发白的泥土小路,通向村落深处。
一个瘦削的身影,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轮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是林晚。她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有些红肿,透着浓浓的疲惫。
快走到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时,一个略显佝偻却步履匆匆的身影从树后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老旧的手电筒,光柱晃动着。
“林晚?是不是林晚啊?”一个带着浓重乡音、充满惊喜和担忧的女声响起。
林晚脚步一顿,抬起头,看着快步走过来的母亲。母亲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鬓角的白发在月光和手电光下格外显眼,脸上是被岁月刻出的深深皱纹,此刻却因为看见女儿而绽放出纯粹的笑容。
“妈……”林晚喉头一哽,声音有些沙哑,“你咋出来了?我自己认得路……”
“害!你这孩子!”母亲已经走到了跟前,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脸,眉头立刻心疼地皱了起来,“咋瘦成这样了?脸色这么差?大晚上的,多危险!也不提前说一声,让你爸去镇上车站接你啊!”
“想着……给你们个惊喜。”林晚低声说,垂下眼睫,避开了母亲探询的目光。心里那巨大的委屈和悲伤,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喉咙里泛起苦涩的铁锈味。
“惊喜啥!平安回来就好!”母亲拉着她的胳膊,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手电光在前面晃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晕,“走,快回家!这路黑,你小心点,别摔了!”母亲的唠叨,此刻听来却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饭都给你热着呢!你太久没回家了,这回可得好好尝尝妈做的饭!炖了你最爱喝的山药排骨汤,小火煨了一下午,可烂糊了……”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欣。
林晚低着头,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听着母亲的唠叨,看着脚下被月光照亮的小路,鼻尖是乡间夜晚清冷的空气和隐隐传来的、自家厨房的温暖香气。与北京那个冰冷华丽的牢笼,与她刚刚决绝斩断的、令人窒息的关系,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眼泪又无声地涌了上来,她拼命眨眼,想要逼回去。
“诶,你看今晚这月亮!”母亲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惊喜地说,“咋这么圆,这么亮!是不是知道咱家闺女回来了,特意出来照个亮儿啊?你快看看!”
林晚依言,缓缓抬起头。
深蓝色的天幕上,一轮皎洁的满月,如同银盘般高悬。清辉洒遍田野、屋舍、和母亲慈祥的侧脸。月光那么温柔,那么澄澈,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污浊和悲伤。
可她的心,却像被这月光刺穿了一样,疼得无以复加。
泪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顺着眼角悄然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冰凉的光。
她看着月亮,声音轻得像是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排解的悲伤:
“妈……你说……月亮会哭吗?”
母亲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力道温柔:“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月亮咋会哭!快回家,汤该凉了!吃完饭,好好睡一觉!啥都别想!”
母亲粗糙温暖的手掌,和那不容置疑的、带着烟火气的关怀,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茧,暂时包裹住了林晚那颗破碎冰凉的心。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轮仿佛静静注视着人间悲欢的圆月,然后默默跟上了母亲的脚步。
月光将母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依偎着,慢慢融入了村庄温暖的黑暗里。而林晚心中的那场海啸,似乎也在这片熟悉的、朴素的宁静中,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疼痛却安全的港湾。只是那关于月亮的疑问,和眼角未干的冰凉,无声地诉说着,有些伤痕,或许连最温柔的乡月,也无法轻易抚平。